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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夜 第五章: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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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春夜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我和时序白、江思榆分在了同一个考场。我坐第三排,他坐最后一排,江思榆在第一排靠门。
考英语那天我提前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没走远,在走廊上站着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几分钟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笔袋,走到我旁边站定。
“写完了?”他问。
“嗯。你呢。”
“嗯。”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最后一道阅读题有点绕,你选了什么。”
我报了答案。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后来成绩出来我才知道那道题我选错了,他当时听我说完就听出来了,但没纠正。怕影响我下一科的心情。
两天的考试结束在周四下午。最后一科是历史,收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楼像活过来了一样——椅子摩擦地面、试卷翻动、有人大声喊“终于考完了”。我坐在座位上把笔盖盖上,然后看见时序白从后排走过来,站在我桌边:“考完了。”
“嗯。”
“晚上拉桌子,你要值班?”
“嗯。学生会排班,今晚我查教学楼。”
“那我等你。”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随意,像说“晚上一起吃饭”一样自然。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座位收拾书包,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先走了一样。
放学之后教室里开始拉桌子。铁腿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刺耳又混乱。我拿着值班表走下楼,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他已经在了。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两瓶水,站在台阶底下,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见我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操场那边查不查。”
“操场不归教学楼管。”
“那走吧。”
我们往操场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三月初的傍晚不像冬天那样一下子就黑透,暮色是一层一层漫下来的,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操场边的草还是枯黄的,但仔细看能发现靠近根部的地方冒出了一点绿意。
他在台阶上坐下,我也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考得怎么样。”
“还行。英语有点慌。”
“哪道题。”
“完形填空最后一篇。”
“那篇我也错了两个。”他说,“没事,反正考完了。”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在考场外第一次对着他真心地笑。他看见我笑,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头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玉兰树。花苞已经鼓得很大了,有几朵露出了白色的边缘。
“时序白。”
“嗯?”
“你上次说你家里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我爸妈也吵架,从小吵到大。我小时候以为所有父母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后来我开始怕声音,别人大声说话我也怕。”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有时候觉得我生病就是因为这个。”我说,“医生说有遗传因素,也有环境因素。但我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好,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一眼看得很安静,像在看一道他已经解了很久的题。“沈南意,”他说,“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知道。”
“你当初休学的时候,江思榆跟我说过一些。她说你生病了,不是你的问题。”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查了双相是什么病。上面写的是生理性的,跟大脑结构有关。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我愣住了:“你……查了?”
“查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我查了一道数学题”一样。
我坐在台阶上,手握着那瓶水,瓶身上的便利贴在暗处已经看不清字了。我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玉兰树,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时序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过身来看我。教学楼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回来了。”他说,“你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挺好的。”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像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我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他。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催促,没有收回。风从操场那边穿过来,吹得他校服衣摆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是热的。干燥的,微微有一点薄茧。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地,像握住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把我从台阶上拉了起来。他松开手,收回去,然后说:“走吧。”
那天晚上他走在我的左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到了。”
“嗯。”
“明天休息,你好好睡觉。”
“你也是。”
他站着没走。我也没有立刻上去。过了两秒他忽然开口:“沈南意。你下次什么时候想说话,都可以找我。”他顿了一下,“不管什么时候。”
我看着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校服袖口还是卷了两圈,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的数字在暗处跳了一下。“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消失在巷口。上楼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打开,看到他的头像亮着。我没有发消息。他也没有。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灯睡了。
那是我休学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