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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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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日常
补课之后的一周,我和时序白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说不上是暧昧,也不是朋友,就是——他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频率变高了,而我注意到他的频率也变高了。
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瓶水,便利贴上写着“今天周三,你上周三没喝水。”我愣了两秒,翻了翻日历——上周三我确实桌上没有水,因为那天我到得晚,匆忙坐下就上课了。他注意到了。
我撕下那张便利贴,折了一下,夹进日记本里。然后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放在他桌上,便利贴上写着“英语课代表辛苦了”。上课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他看到那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饼干塞进桌洞。
周三的英语课,吴老师说下周二期中考试,让大家抓紧复习。下课的时候时序白经过我桌边,放下一张纸条:“周末来学校自习。我帮你过一遍前三个单元。”我回了一个“好”字夹在他英语书里,他翻开的时候看到了,没说什么,但那天下午他给我带了一杯热奶茶,比平时的温度高一点。
周五下午放学早,江思榆说要去她姑姑家吃饭,先走了。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低头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时序白发来的:“你还在教室吗。”
“在。”
“等我一下。”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灰蓝。时序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上次你说第三单元那个语法还没搞懂,我写了一份补充,你周末可以看。”他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然后顿了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有。”
“那走吧。”他说,“我请你吃炒饭。”
那家炒饭店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很小的门面,但炒饭炒得很香。他点了一份蛋炒饭,我点了一份青椒肉丝饭。等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已经习惯了坐在一起的人。饭端上来的时候,他把碗里的蛋拨了一半到我碗里。我说“你干嘛”,他说“我不爱吃这么多蛋”。我说“那你点蛋炒饭干嘛”,他说“因为你上次说想吃”。
我不说话了。低头吃饭的时候,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坐在对面也没有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等我一起吃完。
那顿饭之后,我们并排走回学校拿书包。二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路边有几棵玉兰树,花苞鼓鼓的,像是要开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沈南意。”
“嗯?”
“你最近……状态还行吗。”
我愣了一下。他问得很轻,像怕问重了会碎。我看着他说:“……还行。有时候不太好,但比以前好了。”
他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说:“那就行。”
那个周末我在学校自习室待了两天。时序白也在。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写自己的作业,偶尔抬头问我“这里看懂了吗”。我说懂了,他就继续写。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我有时候看着他的影子发呆,等他抬头的时候我又低头写题。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他。
那两天我们说的话不多。但每次他抬头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神,都觉得自己在往什么地方沉下去,而我没有想浮上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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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天快黑了。我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时序白忽然说:“周一晚上,你值班吗。”
“嗯。学生会楼下巡查。”
“那我等你。”
“等我干嘛。”
“不干嘛。”他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那五个字落在他嘴边的空气里,轻得像他随手放下来的。我低头把书包拉链拉好,说:“那我等你。”
周一早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考前特有的紧绷感。有人翻书翻得飞快,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一遍一遍默写单词。我低头翻英语笔记的时候翻到了他写的那句“这里你之前问过我”,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下去。
那天的一切都很正常。上课、复习、吃午饭、下午继续上课。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拉桌子,铁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又混乱。我拿着值班表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时序白站在那儿,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见我就走过来,递给我一瓶:“走不走。”
“去哪儿。”
“操场那边。江思榆说你们值班主要查教学楼,操场那边没人管。”
我们往操场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三月初的傍晚,暮色很慢地从头顶漫下来,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操场上没有人,跑道边的草还是枯黄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在台阶上坐下,我也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脚边。“考试考完,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睡觉吧。”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火锅,周末去不去。”
“你请?”
“嗯。”
我没回答是或者不是。我坐在石阶上,看着操场对面的那排玉兰树,花苞比前几天更鼓了,像随时会炸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说:“时序白,你家里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还行。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了。然后他开口了:“我爸……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喝了酒会打人。他打我妈,也打我。”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上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考砸了一科,回去他拿皮带抽了我一顿。第二天我腿上都是青的,穿校服长裤遮着。”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转头看他。“……你以前没说过。”
“嗯。不想说。”他说,“你也没说过你的事。”
夜色彻底压下来了。操场的灯还没开,四周暗得只能看见对面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我们坐在黑暗里,像两个各自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坐下来把包放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爸妈经常吵架。从我小时候就吵。声音很大,摔东西那种。我关着房门还是能听见。”我说,“后来我变得很怕声音。怕人突然大声说话,怕关门太重,怕手机响。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这些,说了也没用。谁也帮不了我。”
他说:“我懂。”
然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得我头发散了一脸。我伸手别头发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沈南意,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家。”
我说:“想过。”
“去哪儿。”
“不知道。只要能不听见那些声音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聊了很久。聊他爸打他打到什么程度,聊我妈摔碎过几个盘子,聊他有一次半夜跑出去在街上坐到天亮,聊我有一天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不出来因为外面还在吵。我们像两个各守着一个伤口的人,在黑夜里试探着给对方看了一点,然后发现对方也有一样的疤。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像累了。他靠在台阶后面的矮墙上,头仰着看天。我也靠了过去,两个人背靠着同一面墙,肩膀隔着几厘米。天上的星星在初春的夜空里很亮,稀疏的几颗,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他说:“沈南意。”
“嗯。”
“你上次说你生病了。什么病。”
我沉默了几秒。“……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就是会一阵子很亢奋,一阵子很低落。低的时候会做很多不好的事。”
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说:“上次你休学,是因为这个。”
“嗯。”
“那你会好吗。”
我说:“不会好。只能控制。一辈子都要吃药。”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说了这些。久到我以为他会站起来走掉。然后他说:“嗯。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过身来看我。教学楼的灯亮了一排,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沈南意。你下次状态不好的时候,你给我发消息。我不会觉得烦。”
“你上次不好都没跟我说。”
我说:“我怕你觉得我麻烦。”
他说:“你不麻烦。”
他站在那里,校服袖口还是卷了两圈,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的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然后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聊我的病。他没有走,没有说“那怎么办”,没有露出那种“我不知道怎么接”的表情。他只是说“嗯,我知道了”,然后说“你不麻烦”。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的左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说:“到了。”
我说:“嗯。”
他站着没走。我也没有立刻上去。两秒之后他说:“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拐过了街角。我上楼之后,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打开,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时序白。”
“嗯?”
“今天谢谢你。”
他过了几秒才回:“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那三个字我打出来之后又看了很久。然后我按了发送。
他回了一句话:“我说了。你不麻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三月初的夜还是很暗,但我能看见那排玉兰树的花苞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一点的白,像是快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