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虐》南祉霁雨

3、周末 第三章：周

　　第三章：周末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我想象中快。我从第四天开始上课，到周五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把座位、课表、老师喊“沈南意”时的语气都重新习惯了。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江思榆把书包拉链一拉，转头看了我一眼：“明天中午出来吃饭，时序白说请客。”

　　“他说的？”

　　“他昨天问我的。说等你适应一周了，周末一起吃个饭。”江思榆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时序白发的一条消息：“周六中午。校门口那家小炒。叫上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说怕你拒绝。”江思榆把手机收回去，“你拒吗。”

　　“……不拒。”

　　“那行，十一点半校门口见。”

　　周六天气比前几天好一点，云薄了，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光。我到校门口的时候江思榆已经在了，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见我就递过来一杯：“时序白买的，他让我带给你。”

　　“人呢。”

　　“他说去占座，周末那家店人多。”

　　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是上学期我随口说过的那家店，那个口味。

　　那家小炒店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不大，但干净。时序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坐。”

　　三个人，一桌子菜。江思榆负责点菜，时序白负责倒茶，我负责吃和听。菜上得很快，江思榆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着嚼着忽然说：“诶，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一起吃饭也是在这家店。”

　　时序白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嗯。也是三个人。”

　　“那时候你还不肯坐靠窗，你说‘靠窗太亮了’。”江思榆看着我说。

　　我愣了一下。那个画面浮上来了——九月份，也是周末，也是三个人。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江思榆说“时序白说周末请吃饭，你去不去”。我说“他请还是你请”。她说“他请，他说上次那杯奶茶还没正式谢谢你”。

　　那是我第一次和他一起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吃饭，虽然是三个人。我们来的就是这家店。那时候我确实不想坐靠窗，因为靠窗太亮了，我会忍不住去看窗外，然后发呆。我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夹着菜停住筷子，被江思榆叫了一声才回神。时序白当时坐在我对面，他看了一眼，然后说“换里面那桌吧，靠窗太晒了”。那天是阴天，根本没有太阳。我当时没戳穿，因为我发现他说谎的时候耳朵会有一点红。

　　那顿饭吃了很久。结账的时候我掏出钱包说“我跟你AA吧”，时序白说“下次”。江思榆在旁边笑“你让他请吧，他英语课代表有钱”。他没反驳，但结完账之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下次你请回来就行。”

　　“下次”这个说法，好像是那天定下来的基调。下次一起吃饭，下次一起写作业，下次我帮你带早餐。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就是从这一顿顿饭、一次次“下次”里长出来的。

　　十月的时候，我开始带早餐给江思榆，有时候也带一份放在时序白桌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英语课代表辛苦了”。他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没说什么，但那天下午他带了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便利贴上写着“回礼”。后来这变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我放一份早餐，他放一杯豆浆或者一瓶水，便利贴上的字从“回礼”变成“谢了”，变成“明天别买包子了，你上次说包子太油”。

　　我问他“你怎么记得我说过包子太油”。他说“你说的我都记得”。

　　十月底我开始频繁请假。江思榆什么都没问，每天给我发消息。时序白也开始发，一开始是“今天英语课讲的虚拟语气，你回来我帮你补”，后来变成“你还好吗”，再后来变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一天才回一个“嗯”。他不催。

　　十一月的时候，我的请假变成了一整周，然后是第二周，然后是第三周。最后一天来上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窗外已经开始冷了。英语课我在抄笔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我放下笔，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我回头，时序白站在校门口，校服拉链没拉好，像是从教室里直接跑出来的。他看着我说：“沈南意。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问我“你怎么了”，没有问我“你要去哪儿”。他站在校门口，问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我已经说不出话了，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十一月。之后我休学了。等到我再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

　　江思榆把碗里的饭扒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天走的时候，时序白追出去了。你知道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他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坐到座位上把英语书翻到第三单元，开始写笔记。”江思榆说，“写了两节课。吴老师问他话他都没听见。”

　　我转头看时序白。他正在低头喝茶，像没有听到江思榆在说什么。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时序白。”我叫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天光从窗外照进来，三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一点暖了。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说：“你回来了就行。”

　　我说：“嗯。我回来了。”

　　那顿午饭吃了很久。走的时候时序白去结账，江思榆先走出店门，我落在后面。他走出来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走的那天，我回去之后把你那本英语书粘好了。书脊裂了，你走的时候弄的。”

　　“那本书——”

　　“后来我收着，一直收着。你回来之前我把它放在你桌上了。”

　　就是那本扉页上写着“沈南意”、书脊贴了透明胶带的旧课本。我一直放在新书摞的最底下没有翻过，因为我不敢。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往巷子口走。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他的校服外套轻轻鼓了一下。

　　我说：“时序白。”

　　他停下来回头。

　　“那本书……你什么时候写的‘回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放寒假那天。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写完就合上了。”他说，“我以为你不会看到了。”

　　我说：“我看到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回去继续走了。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江思榆在前面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去继续走她的路。那天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像九月刚开学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