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回你的思绪》水水瀑布

44、第 44 章 灯下的草稿

　　周一的晚自习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傍晚最后一缕霞光褪去，教学楼的白炽灯次第亮起，冷白的光铺满整间教室，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十分钟，班里闹哄哄的，说话声、翻书声、笔敲桌面的声响揉在一起，是属于高中教室独有的热闹。

　　刘欣趴在桌子上，胳膊垫着下巴，转头和旁边的佳琪低声聊着周末逛文具店的收获，手里还晃着一支新的荧光笔。唐磊坐在前排，正和男生讨论昨天的球赛，嗓门压得低，却依旧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则淅一进门，目光下意识先扫过教室靠窗的位置。

　　景川已经坐好了。

　　他向来来得早，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练习册按顺序码放整齐，黑色水笔放在右手边，坐姿端正，安安静静低头预习。周遭的喧闹好像自动和他隔了一层，不管旁边吵成什么样，他都能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校服领口扣得整齐，碎发垂在额前，灯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感。

　　则淅脚步顿了半秒，才收回视线，慢悠悠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位置在斜后方，刚好可以不用刻意转头，就能瞥见景川的背影。

　　周末分开之后，他回家认认真真把那张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看了两遍，试着自己重新画图做题，中间卡了一次，对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消息去打扰景川。一则怕自己问题太简单，显得麻烦；二则点开聊天框的时候，指尖总会莫名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哟，则淅，周末去哪野了？”旁边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周末又去球场泡一整天。”

　　“没去哪。”则淅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摸出那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做题了。”

　　这话一出，旁边男生眼睛都睁大了，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不是吧？你还主动做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则淅耳尖微微一热，没接话，翻开练习册，目光落在那道几何题上。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傍晚在操场长椅上的画面，景川握着笔，耐心给他讲解的样子，还有两个人指尖无意碰到的那一下，温热的触感，到现在回想起来，心口还会轻轻跳一下。

　　他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盯着题目。

　　预备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喧闹声一点点平息下来。晚自习正式开始，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则淅硬着头皮，从头再推一遍那道几何题。前面的步骤还算顺利，可到了后半段，又卡在同一个拐点，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越画越乱，烦躁感一点点往上涌。他捏着笔，用力戳了戳纸面，眉头皱起来。

　　余光里，景川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翻页，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则淅偷偷看了好几眼，心里纠结。他想起周末景川说的，有不会的可以随时找他。可现在是晚自习，老师就在讲台上面，贸然跑过去问题目，会不会太显眼？而且他也怕打扰景川，耽误人家刷题。

　　纠结了快二十分钟，草稿纸揉了一张又一张，还是没有头绪。心里那点烦躁越来越重，他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捏着练习册和草稿纸，轻轻起身，放轻脚步，往靠窗的位置走。

　　他走路尽量放轻，鞋底蹭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景川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从则淅刚进教室的时候，景川就借着翻书的空隙，悄悄看了他一眼。之后的几十分钟里，他时不时会分出一点注意力，留意斜后方的动静。看见则淅对着习题册发呆，看见他反复画图，看见他把草稿纸揉成团，少年的眉头拧成一团，明显是又被题目困住了。

　　景川一直在等。

　　他没有主动回头喊他，怕显得太过刻意，只能按捺住心底那点期待，假装专心看书，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道身影。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慢慢抬眼望过来。

　　“怎么了？”景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我还是卡在这里了。”则淅把练习册递过去，有点窘迫，脑袋微微低着，“我按你周末说的思路推，到这里就断了。”

　　他靠得近，呼吸轻轻扫过空气，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球场青草的气息，飘过来。景川的心跳悄悄慢了半拍，目光落在习题册的题目上，先定了定神，才伸手接过本子。

　　指尖碰到练习册的纸页，没有再直接碰到则淅的手，可方才那一点触碰的记忆，又浮上来。

　　景川垂眸，视线落在那些凌乱的辅助线上，轻声开口：“你看，你这里错了。全等的判定条件找错了，这个角不是对应角，所以不能直接拿来用。”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重新圈出两个角，一点点梳理。

　　他讲题的节奏依旧很慢，条理清晰，每一步都讲得很明白，特意放慢速度，迁就则淅薄弱的基础。他刻意把声音压得很轻，语调温和平稳，没有半点不耐。

　　“这里要先做一条延长线，先证明外角相等，再倒推回去。”

　　则淅微微俯身，脑袋凑过去，目光跟着笔尖移动。距离很近，他能看见景川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屏住呼吸，认真跟着思路走，这一次，顺着景川的引导，一下子就通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搞错角了！”则淅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惊喜。

　　看见他眼里亮起的光，景川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最喜欢看则淅这个样子，褪去了打架时的锋芒，像个终于解开谜题的小孩，干净又鲜活。藏在心底的喜欢，又悄悄漫上来一点，顺着血管，轻轻撞着心脏。

　　他喜欢则淅。这件事，他已经确认无数次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好感，是长久积攒下来的心动。会盼着看见他，会留意他的情绪，会愿意分出自己宝贵的自习时间，一遍一遍给他讲最简单的题目，愿意接住他所有笨拙的、磕磕绊绊的提问。

　　只是这份心意，他必须藏好。

　　他清楚则淅的性子，直白迟钝，从前就是个小直男，对这些感情上的事一窍不通。如果现在直白说出口，只会吓到对方，往后连这样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他宁愿慢慢陪着，一点点靠近，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听懂了就自己写一遍。”景川把练习册递回给他，又撕了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就在这里写，写完我帮你看。”

　　“我就在你旁边写？”则淅愣了一下。

　　“嗯，有哪里卡住，直接小声问我。”景川微微往里面挪了挪，让出旁边一点空位，“不挡路。”

　　周围还有零星几个同学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大多只是好奇，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刘欣远远看见了，悄悄碰了碰佳琪的胳膊，眼神往那边瞟，嘴角偷偷勾起来，佳琪轻轻拉了拉她，示意她别看热闹。

　　则淅心里有点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他拉过旁边闲置的空椅子，轻轻坐下，挨着景川的桌边，低头拿起笔，认认真真开始演算。

　　白炽灯的光落在两张草稿纸上，一左一右。景川低头写自己的卷子，笔尖沙沙响，而旁边的则淅，一笔一画，慢慢把完整的解题步骤写出来。

　　空气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转动的轻响。

　　偶尔则淅卡壳，停下笔，侧过头小声问一句，景川就停下笔，偏过头，低声给他提示，不多说答案，只引导他自己想。

　　“这里的等量关系，你再想想。”
　　“对，没错，继续往下推。”

　　简单的几句话，落在则淅耳朵里，格外安心。

　　他以前最讨厌晚自习，漫长枯燥，满是看不懂的题目，坐不住，总想偷偷溜出去打球，或者趴在桌上发呆。可今天不一样，身边坐着景川，明明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却莫名觉得安稳，一点都不难熬。

　　他偷偷侧过头看景川，少年垂着眼，专心做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则淅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景川好像和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别人说景川是小绿茶，有心机，可他看见的景川，温柔、耐心，安安静静，愿意花时间帮他。

　　他想不通，也懒得去想别人的评价，只知道，和景川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很舒服。

　　十几分钟之后，则淅把最后一步写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草稿纸推到景川面前：“写完了，你帮我看看？”

　　景川放下笔，拿过草稿纸，一行一行仔细看过去。步骤写得不算漂亮，字迹潦草，但是逻辑是通顺的，没有再犯刚才的错误。

　　“很好，这次没有错。”景川抬眼看他，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进步很快。”

　　一句夸奖，轻飘飘的，却让则淅的耳尖唰地红了。他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多亏你讲得清楚。”

　　“是你愿意静下心学。”景川低声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视线停留了几秒，才移开，“以后每天弄懂一道，慢慢就不会这么吃力了。”

　　“嗯，我尽量。”则淅用力点头，把草稿纸小心折好，夹进练习册里，和周末那张放在一起。

　　他舍不得弄丢。

　　两个人又安静坐了一会儿，景川继续刷自己的理综卷子，则淅试着翻到下一页，挑了一道简单一点的填空题，慢慢琢磨。他偶尔会遇到不懂的地方，小声发问，景川都会耐心回应，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班里其他人。

　　时间一点点流淌，晚自习过半，讲台上面的老师起身出去巡班，教室里面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周末除了做题，还做别的吗？”则淅实在耐不住安静，小声搭话。

　　“在家看书，整理错题。”景川顿了顿，补充一句，“偶尔会下楼散步。”

　　“一个人？”

　　“嗯。”景川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许，“下次，如果碰巧遇上，也可以一起。”

　　则淅心里一跳，下意识应下来：“好啊。”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一起散步。他偷偷看景川，对方已经收回目光，假装继续做题，可耳尖，悄悄泛上一层淡红。

　　则淅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看题目，脑子却乱了。

　　他不懂景川为什么会主动约他散步。是单纯把他当成朋友，还是别的？他分不清楚，心里乱糟糟的，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慌乱。

　　景川其实说完那句话，就有点后悔。

　　他怕自己太急，暴露得太明显。可控制不住，想要更多和则淅独处的机会。操场的黄昏，夜晚的街道，安静的小路，他想和他一起走。喜欢是藏不住的，哪怕他已经拼尽全力收敛，还是会忍不住抛出一点点邀约。

　　他只能寄希望于，则淅只当成普通朋友的邀约。

　　“叮铃——”

　　下课铃响起来，打破了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瞬间，安静的教室重新活过来，伸懒腰的、讨论题目的、收拾书本的，声响此起彼伏。

　　班主任走进来交代几句作业，叮嘱大家早点休息，然后离开。

　　刘欣立刻转过头，探着脑袋看向他们两个，笑嘻嘻的：“哟，你们俩凑一块研究数学呢？则淅，难得见你这么认真。”

　　则淅被她说得一僵，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景川神色淡淡的，把卷子整理好放进书包，语气平稳：“他愿意学，我帮他讲讲。”

　　佳琪跟着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多说什么，只是弯了弯眼睛。唐磊也凑过来，拍了拍则淅的肩膀：“可以啊兄弟，开窍了？打算好好学习考大学？”

　　“随便学学。”则淅含糊地应着，把练习册合上，塞进书包。

　　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走廊里喧闹起来。

　　“我走了。”景川背上书包，看向则淅，“路上注意安全。有题目，微信发给我。”

　　“嗯！你也是。”则淅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景川微微颔首，转身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前，他悄悄回头，飞快地往教室里面瞥了一眼，看见则淅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一眼，落在景川心底，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则淅的聊天框，页面停留在空白的对话框。他手指悬在输入栏，想发一句“到家和我说一声”，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字。

　　再等等，不能太冒进。

　　另一边，教室里，刘欣凑到则淅身边，小声打趣：“你跟景川最近走得好近啊，他以前很少主动给别人讲题的。”

　　则淅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嘴硬：“就是问几道题而已，碰巧。”

　　“是吗？”刘欣眨眨眼，笑着不拆穿，“景川看着冷冷淡淡的，其实人挺好的。”

　　则淅没有接话，背起书包，跟着刘欣、佳琪他们一起走出教室。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景川的聊天界面，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想发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翻来覆去，最后只保存了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照片。

　　他还不懂那份藏在冷淡外壳之下的喜欢。

　　只知道，一想到景川，心里就暖暖的，会忍不住期待下一次晚自习，期待下一次问题目，期待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能和他一起在傍晚的街上散步。

　　少年人的心事朦朦胧胧，一层薄雾罩着，看不清全貌。

　　而景川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出今天的卷子，却很久都没有动笔。脑子里反复回放晚自习的画面，回放则淅凑近的侧脸，回放少年亮起来的眼睛，还有那句干脆的“好啊”。

　　喜欢像潮水，安静地，一遍一遍漫上来。

　　他拿出笔，在自己的错题本扉页，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三角形，和周末给则淅讲的那道几何题图形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图形，是属于则淅的标记。

　　夜色沉沉，25中的喧闹已经落幕。两份心事，一个小心翼翼藏好，一个懵懂懵懂，在同一个夜晚，隔着一段距离，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