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回你的思绪》水水瀑布

43、第 43 章 错题本

　　周末的黄昏来得慢，橘红色的落日斜斜压在25中教学楼的檐角，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昨天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地面还留着浅浅的潮气，风一吹，带着青草湿润的味道。则淅蹲在篮球场边上，指尖无意识捻着地上一根湿漉漉的狗尾草，目光却越过空旷的球场，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景川坐在那里。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搭在身侧，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滑动。他向来是这样，不管周遭有多吵，都能把自己沉进题目里，生人勿近的冷意像一层薄薄的壳，牢牢裹住他。

　　年级第一的学神，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则淅看着他，心里有点乱糟糟的。

　　上周的事情还卡在他心口。他本来就是个直来直去的学渣，25中有名的年级倒数第一，打架出名，却从来不会碰女生。以前他对景川的印象，就只是一个冷冰冰、不爱说话、成绩好到离谱的学霸，两个人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慢慢熟悉，直到那些细碎的误会一桩桩冒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景川根本不是看上去那样淡漠。

　　佳琪和刘欣下午约着去逛文具店，唐磊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偌大的操场，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则淅本来打算打完这半场球就回家，球在手里掂了两下，咚的一声砸在地面，弹起老高。他没接住，篮球滚出去，一路咕噜噜，停在景川的长椅旁边。

　　景川笔尖一顿，抬眼望过来。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落在篮球上，而后轻轻抬起来，直直撞进则淅的视线里。

　　则淅心口猛地一跳，刚才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瞬间散了大半，他挠了挠后脑勺，慢吞吞走过去捡球。

　　“不好意思，砸到你了吗？”则淅弯腰把篮球捞起来，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不管是跟别的男生起冲突，还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他都是一副吊儿郎当、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唯独面对景川的时候，常常会莫名慌神。

　　景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短暂停留在他脸上，才落回习题册上，淡淡开口：“没有。”

　　他的声音偏冷，语速很慢，听不出喜怒。换作以前，这话一出，则淅大概就识趣地走开了，不去打扰这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学神。可今天，他站在原地，脚像是粘在了地上，没动。

　　视线往下飘，落在景川摊开的本子上。满满一页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字迹工整干净，每一道题的思路都写得清清楚楚。则淅看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公式，头都大了。他天生就对书本习题提不起兴趣，上课走神是常态，作业十次有八次不交，成绩稳稳钉在年级末尾。

　　“你……一直在做题？”则淅没话找话，抱着篮球，指尖抠着球面的纹路。

　　“嗯，下周要周测。”景川在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合上笔盖，再次抬眼看向他，目光比刚才久了一点，“你不用回家？”

　　“不急。”则淅往旁边挪了挪，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和景川隔了一小段距离，“家里没人，早回去也是闲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校门口偶尔传来几声骑车的铃铛声。落日继续往下沉，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景川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没人看得出来，景川放在习题册下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很容易留意到则淅。

　　别人眼里的则淅，是爱惹事、不爱读书的校霸，成绩垫底，脾气冲，一言不合就会和人起争执。可只有景川看得见另一面。他看见则淅会主动把摔倒的低年级小孩扶起来，看见别人起哄欺负女生的时候，是则淅第一个站出来拦着，看见他打完架之后，会蹲在围墙边，安安静静喂流浪猫。

　　这份在意，一开始只是好奇。好奇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少年，为什么藏着这样软的地方。好奇慢慢发酵，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喜欢。

　　景川自己都分辨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或许是晚自习，则淅撑着下巴，偷偷往他这边看，眼神傻乎乎的；或许是上次聚餐，有人故意调侃他，是则淅不动声色帮他挡了回去；又或许是雨天，他没带伞，则淅把大半把伞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

　　这份喜欢藏得很深，裹在他一贯冷淡的外壳里，没人看得穿。连则淅这个当事人，半点苗头都没有察觉到。

　　他习惯了不动声色，习惯了把情绪压下去。旁人说他是“小绿茶”，他偶尔听见，也不辩解，只是他清楚，那些对着则淅的主动、那些刻意制造的靠近，全都是心甘情愿。

　　“你上次说的那道数学大题，”景川忽然开口，打断了则淅飘远的思绪，“你还是不会？”

　　则淅一愣，随即耳尖有点发烫。前几天晚自习，他被一道几何题困住，烦得差点把草稿纸揉烂，随口跟景川抱怨了一句太难。他本来以为对方听过就忘了，没想到景川记到现在。

　　“嗯，看不懂辅助线。”则淅挠挠头，有点窘迫，“我脑子好像转不过来，怎么想都找不到突破口。”

　　“拿本子过来。”景川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肩膀离得近了些，“我讲给你听。”

　　则淅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景川只会自顾自刷题，不会愿意花时间给他这个倒数第一讲题。他迟疑了几秒，抱着篮球，快步跑到自己放在看台的书包旁，翻出皱巴巴的练习册，跑回来坐下。

　　练习册封皮都磨白了，里面的题目大片空白，少数写了答案的地方，步骤潦草，很多都是随便蒙的。则淅把本子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压低声音：“我基础很差，讲起来会很麻烦。”

　　“没关系，慢慢来。”景川接过本子，指尖翻过纸页，目光落在那道困住他很久的几何题上，“我慢慢说，听不懂就直接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像别的学霸，看见差的题目就不耐烦。

　　景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线条利落，三角形、辅助线一笔画好。“你看这里，不要顺着题目给的条件硬推，先找全等。”

　　笔尖在图上轻轻点着，一步一步拆解。

　　则淅凑过去，脑袋离得近了一点，能闻到景川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听不进去，往常一看见这些图形公式就犯困，可今天，看着景川认真的侧脸，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讲解，竟然慢慢跟上了思路。

　　“原来还可以这样连辅助线……”则淅小声嘀咕，眼睛亮了一点。

　　景川余光瞥见他发亮的眼睛，心底轻轻颤了一下。他最喜欢看则淅这个样子，没有打架时的戾气，没有吊儿郎当的散漫，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像终于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方向。

　　“对，你之前的误区，就是固定死了思路，总想着从已知往结论推，偶尔可以反过来。”景川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听懂了？”

　　“大半听懂了，还有一点绕。”则淅老实说。

　　景川不着急，又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讲了一遍。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金色的光慢慢变成橘红，再慢慢蒙上一层浅灰。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风凉了些，卷起落在长椅上的几片梧桐叶。

　　讲完这道题，景川又随手翻了翻则淅的练习册，看见大片空白，没有皱眉，只是轻声说：“不用一下子补很多，每天弄懂两道就够了。”

　　“两道？”则淅垮了下脸，“对我来说都不容易。”

　　“我可以陪你。”景川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他想多一点时间和则淅待在一起。想借着讲题的理由，名正言顺地靠近，想多看几眼这个少年，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一点点妥帖收好，不吓到他。

　　则淅猛地抬眼看向景川，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你不嫌我笨？”

　　“不嫌弃。”景川垂眸，把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整理清楚，撕下来递给则淅，“这个你收好，回去再看一遍。”

　　则淅伸手接，指尖不经意擦过景川的指尖。

　　一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住。

　　则淅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耳尖唰地红透，慌忙把草稿纸攥紧。他心里砰砰跳，不敢去看景川的脸，只盯着自己的鞋面，脑子乱糟糟的。

　　而景川，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度，那一点温热轻轻烙在皮肤上，沿着血管往心底蔓延。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有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红，藏在垂落的发丝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喜欢则淅。这个念头清晰又笃定地浮上来。

　　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不是出于好心的怜悯，是真真切切的心动。会因为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心慌，会期待和他独处，会愿意花掉自己宝贵的周末傍晚，耐着性子给他讲简单的几何题，会下意识记住他随口说的烦恼。

　　可他不敢说。

　　他太清楚则淅了，则淅从前就是个小直男，心思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如果现在摊开说，说不定会把人吓跑，以后连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藏。藏在一次次主动搭话里，藏在一次次耐心讲题里，藏在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温柔里。

　　“谢、谢谢。”则淅磕磕绊绊开口，把草稿纸夹进练习册，“那……下周晚自习，我有不会的题，还能找你吗？”

　　“嗯。”景川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随时。”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长椅。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隔开了慢慢沉下去的暮色。

　　则淅抱着篮球，低头看了看时间，才惊觉已经不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我该回去了。”

　　“我也走。”景川合上习题册，把书本收拾整齐，放进书包，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走，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不远不近。路上没有太多人，只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等下回去要继续刷题吗？”则淅侧过头问他。

　　“看情况。”景川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了几秒，才移开视线，“如果作业写完了，就早点休息。”

　　“我打算回去把你写的步骤看一遍，说不定明天还能自己重做一遍。”则淅难得主动提起学习，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景川弯了弯唇角：“可以，不会的，微信发给我。”

　　则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之前虽然同班，却从来没有加过微信。他连忙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那现在加？”

　　景川拿出手机，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备注简简单单，就两个字：景川。

　　则淅点下同意，心里美滋滋的，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到校门口，两条路要分开了。则淅家往左，景川往右。

　　“那我走这边了。”则淅挥了挥手，抱着篮球，脚步轻快，“明天周一，晚自习见！”

　　“嗯，路上小心。”景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时不时还回头挥一下手。景川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那道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点开刚刚加上的好友列表，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则淅的头像是一张篮球的照片，个性签名空空荡荡。

　　指尖停在聊天框上方，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心里清楚，这份喜欢，还要再等很久。

　　现在这样就很好。可以和他说话，可以给他讲题，可以在晚自习的时候，悄悄抬眼，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则淅。不用急着戳破，不用逼他给出答案。

　　晚风拂过，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景川背上书包，慢慢走向回家的路。

　　他想起方才指尖相触的瞬间，想起则淅泛红的耳尖，想起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心底那点柔软的欢喜，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悄悄生根，慢慢发芽。

　　他喜欢则淅。这件事，只有晚风，和他自己知道。

　　而另一边，则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都在琢磨那道几何题，时不时掏出手机，点开和景川的聊天框，盯着那个名字看半天，又不知道该发什么，只能悻悻关掉。

　　他还没读懂景川藏起来的心意，只觉得这个高冷的学神，好像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很好，很温柔，愿意耐着性子教他做题。

　　则淅心里朦朦胧胧的，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只是他还分不清，这到底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慢慢铺开，25中的教学楼隐在黑暗里，白天的喧闹尽数散去。少年人的心事，一份小心翼翼藏好，一份懵懂未曾察觉，都落在这个浸着晚风的周末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