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回你的思绪》水水瀑布

45、第 45 章 晚风同路

　　周五最后一节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积压了一整周的疲惫好像瞬间被冲散。喧闹声轰然炸开，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互相约着周末去哪玩的呼喊混在一起，在25中不算宽敞的教室里漫开。

　　刘欣早早收拾好书包，胳膊搭在佳琪的桌沿，叽叽喳喳商量着周末去新开的甜品店。唐磊在旁边跟着凑热闹，说要陪他们一起去打球，转头就撞了刚从座位站起来的则淅。

　　“则淅，周末安排？球场见？”唐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上周你就没来，大伙都念叨你。”

　　则淅指尖捏着书包带子，目光下意识往靠窗的位置瞟。

　　景川还坐在原位，不急不慢地整理桌面。卷子按科目叠整齐，笔袋拉链拉好，垂着的碎发遮住一点眉眼，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和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模样。

　　自从周一晚自习之后，则淅心里一直记着景川那句邀约——下次碰巧，可以一起散步。

　　这几天的晚自习，他几乎每天都会找一两道攒下来的题目过去问。景川永远耐心，语调平缓，一点点带着他梳理思路。有时候讲完题，两个人会安安静静并排坐一小会儿，不说什么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他心里藏着一个念头，蠢蠢欲动了好几天。

　　他想主动约景川。

　　不是碰巧，是专门约。

　　“这周不去打球了。”则淅收回视线，随口回了唐磊一句，声音有点飘，“我有事。”

　　“啊？又不去？”唐磊挑眉，有点意外，“你最近奇奇怪怪的，天天往景川那边凑，该不会真打算一头扎进学习里了？”

　　旁边刘欣听见这话，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往景川那边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则淅笑，不说话，只挑着眉。则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伸手推了唐磊一把：“少瞎说，我先走了。”

　　他背着书包，没再和他们多说，快步朝着景川的方向走过去。

　　脚步越近，心跳就越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以前的则淅，从来没有这样紧张的时候。和别的男生起争执，被教导主任抓到办公室训话，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都能面不改色。唯独面对景川，只是简单想开口邀约，手心都悄悄冒了一层薄汗。

　　景川刚把书包拉链拉上，察觉到身前落下一道影子，抬眼望过来。

　　看见站在桌边的是则淅，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快得让人抓不住，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样子：“怎么了？还有题目不会？”

　　“不是题。”则淅抿了抿唇，站在课桌边，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景川校服的纽扣上，不敢直接看他眼睛，“那个……周末，你有空吗？”

　　景川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预想过很多种和则淅独处的机会，想过或许是对方又来问难题，或许是放学路上偶遇，却没有想到，则淅会主动开口邀约。心底那点藏了很久的欢喜，猛地往上翻涌，压都压不住。

　　他喜欢则淅。这个秘密，他守得小心翼翼，每一次靠近都反复斟酌，生怕自己太过明显，吓到这个心思直白的少年。

　　“有空。”景川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跳已经乱了节拍，“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偶尔会下楼散步。”则淅抬起头，终于敢看向他的眼睛，眼底带着一点忐忑，“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周六傍晚一起出去走走？就沿着河边那条路，不远，也不吵。”

　　河边那条路，是则淅以前打完球偶尔会绕路走的地方。两旁种满梧桐树，傍晚落日落下来的时候，树影铺在路面上，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人不多，很安静。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里。

　　景川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直白又坦荡，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耳尖泛着浅红，连放在身侧的手都微微攥着。景川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弯了弯唇角，很浅的笑意，落在眼底：“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则淅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

　　“太好了！”则淅忍不住笑起来，眼睛亮得像盛了落日，“那周六傍晚六点，在河边入口那个公交站牌那里见，行吗？”

　　“嗯，我记着。”景川点头。

　　“那我先走啦！”心事落地，则淅心情轻快，挥了挥手，转身快步离开教室，走出很远，脚步都还是飘的。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景川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空，喧闹一点点淡下去，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只要和则淅有关，所有的冷静克制，都很容易溃不成军。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则淅的聊天框，想发一句确认时间，想叮嘱他路上小心，输入框里打了好几行，又一行行删掉。不能太急切，不能暴露太多，他慢慢告诉自己，慢慢来。

　　最后只简单发了一句：【周六六点，公交站牌。】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对话框弹出则淅的回复，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狗表情，紧跟着一句话：【收到！我不会迟到的！】

　　景川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轻轻保存下来，才收起手机，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周五剩下的时间，对两个人来说都格外漫长。

　　则淅回家之后，写作业总是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脑子里反反复复想象周六傍晚的画面。他翻出自己的外套，挑了一件干净的，叠好放在椅子上，还特意定了五点半的闹钟，生怕自己睡过头迟到。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只是一想到能和景川单独走在河边，没有习题册，没有晚自习，没有班里同学的目光，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就软软的，有点发痒。

　　他还没有理清这份情绪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和景川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很舒服，很安心，愿意放下身上所有的戾气，安安静静的。

　　而景川这边，依旧按着平时的节奏刷题、整理错题，只是效率比往常低了不少。做题的时候，思绪总会不自觉飘到周六的傍晚。他翻了翻天气预报，周六是晴天，傍晚有风，不会太热。他甚至默默在心里预想，路上可以和则淅聊些什么，聊题目也好，聊平时的小事也好，只要身边是他就好。

　　他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心急，不能把藏在心底的喜欢说出口。

　　他太了解则淅了。则淅从前是个十足的直男，对情爱方面的事情迟钝又懵懂。如果现在捅破这层窗户纸，很有可能会让对方慌乱，往后连这样一起散步、一起说话的机会都失去。他宁愿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慢慢靠近，慢慢等，等到合适的那天。

　　转眼就到周六。

　　傍晚六点，落日把半边天空染成柔和的橘粉色，天边浮着薄薄的云。河边的梧桐叶被风掀起，轻轻摇晃，空气里带着河水淡淡的潮气，混着青草的味道。

　　景川提前五分钟到了公交站牌。他穿了简单的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的浅灰色外套，背着轻便的小包，站在树下，安静地等着。

　　五点五十九分，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则淅跑过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站牌下的景川，他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我没迟到吧？”

　　“刚好六点。”景川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跑过来的？”

　　“怕晚了。”则淅挠挠头，喘了两口气，“走吧，我们沿着河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踏上河边的步道。步道不算宽，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偶尔挨在一起，又被风轻轻错开。

　　一开始，两个人都有点安静，只有脚步踩在路面上的轻响。

　　则淅先开口，打破沉默：“你平时一个人来这边散步，会不会觉得无聊？”

　　“还好。”景川侧过头看他，落日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一个人的时候，会想题目。今天不一样。”

　　话说出口，景川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今天不一样，因为身边是则淅。

　　这句话藏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则淅没听懂他话里暗藏的深意，只嘿嘿笑了一声：“想题目也太辛苦了，好不容易放假，就该放松一点。”

　　“嗯。”景川轻轻应着。

　　他们慢慢往前走，河水缓缓流淌，偶尔有小鱼翻出水面，哗啦一声，又迅速沉下去。远处有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还有小孩子牵着风筝跑，笑声遥遥飘过来。

　　“我以前经常来这边。”则淅慢慢开口，声音放轻，“有时候打完球，不想直接回家，就绕到这里走一圈。之前有一次，我在这边碰到几个校外的人找事，吵了几句，后来就很少单独过来了。”

　　景川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则淅打架厉害，却从来没有细问过这些事情。他下意识往则淅身边靠了半步，声音低了一点：“他们有没有找过你麻烦？”

　　“早就没有了。”则淅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上次之后他们就没再来了，我又不是好欺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习惯性扬起一点少年的锐气，可在景川眼里，只觉得心疼。别人只看见则淅爱打架、脾气冲，却很少有人看见，他很多时候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这也是景川一点点动心的原因。坚硬外壳之下，是很柔软的内核。

　　“以后要是再来这边，不想一个人，也可以喊我。”景川轻声说。

　　则淅猛地转头看向他，撞进景川安静的目光里。他心口轻轻一跳，慌忙移开视线，看向河面，小声应：“好。”

　　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他们继续往前走，聊着乱七八糟的小事。则淅跟他讲球场上面好笑的事，讲唐磊打球总是空篮不进；景川听着，偶尔应两句，也会跟他说自己整理错题的小办法，告诉他哪些题型比较容易拿分。

　　则淅听得认真，掏出手机，随手记下两句。

　　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口忽然走出来三个男生。

　　为首的男生染着浅黄的头发，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棒棒糖，一眼就看见了步道上的则淅，脚步顿住，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则淅吗？好久没见了。”

　　就是之前和则淅起过冲突的那伙人。

　　则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去，脚步停下，下意识往旁边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景川前面一点。

　　他习惯性把景川护在身后。景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紧，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则淅的袖口。

　　很轻的一下触碰。

　　则淅浑身一僵，侧过头看他。

　　景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慌乱：“别冲动。”

　　黄毛带着两个人慢悠悠走近，目光在景川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戏谑：“可以啊，则淅，现在不自己一个人晃了，还带了个同学？看着乖乖的，是你们班的学霸？”

　　“不关你的事。”则淅的语气冷了下来，周身那种惯有的戾气慢慢浮上来，“我们走我们的，别挡路。”

　　“急什么。”黄毛笑了笑，往前凑了一步，“之前的事还没跟你算清楚呢，今天正好碰上。”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绷，周围散步的路人都远远避开。

　　则淅攥紧拳头，正要开口，身侧的景川往前站了一步，和他并排。

　　景川没有凶，语调依旧平稳清晰：“这里是公共步道，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人。如果你们继续纠缠，我们会直接报警。”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带着一种冷静的力量。

　　黄毛几个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学霸会说出这种话。他们打量着景川，又看了看则淅紧绷的脸色，权衡片刻，骂骂咧咧地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走开了。

　　等人走远，步道重新恢复安静。

　　则淅松开攥紧的拳头，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景川，有点意外：“没想到你还敢站出来。”

　　“我不是躲在后面的人。”景川看着他，目光认真，“我不想你又和人起冲突，惹麻烦。”

　　刚刚那一瞬间，看见则淅准备和对方对峙，景川心里慌得厉害。他怕则淅受伤，怕他又被学校记过，所以下意识站出来。

　　则淅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忽然乱了。

　　落日余晖落在景川脸上，少年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半分畏惧。则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他一直以为，景川是需要被他保护的那一个，可刚刚这一刻，景川也在护着他。

　　风又吹过来，拂过两个人的发梢。

　　“谢谢你。”则淅低声说。

　　“不用谢。”景川轻轻摇头，“以后遇到这种事，优先躲开，不要动手。你要是受了伤，我会担心。”

　　话说完，景川自己先愣住了。

　　他说得太直白，那句“我会担心”，几乎快要把藏了很久的心意泄露出来。

　　则淅也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景川。

　　担心？

　　景川会担心他？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乱糟糟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景川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猜想，可太快，抓不住，他不敢深想，又忍不住反复琢磨。

　　“我、我知道了。”则淅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流淌的河水，耳朵烫得厉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暧昧。没有人再大声说笑，脚步都放得更慢。

　　他们走到一座小小的石桥上，趴在栏杆上，看向河面。落日慢慢沉到远处楼房的后面，天色一点点转成浅灰，天边的橘色慢慢褪去，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快要天黑了。”则淅低声开口。

　　“嗯。”景川应着，目光落在则淅的侧脸上，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则淅立刻接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安静了一会儿，景川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们往回走吧，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

　　“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离得更近了一点，胳膊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去，两个人都不动声色，没有躲开。

　　走到公交站牌，就是他们分开的地方。

　　“我到这边拐弯就到家了。”则淅停下脚步，看向景川，“今天谢谢你陪我散步，还帮我解围。”

　　“本来就是说好一起走。”景川看着他，眼底盛着路灯柔和的光，“下周晚自习，有题依旧可以来找我。”

　　“嗯！”则淅点头，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下次……我们还可以再来这边散步吗？”

　　景川的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可以。什么时候想过来，跟我说就好。”

　　分开之后，则淅往家的方向走，一路脚步轻飘飘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石桥上的画面，回放景川那句“我会担心”。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点开和景川的聊天框，犹豫很久，发过去一句：【我到家啦。】

　　几乎秒回：【嗯，早点休息。】

　　则淅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久，才放下手机，嘴角一直扬着。

　　另一边，景川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翻开习题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傍晚河边的画面。则淅的笑，少年紧绷起来护着他的背影，还有晚风里两个人靠近的距离。

　　喜欢像潮水，安静地、持续地漫上来。

　　他清楚，今天差一点，就藏不住了。那句担心，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还好，则淅没有追问，只是懵懂地收下了这份温柔。

　　还不能急。

　　景川慢慢睁开眼，看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空。

　　他愿意等，等则淅慢慢读懂这份藏在晚风、习题、一次次陪伴里的心意。

　　夜色安静，少年人的心事，随着河水流向远方，在这个周六傍晚，悄悄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