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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后的夜晚 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最后的夜晚

      童知意问完那句话之后,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陆星辞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他的手指不再颤抖了,但也没有攥紧——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墙上的时钟指针从凌晨一点十五分,走到了凌晨一点四十分。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童知意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没有用力握紧,只是那么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睡觉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童知意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进了卧室。

      她躺下的时候,他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过去无数个夜晚里他做过的那样。然后他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闭眼。

      过了很久,童知意感到他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依然是轻轻的,没有用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她没有抽开。

      她就那么让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陆星辞一夜未眠。

      童知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她翻身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残留的温度说明那个人已经起来很久了。

      她坐起身来,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下了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飘着早餐的味道。

      陆星辞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一盘煎饺——比她平时早餐的量多了不少。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醒了?过来吃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童知意走到餐桌边坐下。她看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了筷子。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陆星辞坐在她对面,也在吃,但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喝那碗粥。

      两个人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厨房里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阳台外面隐约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普通的早晨了。

      吃完饭后,童知意主动收拾了碗筷。陆星辞没有拦她。她站在水池前洗碗的时候,他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太多东西交织在一起,理不清,也说不出。

      她洗完碗,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走吧。”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出门买菜”一样。

      陆星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警局的走廊和往常一样繁忙。

      童知意走在陆星辞身边,穿过那些忙碌的同事身边时,有人跟她打招呼——“童法医早啊”——她微笑着点头回应,步伐没有停顿。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们走到审讯室的门口。陆星辞停下了脚步,伸手推开了门。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挂着一台摄像机。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本空白的笔录本。

      童知意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陆星辞在她对面坐下,旁边坐着另一位负责记录的同事——老周。摄像机的红灯亮了起来,录音设备也被打开了。

      陆星辞看了一眼面前的笔录本,然后抬起头,看向童知意。

      “姓名。”

      “童知意。”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东海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法医师。”

      问到这里的时候,陆星辞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笔录本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和邓柏舟是什么关系?”

      “初中同学。”

      “你和张予笙是什么关系?”

      “初中同学。”

      “你和钱景明、陈栩安是什么关系?”

      “初中同学。”

      “你和李知夏、余承舟是什么关系?”

      “初中同学。”

      “你和郑雨桐、孔曼菱、康念薇是什么关系?”

      “小学同学。”

      陆星辞每问一个名字,童知意就回答一次。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在背诵一份她已经默念过无数遍的名单。

      老周在旁边做着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专注,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要紧一些。

      “邓柏舟死亡当晚,你在哪里?”

      “我在他家。”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老周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童知意,又看了一眼陆星辞。

      陆星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继续问:“你去他家做什么?”

      “杀他。”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得像是说“我去他家吃了顿饭”。老周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记录。

      “作案工具是什么?”

      “医用缝合针。一万根。”

      “你是怎么进入他家的?”

      “他有备用钥匙的习惯,藏在门口花盆底下。我观察了他三个月,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惯。”

      “作案时间是几点?”

      “晚上十一点左右。他一个人在家,妻子和孩子回了娘家。”

      “你用了多长时间?”

      “大约四十分钟。一万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去,需要时间。”

      老周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陆星辞继续问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起案件,童知意都对答如流。作案时间、作案工具、作案手法、进入方式、离开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其辞,没有任何“记不清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她花了一年时间来策划这一切,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问到第七个——郑雨桐的时候,老周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用不同的方式杀每一个人?”

      童知意转过头,看向他。老周的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困惑——像是一个从业多年的老警察,遇到了一个他完全理解不了的案子。

      童知意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回答。

      “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人。”

      老周愣住了。

      “他们每一个人对我做过的事都不一样。”童知意解释道,“所以他们的死法也应该不一样。一一对应,公平合理。”

      她说“公平合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讽刺或怨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老周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记录,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落下。

      陆星辞问完了最后一个人——孔曼菱。

      “孔曼菱死亡当晚,你在哪里?”

      “在她家。”

      “你怎么进去的?”

      “她有睡前喝一杯温牛奶的习惯。我在她下楼取快递的时候,潜入了她家,在她放在厨房的牛奶里加了东西。她喝完牛奶之后,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Doom标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确认她死亡之后。在她右手手腕内侧,用针刺入,碳基墨水着色。和前八个人的手法一致。”

      陆星辞放下了笔。

      他面前的那本笔录本,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记录了九起谋杀案的全部细节——每一桩都由眼前这个女人亲口供述,字字清晰,毫无保留。

      他抬起头,看着她。

      童知意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审讯室昏黄的灯光下交汇。那一瞬间,陆星辞忽然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连环杀手——她看起来就像是那个他认识了四年的人。平静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

      但她的双手上,沾着九个人的血。

      他合上了笔录本。

      与此同时,隔壁的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专案组的七八个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实时传输画面的屏幕。屏幕上,童知意坐在审讯椅上,表情平静,声音平稳,正在一字一句地交代着她杀死九个人的全部过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走动。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小王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有些发白。当童知意说出“一万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去,用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老刘——一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警察——靠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一直没有抽,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当童知意说到“公平合理”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把那根烟塞回了烟盒里,没有点燃。

      小赵——刚入职两年的年轻刑警——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的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根本无法消化的事情。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事,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这很正常”的信号,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同样震惊的脸。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都是见过各种大案要案的老手。他们见过杀人犯、□□犯、抢劫犯、诈骗犯——各种各样的罪犯,各种各样的作案动机。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女人。二十六岁。法医。杀了九个人。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恨——至少不完全是恨。她说得那么清楚,那么有条理,那么平静,就像是在汇报一项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来完成的工作。每一项细节都精确到位,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没有说“他们活该”。没有说“是他们先欺负我的”。没有说“我也是被逼的”。她只是陈述了事实——她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为什么做。陈述完了,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监控室里依然一片死寂。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童知意平静的面容上。

      她的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怒火。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东西。

      小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真的是法医?”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正因为她是法医,她才能做到这一切。正因为她是法医,她才知道如何让每一刀都精准无误。正因为她是法医——她才知道如何让每一个D字,都刻在她想要它出现的地方。

      审讯室里,陆星辞站了起来。

      他拿起那本写满供词的笔录本,看着童知意,说出了审讯开始以来的第一句题外话。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童知意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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