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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坦白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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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坦白
陆星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不是因为锁紧,是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是冷?是累?还是因为他在推开这扇门之后,将要面对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熟悉的陈设上。童知意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他。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自己的,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是给他的,还冒着热气。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陆星辞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一种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静。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来了?”她的语气也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嗯。”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去碰那杯水,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无的点。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童知意开口了。
“你今天没有看我。”
陆星辞的手指微微一动。
“白天在鉴定中心碰见你的时候,你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你没有看我的眼睛。”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以前你不会这样的。”
陆星辞没有回答。
“还有,”她继续说,“你这几天回家都很晚,回来之后也不怎么说话。你以前再累也会跟我说几句的——哪怕只是抱怨一下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
她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就消失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不是查到我身上了?”
陆星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避,没有闪烁,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否认,想敷衍,想说“你想多了”——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他们在一起四年了,她能从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的语气里读出他所有的情绪。他骗不了她。
“……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童知意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早已预料到的事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她开口了。
“是我杀的。”
四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落在陆星辞的耳朵里,却像是四记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童知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就那么安静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像是一个背负了太重的东西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把它放下来了。
“九个人。”她说,“邓柏舟、张予笙、钱景明、陈栩安、李知夏、余承舟、郑雨桐、康念薇、孔曼菱。全部是我杀的。”
陆星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想说点什么,但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发不出任何指令。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然后又攥紧。他反复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童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小学和初中的时候,过得不太好。”
陆星辞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她说过,但每次都说得很简略,像是随口一提,然后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他当时没有追问——他以为那只是一些青春期的不愉快,谁都有过的那种。他不知道那是——
“不是‘不太好’。”童知意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地摇了摇头,“是很不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头说起。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被全班孤立了。没有任何原因。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但他们就是不愿意跟我玩。我试过讨好他们,试过主动示好,试过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分给他们——没用。他们收下我的东西,然后继续把我当成空气。”
陆星辞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注意到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正在发白——她在用力攥着自己的手。
“四年级的时候,有三个女生主动来找我做朋友。我当时特别高兴。我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接纳我了。”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来套话的。她们每天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诱导我说一些话,然后把我的话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我不懂那些问题的意思,每次都追问她们,她们被我问烦了就说‘算了随便吧’——然后第二天继续来问我,继续套我的话。”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自嘲。
“我那时候太小了,根本看不懂。我还以为她们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陆星辞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想象着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被三个同龄人以“交朋友”的名义接近、套话、背叛——而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恶意的围猎。
“五年级的时候,谣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有人开始动手。”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有人拿烟头烫我。有人踹我。有人往我座位旁边倒垃圾,然后等班主任来了,挨骂的是我。”
“你没有告诉老师吗?”陆星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告诉了。”童知意说,“没有用。”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在陆星辞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老师不信。或者说,信了也没办法。他们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证人,就算有——那几个动手的人家里有关系,老师也不想惹麻烦。”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陆星辞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释然,是荒凉,“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有一次我被烟头烫了,去找班主任,班主任看了一眼我的胳膊,说了一句‘你确定他不是故意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星辞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突起,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他见过无数残忍的犯罪现场,听过无数令人发指的作案细节,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残忍”这个词免疫了。但此刻,当他听着童知意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讲述她十岁时被烟头烫伤的往事,他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股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后来我就不再说了。”童知意说,“我学会了忍。学会了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自己把垃圾清理干净,然后坐下来上课。学会了被人踹了之后不吭声,回家说是自己摔的。学会了在别人骂我的时候假装没听见。”
她抬起手,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把那颗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珠擦掉了。
“就这么熬到了小学毕业。”
她停了停,喝了一口水。杯子在她手里微微晃动——她的手指在抖。
“上了初中之后,我以为换了环境就能重新开始。但我发现我变了。我变得很容易发火。别人一句无心的话,一个无意的眼神,都能让我炸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控制不住。那些东西在我心里憋了太久,就像一个气球被吹到了极限,稍微碰一下就爆了。”
她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初一那年我打了好几次架。掀桌子、扇耳光、摔椅子——我都干过。我被请了无数次家长,写了无数次检讨书。我妈问我为什么老是惹事,我说不出口。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小学经历了什么,她会难受。”
陆星辞的眼眶开始发酸。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那个在解剖台上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女人,那个在案发现场比他还要镇定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把自己最深的伤口一层一层地剥开给他看。
“后来我学会了收敛。不是因为我脾气变好了,是因为我发现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打完人之后,我还是得回到那间教室,坐在那些人对面,忍受他们的目光。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说话,不社交,不惹事。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她抬起头,看向他。
“但透明人也逃不掉。初二下学期,我开始听到一个外号。我不知道那是在叫我。我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直到初三换座位,我坐在前排,听到后面两个女生说,‘那个外号说的就是她’。”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你猜我当时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终于确认了。那种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感觉,比知道是自己更折磨人。”
陆星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经全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她。
“我哥知道之后报了警。”童知意说,“警察来了,问了几个同学,没有人承认。结论是——‘够不上校园霸凌标准’。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她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够不上校园霸凌标准。”
陆星辞闭上了眼睛。
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他太熟悉这句话了。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受害者鼓起勇气报了警,结果因为“证据不足”“情节轻微”“够不上立案标准”而不了了之。而那些施暴者,连一句口头警告都不会收到。
“那之后我就不再说这件事了。”童知意说,“我把它压了下去。压了很多年。我考了最好的高中,读了最好的大学,选了法医专业——因为我想要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身份。我想要站在那些人的对立面,让他们再也不敢靠近我。”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压下去就能消失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到那些人的脸。梦到他们对我做过的事。梦到我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他们对我做过的事,还给他们。”
陆星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童知意说,声音依然很轻,“我知道我应该放下,应该向前看,应该用‘更好的方式’来处理这些事。我试过。我真的试过。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放下了,它就不存在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去年秋天,我在医院门口偶遇了邓柏舟。”
陆星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认出我。他穿着白大褂,挂着主任医师的胸牌,从门诊大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群实习生,前呼后拥。他过得很好。事业有成,受人尊敬,前程似锦——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一样。”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陆星辞。
“这个世界是不会替受害者讨回公道的。法律不会。道德不会。时间更不会。如果你想要公道——你只能自己动手。”
陆星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动手了。”童知意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我花了一年时间。策划、踩点、准备工具、研究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和弱点。”
她停下来,像是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一个一个地说了下去。
“邓柏舟是第一个。他是医生,救过很多人,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但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针。从小就怕。体检抽血都能吓出汗来。所以我让他死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手术台上。一万根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脏。每一根,都是他还给我的。”
陆星辞的呼吸变得很浅。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予笙是第二个。她是邓柏舟的初中同学,也是当年最活跃的参与者之一。她喜欢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喜欢操纵舆论、掌控局面。所以我让她死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药物过量。她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喝的酒里加了东西。”
“钱景明和陈栩安是第三个和第四个。模范情侣,形影不离,但实际上各怀鬼胎。他们喜欢在人前扮演恩爱的样子,那我就让他们永远在一起——一根钢钎,同时贯穿两颗心脏。成全他们的‘模范’。”
“余承舟是第五个。他最爱嚼舌根,最喜欢传播关于我的谣言——‘精神病院’那个说法就是他传开的。所以我让他死在自己的舌头里——机械性窒息。死前我把他这些年造过的谣、传过的话,一张一张贴在他的尸体上。让他看看,他那张嘴都说过些什么。”
“李知夏是第六个。她最爱造黄谣。初中三年,她编了多少关于我的故事,她自己都数不清。所以我让她死在一个最屈辱的姿态里——机械性窒息,现场伪装成性侵痕迹。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最害怕被看到的样子。但我也给了她最后的体面——我在尸检报告里写清楚了,死前没有实质行为。”
“郑雨桐是第七个。”童知意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她是小学三人组的主心骨。表面上看,孔曼菱最强势,康念薇最精明,但实际上,真正拿主意的是郑雨桐。她从不自己出头,但她会怂恿另外两个人去做——孔曼菱动手,康念薇动嘴,她在后面看着。我挨的那些打、那些骂,有一半是她点的头。她胆小,怕担责任,所以永远让别人冲在前面。但她以为躲在后面就干净了?不是的。所以我让她一个人死在黑暗里——打晕,一刀刺入心脏,干净利落。没有人在她前面挡着了。”
“康念薇是第八个。她是三个人里知道得最多的那个——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但她已经懂得很多成年人才懂的东西。她喜欢炫耀那些知识,喜欢用那些东西来编故事、造话题。她造的那些谣言,比李知夏的更脏、更具体、更难听。所以我让她死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里——活埋。在黑暗中慢慢窒息,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救不了她。”
“孔曼菱是第九个,也是最后一个。她是三个人里最爱美的那个。每天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衣服要穿得整整齐齐。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邋遢和狼狈。所以我让她死在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自己家的床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身上的Doom标记,刻在她最珍视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让她带着这个印记,走进她最抗拒的狼狈里。”
她说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停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陆星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静——是一片空白。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齿轮都在一瞬间停止了转动。他看着她,眼睛睁着,但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松开了膝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童知意听到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害怕。”她说,“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会用你现在看我的这种眼神看我。”
陆星辞愣了一下。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什么眼神看她。但他忽然发现——他确实在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她。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认识。像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认识了四年的人,其实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现在知道了。”童知意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九个人,都是我杀的。Doom标记是我的签名——代表着‘极致的报复’,也代表我自己。”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