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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萤火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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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萤火
案件陷入僵局的第八天,陆星辞已经连续熬了四个通宵。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通讯记录分析报告和喝空的咖啡杯。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那种从眼眶后方蔓延到整个头颅的钝痛。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胃里只有咖啡和几片压缩饼干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之间,有人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然后门被推开,一阵清淡的洗衣液香气飘了进来。
“星辞。”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在叫一个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家人吃晚饭。
他睁开眼,看到童知意站在门口。她没有穿那件白色的法医工作服,而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和平日里在解剖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保温盒。
“几点了?”陆星辞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晚上七点半。”童知意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他桌上,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陆星辞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下来,没有松开,“你怎么来了?”
“我炖了牛肉。”童知意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回去,“我妈寄过来的,我炖了一下午。你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
陆星辞没有回答。
“我猜也是。”童知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是一份番茄牛腩饭和一份清炒时蔬。她又从纸袋里拿出一双筷子和一把勺子,整齐地摆在他面前,“吃吧,我看着你吃。”
陆星辞看着那份冒着热气的饭菜,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炖得很烂,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鲜香融合得很好,是他很久没有吃到过的家常味道。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吃得很快,像是饿极了的人终于见到了食物。
童知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认识他三年了,从大学时期的联合实训到后来成为同事,再到成为恋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工作习惯——他一忙起来就不吃不睡,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她劝过他很多次,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下次还是照旧。所以她不再劝了,她开始直接给他送饭。
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不说废话,直接行动。
陆星辞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看她:“你吃了吗?”
“我在家吃过了。”童知意说,“这是专门给你带的。”
陆星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但他吃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等他吃完,童知意把保温盒收起来,擦了擦桌子,然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站起来。”
“干嘛?”
“站起来就知道了。”
陆星辞虽然疑惑,但还是站了起来。童知意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替他按摩。她的手法意外地专业——拇指沿着他肩胛骨内侧的肌肉纹理缓缓按压,力道适中,精准地找到了他连日积攒的所有结节和僵硬的点。
陆星辞发出一声介于舒服和酸痛之间的闷哼,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放松下来的沙哑。
“法医也是个体力活。”童知意一边按一边说,语气平淡,“长时间弯腰解剖,肩颈劳损是职业病。我专门学过一点放松手法,给自己用的——顺便便宜你了。”
她没有说的是,她学这个的时候想的就是他。她见过他伏案工作到深夜的样子,见过他揉着后颈从椅子上站起来时龇牙咧嘴的表情。她当时就想,总有一天要让他体验一下被照顾的感觉。
陆星辞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他的皮肤上。她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每一下按压都落在他最需要被松开的位置。他忽然觉得,这八天来积累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揉散了。
“知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童知意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压,力道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
按摩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童知意收回手,绕回到他面前,说:“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陆星辞本想拒绝——他还有很多卷宗要看,还有很多线索需要梳理。但他抬头看到童知意的眼神,那种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他忽然觉得那些卷宗和线索,可以等一等。
“好。”他说。
晚上八点半,两个人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东海市的初夏夜晚不算太热,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他们没有开车,就这么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穿过几条街,路过几家还在营业的小店和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花店。
童知意走在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没有说话,只是这么走着,像是单纯地在享受走路这件事本身。陆星辞跟在她身侧,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他们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区时,童知意忽然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那是一家手工饰品店,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耳环、手链和项链,在暖黄色的射灯下闪闪发光。
“等我一下。”她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陆星辞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到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排银质耳环前停下来,低头认真地看了很久。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跟她介绍着什么。童知意偶尔点点头,偶尔拿起一只耳环对着灯光看一看,表情专注而认真。
陆星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个认真的侧脸。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会选择法医这个专业。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尸体不会撒谎。”他当时没有追问,但他一直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经历过太多谎言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欺骗她的世界。
他后来再也没有问过她的过去。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耐心,总有一天她会主动告诉他。但现在他知道,有些事情,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而那些她没说出口的事,正是他最想替她分担的东西。
过了几分钟,童知意空着手走了出来。
“没看上?”陆星辞问。
“看上了一对。”童知意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平时戴耳环的机会不多,解剖的时候还得摘下来,麻烦。”
陆星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把那个店名记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童知意又停了下来,扭头看他:“喝不喝?”
“我不喝甜的。”
“那就陪你喝杯柠檬水。”她说完就走进店里,不一会儿端出两杯柠檬水,递了一杯给他。陆星辞接过来,冰凉的杯壁碰到他的手心,在夏夜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感。
他们沿着河边的步道走了一段。河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有一座桥,桥上车辆来来往往,车灯在夜色中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步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带着一阵风。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童知意忽然开口问道。
陆星辞想了想:“你大三那年,你们学校和我们学校搞联合实训,你被分到我们组。”
“嗯。”童知意点了点头,“那时候你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站在模拟现场旁边,一脸严肃地跟我们讲勘查要点。我当时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年轻就当上组长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确实有两把刷子。”童知意喝了一口柠檬水,语气平淡,“但也发现你有一个毛病——太拼了。一忙起来就不吃不睡,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
陆星辞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你这样下去不行。”童知意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个案子很重要,我知道。但你如果把自己累垮了,谁来继续查?”
陆星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我一闭上眼,就看到那六个人的脸——邓柏舟胸口那道缝线,张予笙嘴唇的颜色,钱景明和陈栩安被钉在一起的样子,余承舟身上那些纸条,李知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童知意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河边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凹陷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掌温热,贴在他略显冰凉的皮肤上,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
“看着我。”她说。
陆星辞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件事。”她说,“你还有我。不管这个案子最后查到谁头上,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记住了吗?”
陆星辞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覆在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轻轻握紧。
“记住了。”他说。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们走到桥下的一片空地时,童知意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看草丛里。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间缓缓飞舞,微弱的光芒一亮一灭,像是大地在呼吸。
“我很久没见过萤火虫了。”童知意轻声说。
陆星辞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被萤火虫的微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被记住。
回去的路上,陆星辞主动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反而回握住了他,十指交扣,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那天晚上,陆星辞破天荒地没有熬夜。他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尸体的画面。他想起的是河边的风,柠檬水的冰凉,萤火虫的光,和她握着他的手时那种坚定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