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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往   露台上 ...

  •   露台上晚风漫过栏杆,带着庭院草木清浅的凉意。
      贺秋眠,贺寒初的姐姐,温甘宁年少时最要好的朋友。当年和时怀则、温甘宁陷入感情纠纷,间接死于时怀则的冲动,贺秋眠的死是横在所有人心里一道无声的伤疤。阔别数年重回临城,拜祭眠眠,是温甘宁早就在心底定下的事。
      “天凉,别站太久。”傅望舒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一早,我陪你过去。”
      温甘宁靠在他肩头,目光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从前她们一同在温家庄园嬉笑打闹,眠眠热烈明媚,但却一身病,最后沦为家族博弈的牺牲品。这份伤痛,她可以原谅时怀则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可眠眠的逝去,永远无法彻底释怀。
      厅堂内,晚宴还在继续。
      时怀则回到人群之中,面上维持着从容淡漠的应酬,可心底沉甸甸的重量并未散去。
      他端着酒杯,目光遥遥再次瞥向露台方向,那里已经空了,二人已经离开。
      晚宴临近尾声,宾客陆续告辞。
      贺寒初率先道别离场,回归家族事务。
      当晚夜色深沉,温家老宅客房。
      房间台灯晕开柔和的光晕。温甘宁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少女笑眼明媚,是年少时的贺秋眠。
      “小甘,希望你可以为自己而活。”温甘宁指尖摩挲相片边角。贺秋眠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她最忘不掉的就是贺秋眠那双空洞的眼。
      房门被轻轻叩响,傅望舒推门进来,没有径直留宿,只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他缓步走到窗边,垂眸看见那张旧相片,也有片刻失神,在他心里,贺秋眠一直是他的妹妹。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急救事件,整个临城上层圈子人人心知肚明。贺秋眠的牺牲,救了时怀则,却永远留给温甘宁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还在想明天。”傅望舒把水杯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很轻。
      温甘宁接过水杯,指尖抵着温热杯壁,眼眶微微发涩:“我明白她的选择,更懂得这份选择背后撕心裂肺的无可奈何,只是我永远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的结局,她不该死的。”
      傅望舒没有贸然劝解,只是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照片上。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墓园。”他顿了顿,“时怀则大概率也会来。”
      温甘宁沉默颔首,将相片轻轻收拢握在掌心:“我知道,有些话,我想当着眠眠的面说清楚。”
      夜色渐深,傅望舒陪她坐了许久,看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温甘宁依旧坐在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次日清晨,晨雾弥漫墓园,草木沾着露水。
      贺秋眠的墓碑静立在松柏之间,碑上相片少女笑意明媚。温甘宁手捧一束白桔梗,缓步走上前,将花轻轻安放。她屈膝半蹲,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碑石。
      “眠眠,我回来了。”她声音很轻,仿佛与老友闲谈,“我从未真正恨过你。”
      傅望舒站在她身后半步距离,安静守候,不去打断她的独白,替她隔绝晨间料峭的冷风。
      碎石小路传来沉稳脚步声。
      时怀则一身素色黑衣独自前来,手中捧着一束贺秋眠最爱的白桔梗。
      他站在墓碑之前,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忏悔。这条命是贺秋眠舍弃性命赠予他的,他穷尽一生都无法偿还。
      “眠眠。”时怀则嗓音低沉沙哑,“好久不见。”
      温甘宁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一层悲凉。
      “你活下来了,可她不在了。”她一字一句,“你的退路她都为你想好了,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该原谅。”
      时怀则喉结重重滚动,说不出辩驳的话语,只能闭了闭眼,微微垂首。
      傅望舒上前,手臂轻轻护在温甘宁肩头,把她半护在身后,目光平静望向时怀则:“你对她最大的伤害,不过是让她失去了爱人的权利。”
      晨风吹过松柏,树叶簌簌作响。
      那年他们十八岁,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时候。时怀则与温甘宁订婚前夜,贺家内部的人为了算计时局,暗中下药,设计构陷了贺秋眠。一场阴谋之下,贺秋眠与时怀则发生了关系。
      第二天,温甘宁身着一袭高定白色纱裙,满心憧憬,闯进贺秋眠所在的酒店房间时,时怀则已经被人送回了贺家。
      房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贺秋眠蜷缩在床角,满身伤痕,神色空洞茫然。
      温甘宁站在原地,雪白的纱裙与屋内狼狈景象形成刺眼的对比。前一晚还和自己说笑打闹的闺蜜,此刻变成毁掉自己婚约的人。巨大的冲击和背叛感席卷而来,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贺秋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订婚。”她声音发颤,哽咽着吐出字句,“我恨你。”
      贺秋眠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她想解释,喉咙却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底盛满委屈、痛苦,还有无力辩驳的绝望。
      她是受害者,可所有的恶果,却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天,白色纱裙沾染上楼道的灰尘,她的婚约碎了,她和贺秋眠之间十几年的友情,也在这一刻轰然开裂。
      婚约自然作废,但对温甘宁巨大的愧疚压垮了十八岁的时怀则,年少时情比金坚,爱她胜过爱自己,可他终究无法干干净净地去迎接他的未婚妻了。
      他回到住所,服下大量药物,选择了自杀。
      被发现送进急救室的时候,时怀则已经多脏器严重衰竭,生命垂危。医生宣判几乎没有生还希望,时家上下乱作一团。
      温甘宁怪他怨他,但她并没有想要他死。
      此时,贺秋眠来了,她对着温甘宁的聊天框发下了最后一句语音:“小甘,别怕。”说完起身。
      手术室惨白的灯光落在贺秋眠单薄的身躯上。她早已签下器官捐献同意书,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刻,亲手终结了自己鲜活灿烂的一生。温热的鲜血顺着手术台边缘不断淌落,染红洁白的无菌布,触目惊心。
      照她生前签署的意愿,她的脏器,被移植进正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濒死的时怀则身体里。
      一场以一条生命为代价的抢救,最终换来奇迹。
      时怀则活了下来。
      手术成功,他挣脱了多脏器衰竭的死亡枷锁,得以继续行走在人世间。
      可贺秋眠,永远停在了十八岁。
      那个本该肆意烂漫、拥有无限未来的少女,彻底留在了这个冰冷的手术室,再也见不到外面的日月春秋。
      弥留之际,她留下最后的遗言,字句平静,却重得压人心口:
      “爸爸,妈妈,阿初你们不要怪他,不要迁怒于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受尽伤害,直至生命的终点,她依旧选择放下怨恨,不愿看见任何人被仇恨裹挟。
      秋眠,秋眠,在秋天,归于永眠。原来从名字开始,就已经冥冥之中注定。生于喧嚣,死于秋时,此后岁岁秋日,唯有长眠。就连姓氏贺字,那份本该属于人间的庆贺,于她而言,只剩对死亡无声的成全。
      血淋淋的往事,被重重帷幕遮盖,仅仅只在临城狭小的顶层圈子之中,被少数人私下悄悄流传。
      温甘宁再深深望一眼碑上贺秋眠的笑脸,眼底是藏不住的悲痛。属于她们的少年时光,永远定格在此处。
      “走吧。”她轻声对傅望舒说道。
      两人并肩,缓步沿着墓园小路离开,没有回头。
      时怀则依旧独自留在墓碑之下,久久伫立,雾气打湿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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