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筹饷备战 陈炯明借债南洋 ...
-
广州士敏士厂遭桂军血洗的消息,传遍两广只用了三天时间。
正月三十那天傍晚,漳州城里的粤军司令部收到了一封从汕头转来的电报,电文不长,寥寥数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半天没散。邓铿拿着电报快步走进陈炯明的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屋子里没点灯,陈炯明正坐在窗边的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看。
邓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响。他将电报递过去,只说了一句话:"总司令,广州出事了。"
陈炯明放下书,接过电报。他的目光从电文上缓缓扫过,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邓铿注意到,他捏着电报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顿了片刻才松开。
"莫荣新这一手,是给孙先生示威。"陈炯明把电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闽南二月特有的那种潮润气息,湿漉漉的,贴在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腻感。"他拿孙先生没办法,就拿孙先生身边的人出气。"
邓铿道:"廖部长和胡先生被关了一夜,天亮才放出来。听说胡先生右肩受了伤,回去就发了烧。"
陈炯明沉默了片刻。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树下一只花猫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墙根下蹲着,舔了舔前爪,又眯起眼睛望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一副浑然不知人间事的模样。
"邓铿,"陈炯明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们的账上,还能撑多久?"
邓铿早就把这事算得清清楚楚,脱口答道:"如果按现在的开销算,省着点花,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弟兄们的饷钱就发不出了。"
"弹药呢?"
"更紧。上次南洋运来的那批子弹,已经消耗了一半。这几个月训练的强度大,弟兄们打得勤,库存顶多再支撑两次实弹演习。真要打起来,恐怕只能维持十天的战斗消耗。"
陈炯明没说话。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一只铁皮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邓铿知道那柜子里装的是粤军的全部账册和往来文书,陈炯明一向亲自保管,连邓铿都不能随便翻看。
陈炯明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布包,走回桌边解开。布包里是一沓厚厚的信函和几份合约,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邓铿凑近一看,原来是陈炯明的手迹,列着"漳州练兵以来各项收支"几个大字,下面分门别类地记着月捐、军火、粮草、医药、军服……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从民国五年冬天到现在,南洋华侨前后给我们汇了多少钱,你记得吗?"陈炯明问。
邓铿想了想:"前前后后加起来,大约有一百二十万银元。还有陈嘉庚先生捐的那批橡胶制品,折算成钱,差不多也值十几万。"
"对。"陈炯明点了点头,手指点着那张清单上的某一列,"光靠捐款不够。我们要打回广东去,打的不只是一场仗,可能要打三个月,甚至半年。三个月、半年的仗,需要多少枪弹?需要多少粮草?需要多少医药?这些东西,不能等打起来了再想,得现在就准备好。"
邓铿心里一紧:"总司令的意思是……"
陈炯明看着邓铿,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我去南洋走一趟。"
邓铿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对,我亲自去。"陈炯明站起身来,"我写一封亲笔信,带去给司徒美堂、陈嘉庚他们看。光靠电报和信使,他们看到的只是粤军的一个影子。我要让他们看到我这个人,让他们听我当面说清楚——粤军打回广东之后,广东的税收、盐务、海关,都可以拿来做担保。这笔钱不是捐款,是借款。将来广东收复了,粤军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还钱。"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我们现在欠的不是人情,是债务。人情不好还,债务有借有还,反而踏实。南洋的侨商们都是做买卖的人,他们听得懂这个道理。"
邓铿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跟了陈炯明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当初在漳州练兵的艰难日子,连军饷都发不出的时候,陈炯明宁愿把司令部里养的两匹好马卖掉换了粮米,也没向任何人诉过苦、开过口。如今他肯亲自去南洋筹款,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
"总司令,路上不安全。"邓铿说,"从漳州到厦门这段路还太平,但从厦门乘船出海,这一路上有海盗,有北洋政府的缉私船,万一……"
陈炯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带上两个可靠的人,化装成商人走。再说,"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邓铿心头一热的笃定,"我陈炯明的命,不是那么容易丢的。"
三天后,漳州码头上。
二月初三,闽南的早晨还有几分寒意。码头边的海水泛着灰蒙蒙的青色,几艘渔船靠岸卸货,渔夫们操着闽南话在吆喝着什么,竹篓里的鱼虾还在蹦跳,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石板铺的码头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水渍。
陈炯明换了一身打扮——深灰色的绸布长衫,头上戴一顶黑色的呢帽,鼻梁上架了一副圆框的铜腿眼镜,手里拄着一根漆得乌亮的文明棍。乍一看去,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福建商贾,哪里还有半分粤军总司令的影子。
跟着他一起上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叫□□球,是粤军里一个不起眼的参谋,但此人心细如发,记账算数的本事一流,陈炯明带他随身管账;另一个叫陈策,是陈炯明的本家侄子,年轻精干,枪法极好,身手也利索,必要时能当保镖用。三个人都换了商人的行头,随身带的箱子里除了换洗衣物和几封介绍信,就是陈炯明亲手拟好的几份借款合约草案。
临上船时,邓铿赶来送行。邓铿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只烧鸡和一坛子老酒,用油纸和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塞进陈炯明手里,低声说了句:"总司令,路上吃。别太苦着自己。"
陈炯明接过那只油纸包,掂了掂分量,看着邓铿那张不擅说软话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拍了拍邓铿的肩膀,说了句"等我回来",便转身上了船。
那是一艘挂着英国旗的客货两用轮,从厦门开往香港,中间在新加坡停靠。船不大,上下两层,下层装货,上层坐人,总共不过几十个铺位。陈炯明买的是头等舱票,所谓头等舱,也不过是一间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张小桌的舱房,窗户圆圆的,对着海面,推开窗就能闻到一股咸腥的海风。
船开了。漳州的码头在视野里渐渐缩小,那座灰扑扑的小城连同它身后连绵的山峦,慢慢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墨线,最终消失在海天一线的交汇处。
陈炯明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海风很大,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左右翻飞,帽子他摘下来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望着广东的方向,望着那座他发誓要打回去的、正在桂军铁蹄下呻吟的家乡。
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忽上忽下,叫得有些凄厉,像是在给远行的人唱一首不知名的送别曲。
船在南海上行了六天。
第六天傍晚,新加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面上。最先看到的是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绿色,那是武吉知马山的树影,在落日的余晖中镶着一层金边。然后是码头上的桅杆林,一根根耸立在暮色里,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指。再近些,能看见码头上一排排红瓦白墙的洋房和那间挂着中文招牌的"广益号"商行了。
陈炯明收拾好随身的东西,把眼镜重新架好,整整长衫的衣襟,跟着下船的人流走上了码头。新加坡的二月比漳州热得多,海风里裹着一股热带特有的湿热气息,混着码头上的煤烟味、香料味和海腥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这陌生的空气,回头望了一眼停在港中的那艘船,然后转过身,大步朝牛车水的方向走去。
司徒美堂已经在"广益号"的后堂里等着了。他的消息比船快,两天前就从电报里得知陈炯明要亲自来。他一早就让人把后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红木桌面上摆了一壶刚刚沏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地飘着。他自己换了一件半新的灰绸长衫,坐在太师椅上等,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地捻着,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陈炯明被伙计引进后堂时,司徒美堂站起身来,两人在门口面对面站定。司徒美堂比陈炯明年长十几岁,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一张脸上带着常年经商磨出来的沉稳和慈和。他打量了陈炯明一眼,笑着说:"竞存老弟,你这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那走路的架势,我还真以为是哪家商号的掌柜来谈生意了。"
陈炯明摘下帽子,也笑了笑:"司徒先生见笑了。我本来就是来谈生意的。"
司徒美堂哈哈大笑,拉住陈炯明的手把他往里让:"坐坐坐,先喝茶。一路辛苦了,我听人说那艘船从厦门过来要走五六天,海上风浪大不大?"
"还好。"陈炯明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司徒美堂亲手递来的茶杯,杯壁温热,茶香扑鼻。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捧着茶杯暖了暖手。"司徒先生,我这次来,不跟您绕弯子。粤军的账上快见底了。如果今年夏天之前得不到补充,不要说打回广东,连漳州的营地都守不住。"
他放下茶杯,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叠合约草案,双手递了过去:"我拟了几份借款合约的草稿。这是借款,不是募捐。粤军收复广东后,以广东的盐税和海关收入作抵押,分三年还清,年息一分。您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可以改。"
司徒美堂接过合约,没有急着翻开。他先把合约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才看着陈炯明,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竞存老弟,你亲自来新加坡,就为了这事?"
"就为这事。"陈炯明点头。
司徒美堂把茶杯放下,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忽然说:"我可以借你三十万。不要利息。"
陈炯明微微一怔:"司徒先生……"
司徒美堂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这不是捐款,是你说的,借款。但我不要利息。不是我有钱没处花,是我信你这个人。你从漳州练兵到现在,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弟兄们吃得饱、穿得暖、枪弹充足,没糟蹋过南洋乡亲的血汗钱。你陈竞存做得到的事,别人不一定做得到。所以这笔钱,我借得放心。"
陈炯明一时没有说话。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合约草案上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那种红不是要哭,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之后,从眼底渗出来的热度。
"司徒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今天借我的,不只是三十万银元。您借的是对粤军、对广东百姓的一份心意。我陈炯明拿命担保,这笔钱不会白花。"
司徒美堂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陈炯明就在司徒美堂的"广益号"后堂吃了一顿饭。饭菜很简朴——一碟白灼虾、一盘炒粿条、一碗肉骨茶,再加上一碟蘸酱用的青柠和朝天椒。司徒美堂自己平时也吃这些,他说这是闽南人到了南洋之后的活法——把家乡的味道带过来,把异乡的日子过成自家。
陈炯明坐在饭桌边吃粿条,粿条是手工切的,宽窄不匀,但很筋道,虾肉清甜,汤汁鲜美。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蒸得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继续吃。
司徒美堂看他吃得认真,笑着问:"味道还行?"
陈炯明点了点头:"像小时候在惠州吃过的炒米丝。"
司徒美堂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炒米丝,这叫炒粿条!你们粤东人叫米丝,我们闽南人叫粿条。但说起来,都是一码事——米做的,水磨的,油锅里炒出来,放几颗虾、几根豆芽,热腾腾地端上桌。"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广东有你们的吃法,我们福建有我们的吃法。可说到底,都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一样的米,一样的水,一样的祖宗。这一碗粿条下去,分什么粤人闽人?"
陈炯明没有接话,但他把碗里的粿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那一夜,陈炯明睡得比前些天都踏实。窗外是新加坡不眠的夜色,远处的码头上灯火点点,有货轮在拉汽笛,声音浑厚而悠长。他在窄小的客床上翻了个身,盖着一条薄毯子,闭着眼想——明天还要去见陈嘉庚,后天还要去拜访几位做橡胶生意的闽商。南洋这条路,他算是走对了。
而几千里外的漳州城里,邓铿正坐在司令部里,对着那张画满了箭头和红圈的地图出神。窗外有夜鸟飞过,叫了两声,又飞远了。他把地图折好,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总司令,早点回来。"
海上的风,吹得正紧。
正是:
粤军困顿饷银缺,主帅亲航南洋切。
六日风涛磨铁胆,一朝登岸见侨爷。
茶香氤氲话旧谊,粿条滚热证心约。
三十万金非借债,拳拳赤子报国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