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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客军压境 莫荣新血洗士敏楼 ...

  •   伍宪子的"六罪讨桂"通电发出去整整十天了。
      十天来,广州城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再使劲一扯就要断了。莫荣新虽然没有立刻动手抓人,但他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是从广西十万大山里打出来的老行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被一个文人在议会里当众骂得狗血淋头,这口气要是忍了,他莫荣新以后还怎么带兵?还怎么在两广地面上混?
      正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广州城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里。珠江上白茫茫一片,对岸的河南岛看不见了,连江边的榕树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早起的挑水工沿着石阶往江边走去,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城北传来,震得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夜的露水都跟着颤动。街边的狗最先察觉,竖起耳朵吠了起来,随即又夹着尾巴缩回了门洞里。
      那是一队全副武装的桂军士兵,人数大约有二百。他们穿着灰色的棉布军装,肩上扛着步枪,刺刀上沾着淡淡的晨光。带队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营长,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腰间别着两支驳壳枪,枪柄上的红绸子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加快脚步!"刀疤营长低喝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凶狠。
      队伍从北门进了城,沿着正南街一路往珠江方向疾行。路边的铺子刚刚卸下门板,伙计们看到这队杀气腾腾的士兵从门前跑过,一个个都愣住了,手里的门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谁也不敢上前询问。一个卖早点的老汉正往锅里下面条,被这阵势吓得手一抖,整把面条全掉在了灶台上,烫得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往哪去?"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伙计躲在门后,小声问旁边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探头看了一眼队伍的方向,脸色一下子白了:"士敏士厂……那是大元帅的住处!"他赶紧缩回头,把门板重新合上,对着伙计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看了,当心惹祸上身"。
      年轻伙计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账房先生一把拽进了后堂,剩下半碗没吃完的馄饨搁在柜台上,热气散尽了都没人再去动。
      桂军的队伍穿过西濠口,沿着珠江边向南疾行。江面上的雾已经渐渐淡了,几艘小火轮正冒着黑烟驶向码头,船上的水手远远看到岸上那一长队士兵,赶紧把船头的灯笼摘了下来——这是在示好,意思是"我们看见了,我们不惹事"。
      刀疤营长并不理会那些船。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士敏士厂那座三层小楼的轮廓,已经透过薄雾隐约可见了。
      这座水泥厂的办公楼坐落在珠江南岸,紧挨着江边的一座旧码头。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民居和几间仓库,平日里除了军政府的办公人员,很少有人在这附近走动。远远看去,小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的水泥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红砖的底色。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是孙中山出行时用的。
      队伍在距离小楼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停住了。刀疤营长抬手示意,士兵们"咔"的一声散开,呈扇形包围了整座小楼。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那扇半掩的木门和二楼那排窗户。
      "里面的人听着!"刀疤营长往前走了两步,把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小楼大声喊道:"奉莫督军令,士敏士厂涉嫌窝藏军火、勾结乱党,现奉命搜查!所有人立刻下楼,到空地集合!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江岸边回荡,惊起了江面上几只正在歇脚的白鹭。白鹭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嘎嘎"叫着向远处逃去。
      小楼里先是静了几秒,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正是廖仲恺。他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楼下荷枪实弹的桂军士兵,声音气得发颤:"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里是军政府驻地!大元帅的办公场所!你们未经许可派兵包围,是想造反吗?"
      刀疤营长仰着脸,不屑地"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痰落在水泥地上:"造反?老子奉命办事!廖部长,识相的就赶紧下来,别让弟兄们难做。"
      廖仲恺气得浑身发抖,还要说什么,身后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去,是胡汉民。胡汉民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脸色虽然也不好看,但比他镇定得多。
      "仲恺,别跟他们争了。"胡汉民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大元帅昨晚没回来,在河南岛黄先生家里。这些人扑了个空,搜不出什么名堂。"
      廖仲恺咬着牙道:"可他们这般明目张胆地来搜查,分明是对军政府的羞辱!"
      "我知道。"胡汉民的目光沉了沉,"但我们现在手里没有兵,硬顶只会吃亏。先下去,让他们搜。看他们能搜出什么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廖仲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转身对楼里的其他人喊道:"都下楼,到空地集合。不要慌,不要抵抗。"
      楼里只有二十多个人——几个秘书、两个文书、一个管后勤的老刘、一个负责煮饭的广东阿婆,还有几个来办事的国会议员。他们战战兢兢地走出小楼,在桂军士兵枪口的"护送"下,被赶到空地的角落抱头蹲下。老刘的腿在发抖,旁边的阿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阿弥陀佛还是在念观音菩萨。
      廖仲恺和胡汉民站在最前面,两人都没有蹲下。胡汉民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那些桂军士兵冲进小楼。廖仲恺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刀疤营长一挥手:"搜!仔细地搜!连地板缝都不许放过!"
      桂军士兵蜂拥而入。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咚咚"响成一片,从一楼到二楼,从办公室到卧室,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人在楼上用力地推开了什么,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木板断裂的声音——他们把一只文件柜推倒了,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被军靴踩得满是泥印。
      廖仲恺站在楼下空地上,听着楼上传来的那些破碎声和"噼里啪啦"的翻找声,脸色越来越白。那些文件里,有不少是军政府的机密文书,其中就有孙中山与各省护法力量的联络记录。他虽然连夜把最重要的文件转移了,但难免有遗漏。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刀疤营长从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神情。他走到廖仲恺面前,把那沓纸扬了扬:"廖部长,这是什么?"
      廖仲恺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声——那几张纸是孙中山写给湘西护法军将领的一封亲笔信草稿,内容提到了"桂系不除,南方不安"的字样。这封信是孙中山昨天刚写完的,还没来得及送出,昨晚离开时大概忘了锁进保险柜。
      "这不过是普通的往来函件。"廖仲恺强作镇定,"军政府与各省护法力量通信,有何不妥?"
      "普通函件?"刀疤营长冷笑一声,把那信草稿在廖仲恺面前抖得哗哗响,"'桂系不除,南方不安'——这话可是大元帅亲笔写的?这是煽动叛乱!来人啊——"他提高了声音,"把这几位'先生'请到督军署去,让莫督军亲自问话!"
      几名桂军士兵应声上前,不由分说便扭住了廖仲恺和胡汉民的胳膊。廖仲恺挣扎了一下,但一个士兵的枪托"嘭"地砸在他后腰上,他疼得弯下腰去,冷汗"唰"地冒了出来。胡汉民高声斥道:"你们敢!我们是军政府官员,受法律保护——"话没说完,另一支枪托砸在他肩膀上,他的右臂垂了下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蹲在角落的老刘看到这一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阿婆则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不停地磕头,磕得额头上都沾了灰。
      "带回去!"刀疤营长一挥手。
      廖仲恺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小楼。二楼的窗户被砸碎了两扇,碎玻璃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洒了一地的冰碴子。一楼的门板歪挂着,上面多了一个深陷的军靴脚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厨房的灶台上,今早阿婆煮好了一锅番薯粥,还没来得及盛出来。现在那锅粥大概已经被踢翻了。
      廖仲恺被押走后的第三天,孙中山才从河南岛回来。
      他回到士敏士厂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玻璃碴子、散落的纸张、倒翻的桌椅、破碎的花瓶——他的书桌上被人用刺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桌上的砚台碎了,墨水淌了一桌子,已经干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廖仲恺书柜里的书被扯出来扔了一地,有几本的封皮被撕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
      最让孙中山心痛的,是他亲手书写的那幅"天下为公"横幅。那张挂在书房正墙上的横幅被人摘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墙角的地上,上面有几个脏兮兮的鞋印。
      孙中山走过去,弯腰把那幅字捡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捧在手里,站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在破碎的窗户投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跟在他身后的朱执信和邓铿(从漳州赶回来汇报军情的)都没有说话。邓铿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朱执信的眼圈有些发红,他别过脸去,不敢看孙中山的表情。
      良久,孙中山把横幅轻轻展开,用袖子擦掉了上面的鞋印,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自己的贴身衣袋里。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紧。
      "执信,"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去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窗户换了新的,门修好。"
      朱执信应了一声:"是。"
      孙中山又看向邓铿:"邓铿,你回漳州去,告诉竞存,让他加快练兵。告诉他还需要什么,我替他筹。"
      邓铿立正敬礼:"大元帅放心!"
      孙中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办。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书房,坐在那张被划破的书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幅"天下为公",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揉皱的纸面,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窗外,珠江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着,几只鹭鸟在江面上低飞盘旋。远处西濠口的码头上,小火轮拉响了汽笛,声音沉闷而悠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拖出长长的回声。
      孙中山没有回头。
      廖仲恺和胡汉民在莫荣新的督军署里被关了一整夜。那间"审讯室"其实是督军署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四面透风,地上铺了一层潮湿的稻草。半夜里下起了小雨,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廖仲恺的腰伤还在疼,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好靠在墙上合了一会儿眼。
      胡汉民的右肩肿了起来,夜里一直在发低烧,嘴唇干裂起皮,不断地说胡话,念叨着"广东……广东不能丢……"廖仲恺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冷风里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莫荣新派人来传话,说"查无实据,人先放回去"。大概是幕僚劝住了他,抓人容易放人难,如果对廖仲恺等人用刑或长期扣押,广州的舆论将彻底失控。莫荣新虽然粗蛮,但在政治上并不蠢。
      廖仲恺搀着胡汉民走出督军署时,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起一层淡淡的白汽。路边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百姓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走开。其中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将手里挎着的一篮子青菜塞给廖仲恺,低声说了句"先生,辛苦你们了",然后扭头就跑开了。
      廖仲恺看着那个妇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篮青菜——碧绿碧绿的,菜叶上还挂着新鲜的雨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展堂,"他轻声对胡汉民说,"我们还没输。"
      胡汉民虚弱地"嗯"了一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因为肩膀疼得龇牙。
      消息传回漳州时,陈炯明正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练刺刀。参谋把电报递过来时,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仍旧盯着场上的士兵们看,仿佛那几十个刺刀冲刺的士兵比电报上的消息更重要。等一整套操练完成了,他才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邓铿,"他唤了一声。
      邓铿从旁边跑步过来:"总司令。"
      "传我的命令,"陈炯明平静地说,"从今天起,训练量加倍。夜训再加两个小时。弹药不必省,照实打。把账记好了,不够的……我再去南洋想办法。"
      邓铿什么都没问,只应了一个字:"是。"
      他转身跑去传令时,陈炯明仍然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片灰蒙蒙的云层。校场上的风声很大,吹得他的军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封电报,捏得很紧,紧得电报纸的边缘都卷了边。
      福建的风穿过山岭吹过来,裹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陈炯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灌进胸腔里,冷得他打了个轻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西边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座城,城里有一条江,江边有一幢被砸碎了窗户的小楼,楼里有一个刚刚被人踩脏了"天下为公"横幅的老者。
      他知道,那场迟早要到来的仗,已经不远了。
      正是:
      小楼昨夜起刀兵,铁蹄踏碎士敏厅。
      翻箱倒柜无所得,撕纸裂画意狰狞。
      文士受辱腰骨折,商妇赠菜泪盈盈。
      闽南闻讯磨刀急,待到秋来试新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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