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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雨欲来 陆荣廷决意伐闽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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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炯明在新加坡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见完司徒美堂的第二天,他便坐着一辆租来的马车,穿过新加坡城那些种满棕榈和榕树的街道,前往武吉知马山上的陈嘉庚宅邸。这一段路不算近,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车轮在碎石路上碾得嘎吱作响,路两旁的椰子树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地扇动着,像一排排巨大的蒲扇。
陈嘉庚的宅子是一幢白色的大洋房,四周种着一圈修剪整齐的九里香,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陈炯明下车时,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有些发软,皮鞋踩上去微微下陷。他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让人递了名帖进去。
不一会儿,陈嘉庚亲自迎了出来。他比司徒美堂年轻几岁,身形高大魁梧,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古铜色的小臂。他打量了陈炯明几眼,笑着伸出手:"陈将军,久仰久仰。美堂兄昨晚就派人送信过来说你要来,我一直在等。"
陈炯明握了握他的手:"陈先生客气了。我这次来新加坡,是专程来拜见您的。"
两人在客厅里落座。客厅的布置很简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闽南本地名家的作品,没有一件是时下流行的那种西洋装饰。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陈嘉庚亲手洗杯、沏茶、斟茶,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十年。他给陈炯明递上一杯,笑道:"这是安溪的铁观音,家乡的茶。陈将军尝尝。"
陈炯明接过茶杯,先嗅了嗅茶香,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余味绵长。他点了点头:"好茶。"
陈嘉庚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这才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看着陈炯明说道:"陈将军,你的来意,美堂兄昨晚在电话里大致跟我说了。借款的事,没有问题。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清楚。"
"陈先生请讲。"
陈嘉庚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沉静而专注:"第一,你这次回师广东,是打算把桂军赶走之后就收手,还是要继续往北打?"
陈炯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才答道:"回师的目的,是驱逐桂系,还政于粤人。收复广东之后,下一步怎么走,要看那时的局势。我陈炯明不是好战之人,也不愿意让广东子弟为了别人的野心去送死。"
陈嘉庚微微点头,又问:"第二,你口中的'粤人治粤',和孙中山先生的'北伐统一',中间有没有冲突?如果将来孙先生要调你的粤军北上,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尖锐。陈炯明沉默了几秒,茶杯在手里转了小半圈。窗外的九里香花香顺着风飘进来,甜丝丝的,和茶几上铁观音的茶香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南国气息。
"孙先生是革命领袖,我从心底敬重他。"陈炯明缓缓说道,"但广东的事情,我认为应该由广东人自己做主。将来北伐也好,联省自治也好,前提是广东先太平下来,百姓先吃饱饭。如果连自己家门口的事情都理不清,谈什么统一?"
陈嘉庚没有追问下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陈将军,你这些话,我记在心里了。借款的事,我出十五万。"
他顿了顿,又说:"这笔钱,你拿去怎么用,我不干涉。但有一条——将来广东太平了,你要让广东的孩子们进得了学堂。我陈嘉庚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什么橡胶园、什么产业,是读书。人读了书,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才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陈炯明郑重地抱了抱拳:"我答应您。"
从陈嘉庚家出来时,天色已经近黄昏。新加坡的落日又大又圆,像一只烧红的铜盆挂在武吉知马山的树梢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陈炯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九里香的味道还在,但此刻又混进了晚风里若有若无的海腥味,和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一起,把这片异乡的土地涂抹成了一幅暖色调的画。
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了一股沉甸甸的东西。不是负担,是责任。南洋的华侨们把一辈子的积蓄交到他手上,换来的不过是他几句承诺。这些承诺重逾千斤,他得拿命去兑现。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炯明又陆续拜访了新加坡和马来亚的几位主要侨领。有的人爽快,当场拍板认捐;有的人谨慎,问东问西反复盘问;也有人委婉拒绝,说"生意不好做,眼下拿不出闲钱"。陈炯明对每一位都耐心应对,该答的答,该解释的解释,从不摆半点总司令的架子。
到二月底,他总共筹措到近九十万元。其中司徒美堂三十万,陈嘉庚十五万,其余由十几位闽粤侨商合凑。这笔钱虽然和他最初的"百万目标"还有一点差距,但已经足够粤军支撑半年的开销了。
就在陈炯明准备启程返回漳州的那两天,新加坡的码头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香港军火商梁鸿楷派来的伙计,姓何,二十出头,跑腿办事的,在码头上蹲了两天,终于打听到了陈炯明落脚的地方。他找到陈炯明时,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气喘吁吁地说:"陈将军,梁老板让我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您。信上说,有要紧事。"
陈炯明拆开信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梁鸿楷在信中写道:"近日有消息称,陆荣廷已在梧州、桂林两处秘密集结兵力,并派人到香港大量采购军火。据港英警务处内部消息,陆荣廷此次采购数量极大,光是步枪就在五千支以上,另有山炮数十门。据传其目标非滇非湘,而是闽南。陈将军务必警惕。"
陈炯明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了衣袋。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站在旁边的陈策注意到,他揣信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那是陈策跟随他以来从没见过的情形。
"陈策,"陈炯明的语气依然平稳,"去买三张回厦门最快的船票。越快越好。"
陈策没有多问,转身就跑。
当天夜里,陈炯明在"广益号"的后堂里与司徒美堂见了一面,把梁鸿楷信中的内容简短说了一遍。司徒美堂听完后,沉吟了良久,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抬头问他:"陆荣廷这是要先下手为强?"
陈炯明点了点头:"他坐不住了。我在漳州练兵两年,如今兵精粮足,又得了孙先生的支持,他如果再不动手,等我来年打过去,他就更被动了。所以他要抢在我前面。"
司徒美堂又问:"你打算怎么应对?"
"回漳州,立刻备战。"陈炯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陆荣廷如果要来,就让他来。他以为他还是二十年前那个纵横两广的陆大帅,可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兵老了,我的兵正年轻。"
司徒美堂看着他,那双因为经年累月看账本而有些老花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他拍了拍陈炯明的肩膀:"行。你回去打仗,我在这边给你管着后路。钱不够了,跟我说;枪不够了,找梁鸿楷。你陈竞存在前头打,后头有我们南洋这群老家伙撑着。"
陈炯明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弯下腰去,深深地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很慢,也很重,弯下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腰来的时候眼里有一点什么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回去了。
二月二十七日清晨,陈炯明三人登上了返回厦门的客轮。
船离港时,新加坡还在晨雾中沉睡。码头上稀稀拉拉几个挑夫在卸货,海鸥在桅杆间飞来飞去。陈炯明站在船尾,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看着那些红瓦白墙的洋楼一栋一栋缩成小小的方块,看着武吉知马山的绿色从一团浓墨变成一抹淡影,最后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
船头劈开海水,浪花翻涌着向后退去,白色泡沫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条不断延伸的路。
就在陈炯明的船还在南海风浪中颠簸的时候,几千里外的广西武鸣县明秀园里,陆荣廷正坐在那张他坐了二十年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是莫荣新从广州发来的,内容是:"陈炯明近日不在漳州,据查已秘密前往南洋。粤军军中由邓铿主持,暂无异常动静。另据梧州方面消息,香港军火商向广西方面供货订单略有延迟,疑与陈炯明有关。"
陆荣廷把密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像在打什么节拍。
明秀园里的腊梅已经谢了,几棵老桂树上刚冒出新芽,嫩嫩的黄绿色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光。园子里的仆人正在打扫落叶,竹扫帚刮过青石路面,"沙沙沙"的声音从长廊那头传过来,像蟋蟀在叫。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门外走进来,身穿深灰色长袍,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不紧不慢,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气派。此人是陆荣廷的秘书长陈炳焜,跟了陆荣廷十几年,平时不怎么在军中露面,可但凡涉及钱粮、人事、外交这些事务,陆荣廷都离不开他。
"大帅,"陈炳焜走到茶几边,欠了欠身,"梧州那边刚又来了电报,说沈鸿英部已经开始向桂林方向集结,一切按照大帅的部署进行。此外,马济将军从柳州发来急电,询问此次调兵的目的。"
陆荣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把茶杯放回去,这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和不容置疑:"炳焜,你说陈炯明去南洋做什么?"
陈炳焜推了推眼镜:"依属下看,是去筹款。粤军的军需向来紧张,陈炯明虽然在漳州练兵练得不错,但广西的三路大军压境,他粮饷不继,必然要先找人借银子。"
"借银子。"陆荣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以为借了银子就能打仗?广东的银子,大半是我陆荣廷替他攒下的,他倒拿去借给别人。"
陈炳焜听出他话里有话,谨慎地没有接茬。
陆荣廷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窗前。他的风湿病这两年越来越重了,走路的时候右腿稍稍有些跛,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从背后看去,还是当年那个在十万大山里追着土匪跑的绿林悍将。
窗外,一树早开的木棉花红得耀眼,大朵大朵的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团团小火苗在枝头跳跃。陆荣廷看了一会儿那树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等陈炯明从南洋回来,就该动手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粥"一样寻常。可陈炳焜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越是平淡的语气背后,越是已经拿定了主意,轻易不会改变。
"大帅,"陈炳焜斟酌着问,"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陆荣廷转过身来,目光从木棉花上收回来,落到陈炳焜脸上。那双眼睛虽然因为年纪大了而有些浑浊,可里头的光还在,锐得像一把埋在灰烬里的刀:"等他回漳州。他前脚到,我们后脚就动。他要打仗,我就给他打仗。让弟兄们把刀磨快了,把枪擦亮了,别到时候上了阵再问我拿子弹。"
陈炳焜躬身应道:"是。"
"还有,"陆荣廷又想起什么,抬手虚虚一指,"给莫荣新去电,让他盯紧广州城里的动静。尤其是孙中山那边,但凡他有一兵一卒的调动,立刻报告。"
陈炳焜一一应下,转身出去办事了。
陆荣廷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下竹扫帚的沙沙声和窗外那树木棉花在风里细微的沙沙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极轻极缓的雨。
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脸朝着窗外的方向,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皱纹像一张画在山石上的地图,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他这些年走过的路——从绿林的马弁到两广的霸主,从招安的降将到割据一方的枭雄。这条路走了快三十年,如今他老了,风湿病让他站不直了,可他的手还抬得起来,他的嘴还下得了命令。
他要打这一仗。非打不可。
而此时此刻,在南海一艘客轮的头等舱里,陈炯明正躺着。船身轻轻摇晃,海浪拍打船壳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声,像一首摇篮曲。他侧躺着,眼睛望着窗外圆形的舷窗,那里有一轮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淡淡的月牙,挂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周围零零星星几颗星星在闪光。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陆荣廷现在在做什么,在想邓铿在漳州有没有把部队照顾好,在想那些刚刚认捐的侨商们——司徒美堂、陈嘉庚、还有那些他只见过一面的闽南和粤东的老先生们。
那些人把钱给他,不是给他陈炯明一个人,是给广东的未来,给一个他们看不见、摸不着、但相信一定会到来的更好日子。他不能让这些人失望。他也不能让邓铿失望,不能让漳州城里那些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步、擦枪、练刺刀的年轻弟兄们失望。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舱壁,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舷窗外那一弯月牙还在那里,淡淡的光穿过玻璃,在舱壁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就快了。
船在夜色中稳稳地向前驶去,船首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海的尽头是广东,是广西,是那场谁也躲不过去的仗。
正是:
南洋筹得百万金,海峡风浪急归心。
陆帅武鸣磨剑刃,陈公海上听潮音。
木棉红透明秀院,铁甲暗聚桂江滨。
山雨欲来风满袖,两广大地起雷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