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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粤人治粤 广东议会声讨桂系 ...

  •   民国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天的广州城,比往年冷清了许多。西关的陈家祠前往年这时候该搭起戏台,唱上三天三夜的大戏,可今年戏台倒是搭了,唱的却不是《天官赐福》,而是一出《六国封相》——老戏迷们听了直摇头,说是"不吉利"。街上的灯笼稀稀落落,炮仗声零零碎碎,像是一个人咳嗽半天却咳不痛快。

      但在省议会大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楼正厅坐满了人。议员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的人手里攥着写好的稿纸,有的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大厅四周的走廊里,挤满了旁听的市民和报社记者,空气闷热而浑浊,混着汗味和墨水的味道。

      这是广东议会自民国五年重组以来,出席人数最多的一次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粤人治粤"。

      自桂系控制广东以来,广东百姓积怨已深。桂军横征暴敛,包烟包赌,把广东当成了提款机。先是陆荣廷在广州强征厘金,又在各地增设盐税关卡;后来莫荣新变本加厉,不但加税,还在广州城里大开赌馆烟馆,每年从赌税和烟税中敛财数百万。这些钱,没有一分留在广东,全部运回了广西。

      广东人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省议会虽然挂着"广东议会"的牌子,但但凡涉及财政、军事、人事的议案,没有桂系的点头,什么都通过不了。议员们开会,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话,稍有不慎惹恼了莫荣新,轻则被警告,重则被逮捕——去年就有两名议员因为批评桂军扰民,被莫荣新以"通匪"罪名抓进监狱关了半个月。

      但今天不同了。今天是正月十五,是上元佳节,莫荣新带着桂军将领们去城北白云山的庙里烧香祈福了。城里戒备松弛,正是发难的好时机。

      伍宪子第一个站上了讲台。

      伍宪子是广东新会人,老同盟会会员,也是广东议会中"粤人治粤"派的主将。他今年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但站上讲台后,他根本没有看稿纸,直接开了口。

      "诸位议员同仁,诸位在座的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在议会大厅里回荡,压住了所有人的议论声,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把大家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件事——广东,到底是谁的广东?"

      他的声音猛然提高:"陆荣廷说是他的广东!他在武鸣坐着,抽着水烟,喝着参汤,手一指,广东的税银就哗哗地流进了广西!莫荣新说是他的广东!他在广州城里开着赌馆,收着黑钱,那些赌徒输光了家产,从楼上跳下来摔死了,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台下响起了几声附和,有人喊道:"说得对!"

      伍宪子继续道:"我们在座的,都是广东人。我们生在广东,长在广东,我们父祖的坟在广东,我们的子孙将来也埋在广东。广东是我们粤人的广东!不是广西人的广东!"

      "说得好!"又有人叫好。

      伍宪子举起手中的稿纸,但依然没有看:"我今天准备了一份议案,罗列了桂系治粤六大罪状,请诸位同仁过目。这六条,每一条都有凭有据,不是空口无凭。"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第一条——横征暴敛。自桂军入粤以来,仅民国五年至六年,新增税目十七项,年征税银由护国战争前的四百万元增至一千二百万元,而其中用于广东本地者,不足三成!"

      "第二条——包烟包赌。广州城内现有赌馆四十三家,烟馆二十二家,皆为桂军发牌特许。赌馆通宵营业,良家子弟倾家荡产;烟馆公开售烟,瘾君子倒在街头无人收尸。"

      "第三条——以粤养桂。桂军在粤驻军每月开销四十余万元,全由广东百姓负担。而广西驻军之饷,竟亦由粤省拨付。粤人养粤军尚不足,反要养桂军!"

      "第四条——纵兵扰民。桂军官兵在广州城内横行霸道,买卖强取,调戏妇女,聚众斗殴。莫督军署三年来共收到报案八百余起,处理者不过十余起,其余皆不了了之。"

      "第五条——破坏护法。军政府成立以来,莫荣新处处设限,阻挠军政府政令,甚至派兵搜查大元帅住所,公然羞辱护法领袖,此非军阀,乃匪徒也!"

      "第六条——粤人不用。广东乃粤人之地,而省署各局各级官吏,粤人十不足三;军中将校,粤人不及一成。桂人窃据粤土,视粤人为奴仆!"

      伍宪子念完最后一条,啪的一声把稿纸拍在讲台上,眼睛扫视全场,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那是愤怒到极点的颤抖:"这六条罪状,哪一条冤枉了他们?哪一条不是广东百姓口口相传的血泪?"

      大厅里沉默了数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议员们纷纷站起来,有人振臂高呼:"桂系滚出广东!""粤人治粤!"还有几个老议员用袖子擦着眼睛,显然是动了真情。

      《国民报》记者黄先生坐在旁听席上,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得纸沙沙作响。旁边的《中华新报》记者低声说:"老黄,这一篇发出去,桂军非得把咱们报馆砸了不可。"黄先生头也不抬:"砸就砸,明天头版标题我写好了——《伍宪子六罪讨桂,粤议会雷霆声讨》!"

      议案由伍宪子正式提交,由议员李福林、陈炳权等人附议,当场开始表决。结果,出席议员一百零二人,八十九票赞成,六票反对,七票弃权。议案以绝对多数通过,即日通电全国。

      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当天下午,广州的街头巷尾便议论开了。茶馆里,几个穿长衫的商人围坐在一起:"你听说了吗?议会发了电文,把桂军骂了个狗血淋头!""听说了,我那在报馆做事的侄子下午就跑来告诉我了,说伍议长在台上拍桌子,把陆荣廷骂得比土匪还不如。""骂得好!咱们广东人总算有人替咱们出气了!""可别高兴太早,莫荣新回来还不定怎么收拾呢。"有人压低声音,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第二天清晨,广州商会的会长陈廉伯带着商会的几位董事,登门拜访伍宪子。陈廉伯一进门就拱手道:"伍议长,您昨天在议会上的发言,我们商会同仁都听到了。痛快!实在痛快!"

      伍宪子请众人坐下,亲自斟茶,苦笑道:"陈会长,痛快是痛快了,但痛快之后的事,也得想清楚。莫荣新回来,必定找我算账。"

      陈廉伯正色道:"伍议长放心,商会的同仁们商量过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放出风声去——谁敢动伍议长一根手指头,广州商会就罢市三天。三天不开门,看他莫荣新的税从哪收!"

      伍宪子心中一暖,拱了拱手:"陈会长,有心了。"

      陈廉伯又道:"不瞒伍议长说,我私下还联络了教育会、农会的朋友们。广州城里的学校、乡下的农会,都愿意出面支持议会。桂军再凶,总不能把全广东的人都抓起来吧?"

      就在议会声讨桂系的电文向全省各地发去的同时,广东各地的响应如星火燎原般燃起。佛山、江门、肇庆、潮州、梅县等地的商会、教育会、农会纷纷通电,声援省议会。甚至连香港的广东商人也发来了贺电,称"粤人当自决,桂系当逐出"。

      整个广东就像一口烧开了水的大锅,蒸汽顶得锅盖"哐哐"直响,而那锅盖,就是桂系。

      正月十八日,莫荣新从白云山烧香回来了。

      他一大早就坐在督军署的正厅里,面前摆着一摞电报和几份报纸,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伍宪子的议会发言全文登在了头版,标题用特大号字印着——"桂系六罪,粤人共讨"。

      莫荣新把报纸摔在桌上,茶杯盖被他拍得跳起来,在桌面上打了几个转,"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他冲着副官吼道:"伍宪子呢?抓起来没有?"

      副官战战兢兢地回答:"督军,伍宪子……搬到沙面租界去了。"

      莫荣新愣住了。沙面是英租界,他再胆大,也不敢派兵进租界抓人。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鼓鼓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就不信他一辈子不出来。"

      他又问:"议会那些议员,都有谁附议了?"

      副官递上一份名单。莫荣新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名字。他越看越恼火——这些议员有不少是他平时还算客气相待的,有的还收过他的礼。如今一翻脸,全都站在了对岸。

      "好啊,好得很。"莫荣新冷笑了一声,把名单扔在了桌上。

      这时,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说了句:"督军,在下以为,此事不宜用强。"

      莫荣新瞪着那人:"为什么?"

      幕僚拱手道:"如今广东各界皆被议会那番话煽动,民心沸腾。若此时大举抓捕议员,只会坐实桂系'欺压粤人'的罪名,反而给孙中山等人递了把柄。不如暂且隐忍,暗中分化——把那些立场摇摆的议员拉过来,孤立伍宪子等少数领头之人。等风头过去了,再逐一收拾。"

      莫荣新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终于压住了火气:"那伍宪子呢?"

      "伍宪子是议长,暂时动不得。"幕僚道,"但他不可能永远待在沙面。等他出来走动时,咱们再派人'盯着'他。只要他一有把柄,便立案逮捕。这比直接派兵抓人要好得多。"

      莫荣新想了想,虽然心有不甘,但不得不承认幕僚说得在理。他挥了挥手:"那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盯紧了那些报纸,再有人敢登骂桂军的文章,让他们关门!"

      与此同时,在士敏士厂的小楼里,孙中山把伍宪子的发言全文读了两遍。

      他将报纸放在桌上,对廖仲恺说:"伍宪子这一炮,打得准,打得狠。"

      廖仲恺点了点头,但眉眼间有些担忧:"大元帅,伍宪子把桂系骂得这么凶,莫荣新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对议会动手?"

      孙中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动议会?他不敢。广东议会是护法军政府的招牌之一,动了议会,就等于撕破了护法的脸面。陆荣廷虽然跋扈,但还不想背上'破坏护法'的骂名。"

      "那大元帅觉得,这件事对我们是好是坏?"

      孙中山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的珠江,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好坏参半。好的是,桂系在广东的统治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民心一去,再想挽回就难了。坏的是——"他顿了顿,"伍宪子的'粤人治粤',喊的是驱逐桂系,但喊多了,广东人就只记得'治粤'二字,忘了'护法'二字。到时候,赶走了桂系,广东人未必还会听我这个大元帅的。"

      廖仲恺被这话点醒了,脸色微变:"大元帅是说……"

      孙中山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先不管那些,眼下要紧的,是借这股风把桂系吹倒。等桂系倒了,再说以后的事。"

      窗外,珠江上起了一阵风,把一艘小渔船的帆吹得鼓鼓的,船在江面上跑得飞快。那帆是白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耀眼,像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

      而广州城里,关于"粤人治粤"的议论,还在街头巷尾的热气里蒸腾着,带着一股压不住、扑不灭的劲儿,要把那笼罩了广东四年的桂系阴云,一块一块地撕开。

      正是:

      上元议堂起风雷,六罪历历指桂魁。

      粤吏粤兵纷侧目,商绅农教共衔杯。

      租界潜身避鹰犬,报端扬墨作戈矛。

      四载怨声今尽吐,羊城春色总难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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