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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线 衣服质量太 ...

  •   敷着浓艳梨园油彩的木偶头颅,猝然在二人视野里搅动起来!
      它顺着无形发条的力道,周而复始飞速旋绞,转速节节攀升,鬓间缀饰的描金珠钗、软绢花饰与垂坠步摇受离心之力撕扯剥离,簌簌砸落在青石板上,碎响零落刺耳。
      木颅愈旋愈狂,木质关节不断爆出咯吱闷响,在死寂街巷里格外悚人。
      ——一声脆响!
      朽脆的木颈彻底崩裂,头颅径直自躯壳挣脱滚落,身首两分。
      然而那具无头的木偶身躯并没有倒下。
      它的四肢也开始不受统辖,各自拗动起来!
      左臂逆势绞转,右臂顺着顺时针拧折,双腿亦朝着彼此相悖的角度狠狠翻翘。
      整具傀儡早已失却人形章法,仿若被粗暴拆解后胡乱拼凑的邪祟,躯干手足各行其是,朝着巷中二人迅猛飞扑而来!
      “退后!”夏江别低喝道,同时跨步向前,随重剑横挥,剑风挟符化出的幽蓝冷火翻涌,直直劈向凌空拧来的木偶左臂。
      噗的一声,整条木臂应声从中崩断,断肢坠落在青石板上兀自弹跳数下。
      尚不等他收锋,落在地面的两段残肢竟似自有神魂,猛地凌空弹跃而起!
      断口处木絮翻飞,转瞬便严丝合缝咬合拼接,方才的剑痕消散殆尽,躯体完好如初!
      “倒还有几分门道。”夏江别冷笑,手探入袖囊,捻出一张火诀符箓。
      几乎同一瞬息,木偶满身绣着牡丹纹样的华艳戏袍骤然苏醒。
      水袖、长裙、披帛全部撕裂舒展,化作缕缕赤朱掺鎏金的绸带,自街巷四面八方盘旋收拢,扫过青石板,硬生生剐出数道浅白刻痕,再缠绞着袭向夏江别!
      夏江别迅速蜷身就地翻滚,指尖顺势将火诀符抛掷而出,堪堪躲开三道直锁咽喉的绸带。
      孰料尚有一道披帛自暗处迂回偷袭,重重抽打在他右肩之上!
      青灰道袍瞬间被抽得凹陷,一股阴冷蚀骨的寒气穿透衣料,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
      “嘶——”夏江别被拍得单膝跪落。
      须臾之间,他反手迅疾振袖,三张符凌空飞掠而出。
      朱纹符遇风燃烬,幽蓝明火骤然铺展成一道炽烈火墙,逼退漫天缠绞的鎏红绸带,暂时扼住了汹汹攻势。
      可未待火势蔓延制衡,那具木偶已然完成状态归位。
      它陡然摒弃了人形体态,以那颗浓艳戏妆的木首为轴心,四肢绷直,整具木躯高速旋绞盘旋。
      那东西硬生生拧成一枚陀螺轮盘,携着摧碾一切的蛮力,笔直朝跪地的他碾压冲撞而来!
      夏江别意欲侧身闪退,身形刚动,却又被一股力道牵制。
      他低头一看,方才被甩落满地的鎏金朱钗不知何时弹落,锐尖死死钉穿他的道袍衣摆,深深嵌进青石地缝之中!
      这东西莫非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算好了他落脚的位置?!
      夏江别额头青筋暴起,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用手仓促挣扯,无奈道袍质量实在太夯,分毫扯不断!
      火墙将熄未熄,前方木轮碾风而来,轰鸣的旋响震得人脑袋发蒙。
      进退无路,避无可避。
      夏江别放弃挣扯,干脆握剑硬撼这邪祟。
      一道朱红丝线于夏江别身侧破空而过!
      丝线纤细近乎无形,落点却精准至极,一下箍住那陀螺的肩榫关节。
      再收势一瞬,红线猛然发力勒绞,木偶的旋势忽然顿挫,只听一声崩响,整条左臂径直被从躯干撕扯剥离,重重掼砸在巷隅!
      此番攻击竟迟迟无法再度复原。
      如此治住了那家伙。
      夏江别蓦然回头。
      白衣人离他三步之遥,他修长的五指之间缠绕着丝线,缕缕垂落在地,宛若一张蛛网。
      “你……”惊诧霎时攀上夏江别的眉眼,他未曾料到这人竟有这深不可测的本事。
      可话音才刚破,胸腔忽翻涌上来一股腥甜,直冲喉间,他慌忙抬手捂住唇瓣,黑血顺着指缝缓缓沁淌而出,气息间萦绕着木骸的恶臭。
      大概是刚刚那一下所致……
      但区区一具梨园傀儡木物,内里缘何潜藏着如此阴戾深重的尸毒?
      白衣人垂眸瞥了眼乌血,并无多余言语,只轻抖丝线缠缚残肢。
      傀儡残存的躯体不住扭曲,关节咔嗒作响,几番拼命挣动撕扯,终是徒劳,慢慢偃息躁动。
      转瞬之间,一缕薄影自木偶残躯之中袅袅浮升而起。
      其轮廓朦胧,轻飘飘脱离木骸,借着巷间夜风,朝巷口幽暗深处仓皇飘逃而去。
      夏江别拄着重剑勉强撑起身躯,正要抬步去追逃窜的虚影,腿脚又一软,身形摇晃。
      他明显感觉那尸毒顺着血脉往上窜,眼前阵阵发黑昏蒙,肩头创口更是迸发剧痛,仿佛万千冰针钻进骨缝,寒凉刺骨。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上夏江别的小臂,扶住了他。
      “别追了。”
      白衣人那轻缓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它遁不了太久,早晚还会归来。先顾好你的伤口吧。”
      “坐好。”白衣人不由分说地按住他肩头,迫着夏江别落座,随即又拈出几缕崭新的红线,刺入淤黑皮肉的边缘。
      夏江别吃痛一缩,下意识偏头避让,余光里正撞上那双垂落的紫蓝色眼瞳。
      他愣了一下。
      红线刺进去了。
      刹那间,夏江别感觉一股奇妙的触感攀升,像是浊气被线勾缠,然后拖拽出去了。
      而且每抽出一缕红线,经脉的闷胀感便消散一分。
      如此反复三度,最后一缕浊气顺着红线析出,凝成一点墨滴,坠落在青砖之上。
      只听若水淬灼铁一般的一声——“嗤”。
      “……好了。”白衣人收回丝线,“眼下只逼出体表淤积毒秽,你回去记得服清心符符水,三日不间断,方可涤净余毒。”
      夏江别试着活动肩头,原先的阴蚀感褪去大半,余下浅浅钝痛。
      他望着身前的白衣之人,耳尖泛起浅淡臊意,方才兀自逞强硬撼邪祟,到头来身陷险境,反要承蒙对方出手相救,先前自持的傲气落了空。
      “今夜承蒙阁下出手搭救,大恩难言。冒昧敢问尊名,也好来日厘清事端,寻机登门报恩。”
      白衣人头一歪,目光落定在夏江别面上,他说话语气不重,只浅笑道:“小道长,讨要旁人名号之前,按理该先道出自身姓名才是。”
      夏江别一时语塞,缄默片刻,借着剑柄撑着身子起身,而后抬手摊掌,端正抱拳,郑重道:“在下夏江别,出身长安镇煞派。今夜行事鲁莽,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白衣人轻轻颔首,从容还了一揖,“在下章瑭晏,并无师门依托,不过在世间闲散闲罢了。”
      “敢问阁下究竟是何种来路?”
      章瑭晏似斟酌往事,淡然叙述:“我也不知道。大抵……冥冥之中困于此方地界,每天管着这小灯,给迷路的家伙照个去路罢。”
      夏江别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灯盏。
      那灯已变回普通的样子。
      “那盏灯有什么玄机?先前陡然化作血色,看着……实在骇人。”
      章瑭晏顺着夏江别的目光也看向灯,他想了想,说:“青色是附近有迷魂。”
      他顿了顿,“红色……就是像刚才那样,有来意不善的东西正在靠近。”
      “那现在呢?”夏江别追问。
      “现下吗?”章瑭晏回眸瞥了他一眼,好似随口打趣,“不过寻常夜灯罢了。我长久守在此处,不过提防盗窃。”
      夏江别正要追问余下诸多疑窦,章瑭晏已然直起身躯。
      章瑭晏望向巷外天际,夜幕边际破开熹光。
      “天快要亮了。我该回去了。”
      说罢,章瑭晏拎起灯,朝着夏江别微微颔首,礼数淡浅,似作别离,又似仅是寻常叮嘱:“小道长切记按时服用符水,三日之内创口万万不可沾水,一旦浸染夜中阴气,余毒极易反复缠身。”
      “等——”
      夏江别的挽留话语才脱口,章瑭晏已旋身迈步,朝着巷陌内里行去。
      章瑭晏行至巷尾,身形一折拐入拐角,转瞬隐没。
      几乎同一刹那,长夜告终。晨光自檐隙倾泻,覆上低矮院墙,落在空落的竹躺椅上。
      窄巷消弭无踪。
      在夏江别眼前的只剩一面斑驳厚墙。
      昨夜种种,恍如一枕虚妄幻梦。
      晨光笼住少年。
      “章瑭晏……”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反复纠结着。
      身为镇煞派弟子,除却勘破邪祟、护佑长安本就是分内职责,于情于理都应当追查此人来历,并顺藤摸瓜揪出木偶尸毒作祟的根源……
      可昨夜危难之际对方挺身解围,又耐着性子替自己除毒的模样历历在目,实在叫他无法简单将其划归妖邪,拔剑相向。
      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将纷乱的疑虑暂且按捺,抬脚朝着永平坊的方向走去。
      临行之前,夏江别下意识回眸望向那旧墙,竟瞥见青苔夹缝里卡着一粒赤红碎屑。
      依稀是一佛珠脱落下来的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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