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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花水月(一) 误闯镜中界 ...

  •   长街尚在沉睡,坊内门户紧闭,唯有早起摊贩开始收拾摊子。
      夏江别诸多疑窦尚存,决定先回师傅那里一趟。
      院门被脚步碾开,夏江别跨入院中,就见秦虔烨屈身守在花圃旁。
      夏江别心底暗自纳罕,他出门赴险之前,老头便蹲在花圃侍弄兰草,如今他回来了,天光都翻了大半,老头竟依旧守着这盆草木。
      秦虔烨听门响,视线先是掠过少年疲惫发白的眉眼,随即便注意到了夏江别的伤口。
      秦虔烨并未立刻开口问话,而是先慢悠悠放下手里器具,语气平静如水:“宣平坊的事,碰壁了?”
      夏江别最不喜欢听“碰壁”了,听到这个就感觉被看扁了。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蹦出一个音儿,肩膀酸楚不断,脑子像一锅煮过头的八宝粥,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瞅着天灵盖就要被这股浊气给冲飞了。
      “坐下说话吧。”秦虔烨拉来一把椅子,“伤势如何?”
      夏江别落了座,随手拉开衣料,那衣服口子耷拉着,露出下方淤痕。
      老者皱了皱眉,自袖中抽出一张祛厄黄符,贴在少年的肩头,符箓甫一贴上,便开始泛起浅淡的光。
      夏江别感到一阵清凉,符纸稍稍压下痛感。
      夏江别望着衣襟,斟酌措辞:“昨夜巷中那白衣之人出手,已经替我引走大半尸毒了。”
      话音稍作停顿,他想起木偶戏伶,眉头微蹙着,补充道:“可那木偶体内尸秽根深,毒素只是暂且被红线抽离,难保不再伺机复发。”
      秦虔烨的眸子定定看向他,重复一遍:“以红线抽离尸毒?”
      “正是。那人操线有度,把毒勾出去了。”夏江别回想昨夜景象,时今依旧恍惚,“那人自名章瑭晏,言自身无门无派,掌孤灯引渡亡魂。”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身是人是诡,就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
      秦虔烨喟叹一声:“原来你是撞上守灯人了。”
      他往后轻靠石桌,枯老的手背覆在膝盖上。
      “我年轻奔走,也曾遇过一届守灯人。彼时长安阴气远比现今浓重,无数孤魂不得往生。”
      夏江别眨眨眼,那素衣长衫的模样瞬间浮现在脑海,他下意识攥紧了掌心。
      “他的手段,与你说的那位别无二致。”秦虔烨揭掉少年肩头的符纸,“又是红线又是灯的,引渡漂泊无依的游魂。”
      “那人最后如何了?”夏江别不自觉放轻声调,心底已然生出不祥预感。
      秦虔烨笑笑,摇了摇头,“听闻守灯的心性大多悲悯,惯于替人包揽灾厄。到头来油尽灯枯,烧竭的是自己。”
      夏江别寻思,他这图什么?好好守着自己地界独善其身不好吗,非要揽一堆烂摊子往身上扛。
      少年人向来直言不讳,说:“平白包揽旁人的祸患,耗尽自身性命,委实不值。”
      “于俗世利弊而言,的确得不偿失。”秦虔烨望向天边,摇摇头,他回过头来,“说说那木头人吧,你作何打算?”
      夏江别抬头望向秦虔烨,语气笃定:“弟子打算去查。”
      秦虔烨的眼眸掠过一丝审慎:“三思而后行,木偶刻意寻衅,定有人操盘。”
      夏江别攥紧袖中残存的符,“可若寻不到根源祸患,不光守灯人连百姓也难保太平。”
      秦虔烨思忖片刻,终于又看向了夏江别,缓缓颔首:“切记凡事留分寸。”
      老者声音放缓,告诫道:“守灯人的因果游离在阴阳律法之外,不要因为意气行事就去碰,若事态棘手,即刻折返。”
      夏江别按了按尚且隐隐作痛的肩,随后郑重一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三进梨园,规制阔绰。
      高台木料久经风吹日晒,褪尽漆色,后院排布着练功偏房与储物库房,专门堆放戏服头面、锣鼓行头。
      此刻园内冷清。
      只有一老管事蜷坐在门槛上,捻着手里的烟杆。
      夏江别心里揣着疑虑,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打探旧事。
      他行至门槛跟前,老管事瞥见他一身道袍,慌忙撑着地面站起身,“道长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夏江别不愿迂回,径直发问:“贵园是否遗失一具木偶?”
      “确有遗失……是个贵妃木伶,前些时日无端凭空消失,四下都找过了,都没找着。”
      夏江别追问:“身上绣着牡丹纹样?”
      老管事连连点头,面露惶惶:“正是。道长来这里……莫非那东西被上身了?”
      “别瞎问。”夏江别不想接话,“唱这具木偶的人是谁?”
      管事的一时支支吾吾不敢作答,怯怯瞟向空置的戏台。
      夏江别循着视线抬眸望去,偌大戏台寂寥空旷,台梁垂落一条素白绫绸,绫尾轻轻飘摇晃动。
      “躲什么?”夏江别往前半步,依旧逼视着对方,“据实回话即可。”
      老管事长叹一口气,颓然垂下手:“那伶人在戏台上悬绫自尽了……”
      果然如此。夏江别并不意外有人去世。
      “带我去那人的房间。”
      “哎哎,好。”
      老管事引着夏江别去厢房,行至廊道最深处,他驻足抬手,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夏江别侧首瞥向管事,“你在外等候便可。”
      老管事连忙退至三丈开外。
      夏江别转身跨入房门,刚进去,他心底瞬时升起异样的警觉。
      这屋子……真阴啊……
      他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
      夏江别皱眉打量,这屋子体量不算狭小,所有窗牖被木板封锢,想来屋门一经合上,白日天光便隔绝在外了。
      光线不好就算了,怎么还有正对房门嵌铜镜的!
      夏江别转眼看向屋内陈设。
      床铺紧贴北墙,床脚径直朝向房门,乃是古时停灵的摆置。
      桌椅偏离阳宅起居的常理方位,依照诡秘古礼排布,全然不适活人栖居。
      夏江别越看笑意越渗。
      自己好歹常年研习风水厌胜之术,如今看这精准踩雷的排布,夏江别一口咬定绝非寻常人居所。
      同时,夏江别感到空气里萦绕着一缕异香,糅合脂粉和草药两股气息,久久不散。
      他驻足凝立,不再细究周遭畸形的布局,抽出三张黄符,轻巧一捻,火苗转瞬攀上符纸。
      “去。”
      符纸应声腾空,击中了个东西。
      紧跟着,一团拳头大的黑影从房梁上猛地坠下,砸在地板上滚了两滚,挣扎着想要弹起,却被火诀的余焰灼得缩成一团。
      夏江别挑眉。
      这屁大点地方还真藏小鬼。
      他看着它的身体在火里迅速枯萎,最后化作一粒深褐色的丸状物,不再动弹了。
      夏江别弯腰拾起来,仔细看了一眼——麝香丸。
      那股香气就是从这丸里散出来的。
      夏江别将麝香丸收入腰间的灵囊。
      俗话说得好,有一必有二。
      夏江别望向了柜门。
      他用剑尖挑开门闩,木门应声而开,向内望去,各色戏服排布错落。
      衣衫之间,伫立着十余具木偶,四肢五官雕琢完备,各自匹配专属行头。
      最教人脊背发凉的是它们统一的神情。
      所有木偶眉眼尽数耷拉,嘴角向下垮着,皆是一副恸哭哀戚的模样。
      它们面上敷抹的油彩早已被不明液体洇开,一道道印记顺着面颊垂落,颜料混杂污垢,恍若痛哭之下淌出乌黑血泪。
      夏江别没着急去动木偶,他先活动了筋骨,嘲弄地想,不过是借木头玩意的粗浅伎俩,糊弄初学道术的新人尚可,在他面前完全破绽百出。
      “这点把戏,留着诓骗外行便罢。”
      他再次屈膝下蹲,视线与柜中一众木偶平齐,右手五指收拢掐出镇煞法诀,指尖凝起真气。
      他不多余试探,手腕陡然发力,径直狠狠戳向排头一具木偶的双目!
      一声尖嚎!
      被戳中眼窍的木偶剧烈震颤!
      木身顷刻四分五裂!
      零落木肢贴着地面扭曲蠕动,争先恐后钻向脚边缝隙,妄图借着死角伺机逃窜。
      夏江别旋身避让。
      转瞬之间,四散的断木凌空翻飞咬合,噼里啪啦若骤雨敲打瓦檐。
      待到夏江别回身望去,邪物已拼凑出新的可怖形态。
      那东西拼接了一副有獠牙的金刚假面,双目圆睁,下半截蜕作蝎子分节,节节拱起盘踞在地。
      翘起的尾尖是一只人手,倒攥着红缨□□,枪尖对准了夏江别。
      夏江别暗自腹诽,新花样挺多。
      他的符咒一经掌心催动,当即漾开光晕,一个箭步突进,左手钳住蝎尾第三节要害。
      借着压制之势,他将符纸甩在假面之上!
      邪物当即尖啸,蝎尾蛮横狂扫!
      桌椅木案全被扫翻在地,碎裂之声此起彼伏。
      僵持之间,邪物的枪尾猛地陡然向上一撩,戳中了天花板!
      “天花板”被扯了下来!
      夏江别才发觉那哪里是木质房梁,原先的天花板竟然是一层布!
      异香骤然暴涨,浓烈的麝香扑面而来。
      夏江别瞥了一眼,幕布里侧黏着数颗麝香丸。
      这麝香本易压制阴魂,经年累积下来,不断滋养着柜中木偶积攒怨气……
      好吧,这阴棺房就是个炼邪炉!
      夏江别下意识望向屋顶,眼睛瞪大,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上面全他木的都是人!!!
      夏江别暗自咂舌。
      好家伙,这下算是开眼了。
      好好一间厢房搞成这副鬼样子,房顶挂满人跟晾晒干货似的!
      难怪木偶怨气这么重,合着底下唱戏,头顶挂着一堆,搁谁谁不闹邪!
      一滴浑浊的液体坠下,啪嗒砸在夏江别脚边青砖上。
      “我靠……”夏江别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一阵哀嚎。
      他好歹是个驱煞的道士,平日里镇鬼画符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被迫观摩沥油的场面……
      哪条道门规矩写了,降妖还得硬扛这般倒胃口的光景啊喂!
      夏江别偏开头,手还死死摁住躁动不休的木偶,愤愤嘟囔:“祖师爷在上,降煞也就罢了,实在不该附赠这种重眼场面……”
      不过这一偏头,夏江别恰好看到铜镜——蝎尾扬起红缨□□,绕过他的视线盲区,朝着后颈要害刺来!
      夏江别反应迅速,踉跄向后撤出数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再度抬眼,魔物已摆正身形。
      夏江别手腕轻抖,剑尖贴着幕布上的麝香丸一挑,丸子径直朝着木偶飞射而去!
      下一瞬,獠牙向两侧撑开,张口衔住疾驰而来的药丸,复又咬合,俨然细细品咂滋味。
      什么情况?!夏江别大跌眼镜。
      本来寻思麝香好歹能绊它两下,结果直接给人家投喂补品了。
      转瞬之间,假面再度豁开,一团毒雾径直喷吐而出,一股腥气直扑夏江别的脸!
      夏江别侧身闪避,恶臭掠过身侧,撞在身后的墙面上,溅出一片乌黑色的斑渍。
      夏江别扭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墙。
      啧,还给整出餐后毒气了。
      魔物在厢房里窜跃,蝎尾肆意横扫。
      夏江别被逼得围着屋子来回辗转,数次试图退向房门脱身,那条灵活的蝎尾总能抢先封堵出路,仿佛洞悉他心底所有盘算预判。
      又一下躲开横扫而来的尾刺,夏江别下意识向后撑住,掌心触到的却并非砖墙。
      是那面古铜镜。
      他的掌面贴上铜镜,触感如戳破寒水。
      一股阴力陡然拉扯!
      夏江别径直穿透镜面坠入镜中结界!
      外界光景顷刻倾覆,漫天浓稠血红笼罩四方,霎时间,腥味扑面而来,远胜厢房阴气。
      夏江别落地后踉跄起身,见屋舍格局与外头别无二致。
      但穹顶纵横蛛网,而网内嵌列着木偶躯体,一张张木脸裸露在外,双目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夏江别打量着这些茧。
      每一只茧下都积着一小滩浑浊的液体,像水但比水稠,像油但比油暗。
      夏江别刚想凑近看看,身后蛛网猛地撕裂开!
      先前的蝎尾木偶冲破缠绕的蛛罗,躯体再度畸变重组!
      原本的尾刺褪去,两侧生出八条嶙峋木肢,撑地架起,化作木蛛。
      “啧,越变越丑了。”
      夏江别眉峰紧蹙,不过也不着急对峙,他想先看看这茧里的东西,便一剑劈向身侧最近的一具茧。
      一团雾气轰然炸开。
      十几只通体墨绿的蜈蚣蜂拥窜出,飞快游走,密密麻麻朝着他脚边狂涌!
      最先扑来的一只被夏江别抬脚狠狠碾碎,湿软黏腻的爆裂感听的夏江别发毛。
      垂眸一瞥,毒汁溅落地面,滋滋腾起细小白烟,腐蚀性毒息触目分明。
      果然是剧毒阴虫。
      身后木蛛八足微动,借着这一瞬混乱,悄无声息压近数寸!
      那东西木肢一蹬蛛网,庞大躯壳扑下,正中假面獠牙大张,似要径直啃噬夏江别的头颅。
      夏江别毫无惧色,反倒心底嗤笑连连。
      只会靠些毒虫阴招苟延残喘,变来变去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
      真当换个模样,唤群毒虫,就能困得住他?
      心念转瞬,夏江别一个抬剑横挡,木躯狠狠撞在剑脊。
      木蛛的重量不容小觑,这一撞就震得他手臂发麻,肩头旧伤抽痛。
      原本在地上的蜈蚣也借缠斗缝隙攀上他的裤管,力图把黏液沾到他身上去。
      冰凉黏软的虫身蹭着布料,膈应得他头皮发麻。
      夏江别一脚踢飞毒虫,另一只手飞快摸出一沓烈火符引燃。
      火光径直灼烧脚下毒虫,毒汁遇明火发出尖锐爆鸣。
      烈火吞尽周遭毒虫,蛛网崩塌纷飞,乱象骤消大半。
      夏江别长剑压势,锁死木蛛前路,招式利落凌厉,步步紧逼。
      看着魔物逐渐招架不住,最后都趴在地上了。
      夏江别想折腾半天,说到底也不过如此,这下总该拿下了。
      可就在他收势再斩的刹那,谁也未曾料到这木蛛阴毒至极,竟舍命弃招!
      侧边一根嶙峋木腿骤然自行卸落,贴着地面诡异滑窜,从死角狠狠捅穿他的腹部!
      “噗嗤——”
      肢节贯体而出,鲜血瞬间浸透道袍。
      夏江别身形一僵,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靠靠靠靠,痛痛痛痛痛痛!
      搞偷袭!不讲武德!
      木蛛瞬间猛扑上前,将夏江别狠狠摁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夏江别痛极反怒,眼底戾气暴涨。
      他今日就算真栽在这镜里,也绝不可能放过这脏东西!
      他咬牙逼住昏眩,左手挣扎掐出雷诀,指尖沾着自己汩汩流出的鲜血,几乎吼出雷部敕咒!
      “雷霆号令,馘戮邪精!北帝有敕,碎汝形!急急如律令!”
      “敢犯天条,寸斩不赦!妖氛荡尽,永锁幽泉!”
      话音刚落,雷光缠上长剑,剑身噼啪炸起细碎雷纹!
      趁着木蛛被雷咒震慑的间隙,夏江别不顾伤口撕裂剧痛,腰身猛力扭转,倾尽残余道力,长剑自下而上,携血携雷狠狠劈向假面!
      轰然脆响,假面崩裂,妖躯开始疯狂震颤龟裂,随后轰然炸裂!
      断裂的蛛肢四下横飞,三根木腿扎进夏江别的臂膀与小腿,将他牢牢钉死在血污遍地的地面。
      余下的断肢撕破剩下的四个茧壳,竟是四毒!
      这下是真活到头了。夏江别绝望地想。
      可惜了,诸多事未曾探明,自己修道斩煞的路途,竟要折损在这镜中阴地。
      就在毒虫即将噬体的刹那,四面八方忽迸出万千红丝,瞬息绞住所有毒物,一同炸作花瓣!
      这是……
      夏江别托住一片花瓣,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几缕红线拂上了创口。
      微凉的触感深入皮肉,似乎抽走了毒素。
      夏江别的神智慢慢回笼,这熟悉的感觉下意识让他念起那个名字——章瑭晏。
      好不容易缓过几分气力,夏江别勉力环顾周遭,撇头便见一袭白衣伫立。
      夏江别气息虚浮,迟疑着轻轻启唇:“章……?”
      “瑭晏。”
      清朗的嗓音适时落下,从容接下他未尽的名字。
      章瑭晏走到夏江别边上蹲下,看着这位狼狈躺着的道长,语气温和,却又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戏谑。
      “小道长果真胆识过人,连镜中也敢孤身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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