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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艳鬼 夜半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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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宵夜,自有三截。
一更鼓动,坊扉尽掩。庶民归宅,灯火次第销沉。
二更再鸣,犬吠俱歇。长衢寥落,唯金吾巡马踏石之声,断续穿荡空巷。
三更鼓响,万籁俱寂。静若可听月轮辗转。白日尘嚣隐去,幽氛慢起,此际,便是打更人行于阴阳交界之时。
老栓打了二十年更。
他一手提锈蚀破铜锣,一手执木梆,自朱雀门启程,循永宁坊、安善坊缓缓巡行。
他悠长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今夜望去,与往日并无二致。
淡月铺洒青衢,街巷路径他早已刻入骨髓,纵使阖目,亦能辨出每一块松动的石砖。
拐入窄巷,他依常年习惯抬首望月,一残月斜悬东市鼓楼檐角,光色惨白。
恰在此刻,风声倏至,细锐凄厉。
老栓悚然侧身避让,抬眼一望——
半空悬着一颗人头!
乃是一枚老者头颅,灰发散垂,双目闭着,唇微启,好似酣睡之时,遭人硬生生割落。
头颅浮在巷心,一人之高,慢慢调转方向。
双眼倏然睁开。
老栓手中铜锣骤然滑脱,铛啷砸落石板。他死死盯着半空。
那颗头,同样望着他!
头颅缓缓扯起一丝笑意,嘴角一寸寸撕裂般向两边绽开,露出一口残缺黄牙。
紧跟着,直朝他飞扑而至!
老栓魂飞魄散,回身狂奔,耳畔粗重的喘息被夜风生生撕碎,零落飘散。
身后追影不离,缠来一阵细碎诡异的咝咝轻响,似舌齿摩挲,阴冷黏腻,死死贴在脊背。
他半分不敢回头,只顾拼尽全力奔逃,踉跄穿过安善坊十字长街,慌不择路,一头扎向宣平坊幽深街巷。
刹那月华隐褪。
他早已慌得失了方位,辨不清身处宣平坊何处,只觉周遭坊墙暗影陡然拔高叠密,如同有人于夜路两侧,悄无声息竖起层层屏风,封死四方天光,密不透风。
他踉跄拐过巷口,脚步猛地一顿,僵立原地。
前方横了一条狭巷。
长安坊曲排布,老栓击柝二十载,宣平坊一砖一瓦早已熟稔于心,闭眸便可摹绘坊图。
他从未听闻此地有此巷陌,可眼下这条窄巷赫然横在面前。
两侧高墙嵯峨,苍苔自砖缝丝丝沁出,满目湿冷,不见门户,不见窗牖,寻不到半分人居的痕迹,死寂得骇人。
巷口悬一盏孤灯。
光色昏黄温煦,并不灼目,软融融漫开一团光晕,宛若熔蜜凝滞在夜风里。
灯下放一张竹躺椅,椅上斜倚一人。
难辨雌雄。
灯影半覆颜面,轮廓温和,眉纤若描黛,鼻梁峭挺,唇瓣偏薄,长发松松扎着,几缕碎丝垂落颊侧,双目闭合,长睫垂落。
那人似是沉沉假寐,身躯懒倚竹榻,双臂随意搭在椅扶。
四下不闻喘息,不闻衣袂微动之声。
唯有孤灯摇曳,将人影长长拓在苔墙之上,分不清究竟是人憩于灯下,还是灯影生出来的幻象。
老栓怔立须臾,神思俱滞。
巷底阴风穿垣破壁,泠泠簌簌自背后追袭而来。
躺椅上之人,倏然睁眼。
他凝望着怔立原地的老栓,头颅微微偏斜,姿态慵懒,唇角弧度浅浅。
他在笑。
清冷淡漠的容色,因这一抹浅笑消了寒意,宛如残冬冰层乍裂,春水暗涌。
他的声息轻细如缕,似是唯恐惊扰了巷中沉眠的阴物:“快些走罢。”
老栓浑身僵滞,双足宛若生钉,死死钉在青苔地面,却分毫动弹不得,他心底明明催着自己转身逃遁,四肢却全然不受心神驱使。
视线里,那人缓缓自竹榻起身。
身姿轻软无骨,不似凡人起身行止,恍如一缕被风托举的薄绡,落地不闻半分足音,径直走向幽深巷口。
人头兀自悠悠旋绕,发丝翻飞。
那人趋近,徐徐抬起一只素白的手,宛若招引一只倦飞归巢的孤鸟。
悬空流转的头颅,应声沉降,落于他的怀中。
那人如怀抱着一只酣眠正熟的狸猫,抱的稳稳当当,向老栓一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老栓浑然不知何故相随,步履兀自前移,全然不由己身。
须臾,那人折身入旁侧一户人家。
宅门半掩,短墙颓矮,院内不见灯火。
老栓立在槛外屏息探首。
庭中平铺一张竹席,席上横陈一具无头躯骸。
是位老者,身著旧麻衣,双手规整叠覆于腹,体态端平,分寸不乱,似是被人摆正妥为安放。
那人屈膝蹲身,将怀中首级轻轻托起,合于尸身断颈之上。
继而他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声息细软如呢喃,恰似哄抚贪眠迟起的稚子,温柔得近乎诡异:“老人家,该上路啦。”
语落须臾,尸身之上袅袅浮起一缕淡薄白影。
影形虚浮朦胧,如夜雾凝形,白影微微躬身,向那人垂首一礼,随后如烟似霭,漫漫舒展,消融于沉沉夜色之中。
那人仍蹲踞原地,凝望着白影散尽的空茫暗处,他轻声自语道:
“……这长安城里,迷路的人真多呀。”
白衣人一回眸正对上窥望的老栓,“您……?”
老栓感觉双腿一软,直接向后仰倒过去了。
再睁眼时,天光彻亮。
其身竟不知何时卧于一座小小土地庙中,土地神端坐供台,眉目慈和,案前一炷残香青烟早散。
通体无疼无痒,仿佛昨夜那场诡巷奇遇,只是南柯一梦。
老栓撑着地面坐起身,怔怔失神良久,忽然想起他的铜锣,遗落在巷子里了!
那铜锣是他二十年晨昏相伴的活计,是糊口立身之物,可心念百转,终是不敢回头。
长安夜巷藏幽冥,窥见阴阳者,能留得性命至天光,已是万幸。
老栓跌跌撞撞奔归家中,伏案连灌三碗凉水,寒凉入喉方镇定些许,找回几分人声。
其妻见他面色惨白,只当是深夜走街撞了邪祟,忙着寻来符纸清水,要为他压惊祛秽。
老栓摆手死死推辞:“我当真撞见鬼了!肯定没看错!昨夜巷中,有一颗人头凌空晃荡!”
婆娘只当他老眼昏花,闻言只翻了个白眼,随口数落几句糊涂疯话,半点不肯置信。
老栓急得顿足捶胸,百口莫辩,惶急之间,忽忆起灯下那人绝世容色。
他猛地攥住妇人衣袖,眼神惶然:“还有那个人……模样生得极绝,世间难寻其二,他怀中抱着那颗首级跟抱瓜一样。”
妇人听得头皮发紧,又觉荒唐可笑,当即狠狠啐了他一口,挥袖甩开:“青天白日,安稳居家,偏生满口鬼话,痴人说梦!定是你夜里贪凉昏了头,做了场荒诞噩梦!”
老栓急得在屋中团团乱转,焦灼良久,他猛地记起一人。
长安城东崇业坊,有位夏道长,最擅勘破阴阳、镇除邪祟,城中邻里遇诡事怪事,皆往求询。
他胡乱揣上一块干饼,匆匆推门而出,沿着长街一路疾跑,直奔崇业坊而去。
夏江别的道院并不恢弘,隐在坊中僻静深巷里,远离市井喧嚣。
院前种一株古槐,年岁久远,枝干佝偻垂垂,弯腰俯看人间,树下摆着一方石桌,两尊石凳。
老栓奔至院前,见竹院门扉半敞,他便去推门去看有没有人。
院中有一少年道人,着一身青灰道袍,袖口随意挽起,满头墨发斜斜挽成一记垂向右肩的歪辫,额间勒一条素黑发带,鬓边各垂一缕细巧麻花辫,随他擦剑的动作轻晃。
少年面白似釉雪,一双橙色的眸子别于常人,双颊眼下各缀两粒极小的泪痣,嘴里叼着一根草,唇角隐一道疤,不破清容,反倒添几分野性疏狂。
明明是方外羽士,却无安分之态。
老栓早有耳闻,这位夏道长本是世家富庶子弟,弃仕途离门阀,偏来这长安僻巷做了道事。
眼前人怎么瞧都不似正规军。
可他走投无路,心下一横,扑通一声跪落院门口青砖上。
“夏道长!求您救救我!我昨夜…我撞上艳鬼了!”
夏江别动作一顿,橘橙的眸子漫不经心地自上而下扫过老栓——身形枯瘦,面色黝黑,鬓发蓬乱如枯草鸡窝。
他吐出衔在齿间的草茎,慢悠悠轻叹一声,语气戏谑嗤然:“少做青天白日的荒唐梦。家里妻儿尚在,可知你心底还藏着这般浪荡妄念?就你这品相风骨,寻常精怪都瞧不上。还艳鬼?昨夜没招来山魈啃了你这把老骨头,已然是你祖辈积下的厚德。”
老栓被怼得又急又慌,连连摆手叩地,声音都变了调:“不是的道长!我说的句句是真!绝非妄言!”
他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地将昨夜奇遇和盘托出。
老栓越说越快,心神激荡,说到最后气息急促,连连大喘:“……我当时吓得浑身僵滞,一头磕在门框上昏死过去,再睁眼,人就安安稳稳躺在城外土地庙里了!”
话音落尽。
夏江别恰好拭完长剑,沉吟片刻,不再有嘲弄作态,郑重道:“那东西,是他把你送进土地庙的?”
老栓怔怔点头,心有余悸:“应当是他!我昏死之前,分明看见他还蹲在院中目送游魂,周遭再无旁人。想来,是他救了我一命,将我挪去庙中避煞。”
夏江别把布巾一丢,站起来,剑往背上一挎。
"行。那家伙还有心思把你扔进土地庙庇护,说明不是什么厉鬼。"他从屋里取了一碗符水递过去,"喝了,压压惊。今晚我去看看。"
老栓捧着碗,感激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夏江别已经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要是今晚你也梦见什么长得好看的人……记得离远点。你那品相,万一真是艳鬼,人家也瞧不上你。"
老栓:"……"
符水喝了,人也打发了。
夏江别立在门槛边,微微眯眼望了望澄澈天色,风清日朗,天光正好。
他心念此事蹊跷,需先行禀明师父。
秦虔烨的道室隐于城北永平坊。
老者年八十七,须发皆雪,一身道骨仙姿,宛若古卷丹青中走出的世外真仙。早年身为镇煞一脉,一柄重剑纵横关中,斩邪镇煞,威名赫赫。
可昔年百鬼夜行一战,耗尽本源元气,道体受损,始终未能复原,自此闭门归隐,深居简出,日常只侍花弄草、点拨弟子了。
夏江别登门之时,秦虔烨正为一盆幽兰浇水。
他静静听着弟子转述老栓昨夜的全部奇遇,放下了水壶,“那东西当真说让人快走?”
“正是。”夏江别颔首,据实回道,“老栓形容那人生得极美,雌雄莫辨,抱人头一如寻常农人抱瓜。后来又对着无头尸身轻语,唤老人家上路。”
秦虔烨搁下水瓢,拂去瓢沿水渍,一点点直起身形。
他垂眸望着盆中幽兰青叶,良久轻轻摇头道:“早些年云游,我也曾遇过这般异类。昼隐夜出,形貌清绝,待人有礼有度,言语温软轻柔,从不主动伤人性命。世人见其温和,便觉无害,实则大谬。越是不逞戾气的东西,越要心存戒备。”
夏江别眸光微动,轻声追问:“为何?”
“它不入万类谱系。”
“非人、非鬼、非精、非怪。天地已知阴邪、正统灵物,皆有迹可循,有道可拘,唯独此物,不在五行归类,不入阴阳谱系。”
他抬眼望向长安闹市的方向,语声压低,暗藏惊雷:“长安龙气盘踞,镇得住百邪、压得住千祟。这般无籍无类的异物骤然现世,只存两途。”
秦虔烨竖起食指与中指,“一为渡魂引路,二为收世敛命。”
“你我肉眼凡胎,难辨其心,难断其性。分不清它是渡世善人,还是吞世阴物,便万万不能近身窥探。”
夏江别垂眸缄默,半晌无言。
秦虔烨瞧出他心绪起伏,轻轻一声长叹,追加一句叮嘱:“此行最好约上你师兄秦稹同往。他性子沉稳,倘若遭遇变故,二人彼此之间也好有个依托。”
夏江别面上那副散漫慵懒的神色,骤然敛得干干净净。
秦稹。
又是秦稹。
秦虔烨的独子。
他心中时常暗自疑惑,师父年近耄耋,何以师兄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约莫是晚年得子。
这个师兄天资卓绝,入道更早两年,斩除的邪祟,立下的道功素来压过他一头。
二人对外素来一派师兄弟和睦的模样,心底却互不相服。
秦稹永远一副温文端雅姿态,可夏江别心知肚明,私下里,那人暗中给他设下的阻碍数不胜数。
结伴同行?
夏江别在暗自腹诽,真若是查出端倪,功劳归于秦稹;一旦生出祸端,所有过失,终究要落到他夏江别头上。
“不必。”
夏江别抬手紧了紧腰间剑绦,听着云淡风轻,内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执拗,“我独自前去便可。”
秦虔烨望他,似想再规劝几句,末了却只是摆了摆手,旋即转过身,“去吧。”
夏江别转身便走,步履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将至院门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秦虔烨的嗓音:“那东西若当真如老栓所言,生得那般绝色清丽——你一旦撞见,切记,先出剑。”
夏江别前行的脚步倏然一顿。
道理都懂,世人贪美色迷幻象,诸般阴邪诡物,最擅以绝世容色惑人心神,越是貌若谪仙的异类,噬人之时,便越是无痕无声。
“弟子明白。”
入夜,万籁俱寂。
坊市灯火次第寥落,高墙深巷吞尽人声,只剩夜色覆压百里街坊。
夏江别未携灯火。
他换了一身深玄短打,束紧襟袖,镇煞重剑负背,两袖暗贴符咒,腰侧悬七枚寒铁镇煞钉。
他轻身落于宣平坊附近树的枝之上,居高临下地静瞰街衢。
三更鼓响,遥遥荡落人间。
第一声鼓音坠地的刹那,宣平坊与安善坊交界的那面实心古墙动了!
青砖墙体竟如薄雾弥散,向两侧虚化退开,硬生生拓出一道狭长的巷口。
它像一条本就藏在人间夹缝里的幽巷,白日隐于砖墙之内,蒙尘闭寂、无人得见,待到三更夜沉,便随鼓声苏醒,悄然现世。
巷口孤悬一盏灯,灯下置着老旧竹躺椅。
有人斜倚其上。
夏江别悄然扣紧了身侧镇煞钉,默不作声地等待对方动静,小心翼翼去瞧那人模样。
灯下之人一袭素白宽袖长衫垂落,衣袂如雪,衣襟绣黑色月食纹路,交领微敞,内里露出一截殷红中衣,艳色破白而出,双颊各缀一枚朱红面痣,左右对称,添了几分妖冶艳色。
他的肌肤是近乎剔透,不见血气,一头墨色卷发蓬松柔软,左右各编一缕细麻花辫同余下长发束于身后。
其松懒倚于竹椅脊背,头颅微偏,双目轻阖,姿态恬淡如浅眠。
夏江别眯起眼眸。
世间凡人无此容骨,生得这般超脱常理——不是妖,便必是诡祟异类。
他不再蛰伏,翻身自高树跃落,身形轻捷无声,足下轻点青砖,贴着巷壁阴影缓缓趋近,直至距竹椅三步之遥,骤然驻足。
恰在此时,椅上人睫羽轻轻一颤,睁了眼。
一双瞳色清透澄澈,呈紫蓝色,浸在灯影中似两丸净水琉璃。
他望见立在巷中的少年道士,头颅微微偏斜,眼尾轻轻上扬,温和得近乎蛊惑。须臾,他开口:
“小道长。”
“月黑风高,快些回去吧。”
夏江别立身原地,分毫未动,目光锐利寸寸扫过眼前异人,落于那些被点缀的细节之上。
那人修长脖颈缠绕着白绷带,自锁骨一直掩至下颌底处,掩住了皮肉,双耳垂着翠绿长坠,颈间叠挂赤红佛珠。
温柔皮囊之下,处处皆是藏而不露的异相。
夏江别把目光收回来。
“你不投胎转世,”他开口,“怎么留在长安城里,日日夜里挂着灯?”
那人唇瓣微启,似欲出声应答。
可话音未落,头顶悬着的孤灯瞬息之间,变故陡生。
整团光晕翻覆流变,硬生生化作一片灼目腥艳的红色。
灯芯急促跳颤两下,光晕边缘漫出毛茸茸的绯红雾霭,丝丝缕缕,在夜里弥散开来,阴诡慑人。
那人敛了笑,缓缓直起身躯,他的视线越过夏江别,望向巷外黑暗里。
漆黑空寂的街道尽头,遥遥有阴滞逼近。
“小道长,下次再同你讲吧。”那人声线依旧轻软,却褪去了温绵慵懒,态度显而易见的戒备起来,“惹麻烦的东西来了。你快些走罢。”
夏江别抬手,反手抽出脊背重剑。
“怕什么。”他轻嗤一声,既知是阴邪作祟,他今夜踏入此巷,本就是为除煞而来,左手翻飞,指尖利落夹住三张黄符,指腹迅猛一捻。
簌簌轻响过后,幽蓝鬼火窜起,舔舐着符纸边缘,冷幽幽的光映亮他清野的眉眼。
“我来,就是会它的。”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突兀撞来几声声响。
咔嗒。
咔嗒,咔嗒。
绝非生人步履,人不会走的如此僵硬滞涩,节奏刻板得近乎诡异。
残月微光的边界处,一道修长黑影自暗中浮凸而出。
来物并非青面獠牙的恶鬼。
是个女子身形。
一身重工戏袍铺展垂落,缎面流光暗敛,遍身绣着盛放的赤红牡丹,艳烈夺目。
长摆曳地,每挪一步便扫过积夜薄灰,扬起浮尘,在沉红的灯雾里簌簌翻飞。
它面上是极尽秾艳的戏台妆容,细白粉面敷得匀净,柳叶眉纤弯入鬓,丹脂勾挑眼尾,樱桃唇一点朱红,是长安戏台上最端庄翩跹的《霓裳羽衣》旦角模样,风华极尽,雅致端丽,双眼如墨漆画就的乌瞳,死死平视前方,笑脸刻板,露着两排描摹规整的白牙,似笑非笑。
夏江别定睛一看,脸是木头雕的!
整块实木琢成的人面,与肩头躯体比例错失真实,头颅偏大,瞧形制体态,分明就是市井戏班用来搭台唱戏的木偶骨架。
每一步挪踏,木质关节便咬合碰撞,敲出单调冰冷的脆响。
咔嗒。咔嗒。咔嗒。
白衣人凝望着步步逼近的木胎戏伶,神色无半分诧异。
夏江别看白衣人那眼神,不似偶遇邪祟的戒备,反倒像静待一桩宿敌赴约。
木伶死死锁定巷口二人,携满堂死寂煞气,踏夜独行,步步叩杀而来。
“你到我后边去。”夏江别重剑横于身前,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木伶,断判,“是孤魂野鬼附在了木胎之上,借躯行凶。”
身侧白衣异人轻轻摇头:“我看并非如此。”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二人尚且来不及深究其中蹊跷,那具木胎戏伶已然行至巷口十步开外。
木偶曳地不动,空洞的画眼直直锁死两人,安静得诡异。
就在夏江别凝神蓄势,静待它出手的刹那——一声凄厉至极的女人惨叫,撕裂沉沉夜色!
尖音尖锐刺耳,穿透巷雾,震得人耳膜发嗡!
惨叫声未落,刺耳的木质摩擦声密集炸响,较之方才的步履叩击声更为惊悚,木伶那颗画满秾艳戏妆的木头头颅,竟以违背万物常理的姿态,骤然高速旋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