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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沐禾 认识阿彩婶 ...

  •   摆摊的日子一旦忙起来,时间便快得近乎模糊。

      朝出晚归,日日守着炭火、铁板、人流,每天收摊回到唐楼,浑身筋骨都像散了架,简单洗漱完倒头就睡。

      连日高强度忙碌,我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怀有两个月身孕的孕妇。

      要不是偶尔摸到小腹,我都没想起来:原来我不是孤身一人,肚子里还悄悄陪着我的小生命,一直在安安稳稳陪着我扎根、打拼。

      三天摆摊,虽然辛苦,但回报实打实落在兜里。

      短短三日,除去每日食材成本、保护费、零星添置杂物的开销,我手里已经攒下一百八十五港币纯利润。

      在这个普通劳工月收入不过180--220块的年代,我仅仅靠一个流动小摊,十天赚出别人一个月的工资。

      日子踏实、安稳、看得见希望。

      第六天开始,开业的猎奇热潮果然缓缓回落,客流肉眼可见少了几分,不再是前几日忙到手忙脚乱的盛况。

      但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半点不慌、更不灰心。

      热度褪去,留下的才是真正的熟客、回头客。

      人流淡下来的空档,我终于有了喘息、沉淀、学习的时间。

      不忙的时候,我就搬出自家提前备好的折叠小马扎(会有类似城管之类的,所以给客人小马扎一般要用才拿出来),坐在摊边安静翻看买来的小学生粤语识字课本,一字一句跟读、注音、记写法,从零开始啃粤语。

      这条老街的街坊心性淳朴、待人温和。

      附近摆摊的阿公阿婆、常来光顾的女工、路过的街坊大哥,见我一个外地姑娘认真学话,都格外耐心。

      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纠正我的发音,有人教我地道叫卖短句,有人耐心告诉我哪个词是市井口语、哪个词太书面,不适合摆摊聊天。

      我学得认真,也闹过不少可爱笑话。读错声调、说错俚语、把吃食名字念得怪怪的,每次引得街坊善意发笑,笑完又细细教我一遍。十天下来,我的粤语已经从完全听不懂、只会蹩脚短句,变得能顺畅接单、聊天、唠家常。

      这种被善意包围、每天都在进步、每天都有收获的日子,太充实了。说实话,这十天,比我结婚三年的日子累百倍,却开心好多。我每天都兴冲冲、有干劲、有盼头。

      接触的市井烟火、认识的各色路人、学到的语言、摸索的生意门道、积累的人生阅历,全都新鲜滚烫,让我真切觉得——我是活生生在活着,而不是混日子。

      这天午后客流清闲,我照旧坐在马扎上,低头对照书本认字、默记发音。

      身后铁板余温袅袅,巷口海风轻轻吹过,带着街市独有的烟火气。

      一道清亮干净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语调温和、带着一点少年爽朗:
      “嗯?系新嘅食肆?系南洋过嚟嘅新款式咩?”

      我闻声立刻抬头,下意识站起身,用近期苦练、尚且略显生疏的粤语笑着回应:
      “系呀,好好食?,你要试下嘛?”

      问话的男人身形很高、骨架利落,小麦色的皮肤,寸头干净利落,眉眼端正清爽,气质和老街常年劳作的劳工完全不同。

      他看着我略显拘谨、认真待客的模样,低低笑了两声,目光落在我的手写菜单板上,温和询问哪一款卖得最旺、最值得一试。

      我还来不及开口,旁边凉茶摊的陈阿彩已经笑着打趣开口,语气熟稔又带着长辈的嗔怪:
      “你呀,成个牛肚咁大!等下返屋企就要食晚饭,仲要食鱿鱼?你阿公今日专门煮多餸,你食唔晒佢又要闹你啦!”

      我闻言瞬间了然。

      原来这就是阿彩婶时常挂在嘴边的大孙——陈沐禾。

      我见过她活泼嘴甜、古灵精怪的小孙女陈沐恩,中学在读,放学总跑来摊边帮阿彩婶招呼客人、收垃圾、推小车,是整条街人人喜爱的小机灵。

      倒是她这个大孙子,我摆摊这么久,今日是第一次见。

      阿彩婶怕我客气、不好意思拒绝人,又主动笑着开口帮我解围:
      “你唔使同佢客气!等下搬东西,佢后生、力气大,日日坐警署坐得耐,正好帮你担下铁桶、推下摊车,做多啲野,食饭先够香,你阿公先最开心!”

      话音未落,陈沐禾也不多言语,性格安静内敛,话少但手脚麻利。

      他自然地上前,一手提起我两只沉甸甸的食材铁桶,一手顺势扶住阿彩婶的小木推车,步伐沉稳地往前走去。

      全程安静、不客套、不张扬,却处处透着靠谱、踏实、善良,和热心肠的阿彩婶一模一样。

      我跟在阿彩婶身侧,慢慢推着推车闲话。

      原来他是香江警署在编警员。

      在这个年代,能有一份稳定、正经、吃公家粮的工作,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体面差事,极其难得。因为前阵子辖区有一个案件,连着多日加班,每天通勤50多分钟很麻烦,就一直住在警署宿舍,所以之前没见到他。

      聊起家里过往,阿彩婶语气淡淡,却藏着大半辈子的辛酸。

      她和阿公过得清贫,阿公靠一手木匠手艺糊口,她常年街头摆摊风吹日晒,夫妻俩硬是凭着一身硬气,苦熬苦挣,养大一双孙儿女。早年儿子儿媳在南洋远洋船上打工,意外离世,留下一笔赔偿金,堪堪够供两个孩子读完中学。陈沐禾能读到大学、能站稳脚跟,全是祖孙三人咬牙撑出来的。万幸两个孩子懂事孝顺、知恩上进,从不让长辈操心,小的那个虽然古灵精怪的,但是聪明、讨人喜欢啊,考试就没有跌出过前三,老师同学们都很喜欢她。

      我真心夸赞她福气深厚,孙孙们乖巧能干、踏实争气。阿彩婶听得眉眼弯弯,满脸欣慰,话匣子彻底打开,一路和我絮絮叨叨聊家里琐事、聊孙孙们小时候、聊这些年的不易与盼头。
      平日里摆摊,她少有这样舒心闲聊的时候,一路说说笑笑,快要走到巷尾住处,阿彩婶还舍不得转身回屋。

      最后是小孙女陈沐恩远远跑来,脆生生喊阿婆回家吃饭,阿彩婶才笑着挥手和我道别。

      我站在原地看着祖孙三人走远,心底软软的,这香江看似鱼龙混杂、风雨飘摇,可我遇到的,全是真诚、温暖、善待我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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