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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程立 程立、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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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程立
夜市的晚风带着江水潮气徐徐吹落,街市人流慢慢回落,铁板余温未散,滋滋的油响依旧断断续续。
我熟稔地收拾台面、补好剩余少量食材,准备守完最后一波晚市客流。
就在这时,巷口阴影处走来一道年轻身影。
少年不过十九岁模样,身形挺拔偏瘦,穿着当时街头最常见的黑色紧身短衫、阔腿长裤,头发微长,随意垂在眉眼边,带着老街年轻人特有的飞仔痞气。
不惹事、不张狂,却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他叫程立,这几日,几乎天天快收摊的时候独自前来。
起初我只当是普通食客,没放在心上。
可一连五六天,他风雨无阻,每晚固定准时出现在我摊前,不多说话,也不闲聊,每次只点两样:碳烤蜜汁鱿鱼、椒盐鲜鱿,从来不换口味,买完安静站在旁边吃完,转身就走。
他不像码头劳工喧闹豪爽,也不像学生妹热情话多,他经常是沉默、干脆、利落,明明是花一样的少年,却意外的不多话,我记性还行,一次两次就记住了这个特殊的客人,有的时候一双眼睛还会在我低头煎制、翻铲、打包的时候,悄悄停留在我身上片刻。
今晚他照旧走近,声音清亮简短:
“两串蜜汁鱿鱼。”
我抬头应声,刚要动手,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脸,微微一顿。
他嘴角起泡、长痘,唇边泛红、右边脸颊略微鼓起,明显上火严重。连续几天的铁板鱿鱼,不间断吃,年轻人火气旺,这般吃法不上火才怪。
我一边刷酱、慢烤鱿鱼,一边用日渐流利的港式粤语轻声提醒:
“你日日都食呢两款,太燥热啦,你睇你嘴都肿埋,最好停两日,饮下凉茶降火先。”
程立闻言整个人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过我会细心留意他的状态,更没有想过还会随口关心一句他上火不痛、身体舒不舒服。
巷口昏黄路灯落在他脸上,少年惯常冷硬的眉眼忽然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红,眼神躲闪了一下,不再像平时那般冷淡。
他没接话,只是安静看着铁板上滋滋冒香的鱿鱼。
我把烤得微焦、酱汁透亮的鱿鱼串打包好递给他,又顺手从自己侧边备的凉白开小壶里,给他倒了一小纸杯水,温和道:“今日唔好再食辣嘅,饮啖水缓一缓。”程立接过鱿鱼和水杯,指尖微顿。全程依旧话少,只低低说了一声:“多谢。”
付钱之后,他没有停留,几乎是带着一点仓促的窘迫,转身快步走出巷口。
待到夜市彻底收摊、人流散尽,我和阿彩婶并肩收拾推车,准备一起返程。晚风安静,街巷渐凉,摊贩陆续收档离去。
阿彩婶一边叠着凉茶纸箱,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慢悠悠:
“阿立呢个细路,呢几日日日嚟帮衬你,我早就睇出来啦。”
我微微转头:“阿婶识他?”
“识点。”
陈阿彩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慢慢跟我细说程立的底细,全是街坊多年看在眼里的实情:
“佢叫程立,先至十九岁。细个时候屋企都几安稳,阿爸系码头老劳工,一世老实搏命,专搬重货,就为咗撑起头家。
佢十七岁那年,佢阿爸日日超负荷搬货,一日突然心口剧痛,当场倒喺码头,心脏病走咗。”
我心头轻轻一震。
十九岁的年纪,两年前丧父,可想而知日子多难。
“佢阿妈系好好嘅女人,斯文本分,一直喺大户人屋企做帮佣,勤勤恳恳,性格柔软善良。
但佣人工作忙,日日在外做工,细个冇人好好看管程立。佢冇读书、冇正式工,日日同几条街上面嘅细路四处游荡,看似系飞仔、无所事事,实则从唔主动惹事,亦从来唔怕事。”
阿彩婶继续道:“佢个人心最软、最孝顺。对外人、对街上面其他摊贩、对头嘅后生,佢脾气大、寸、硬净、唔吃亏,唯独对佢阿妈,永远温顺听话,从唔顶嘴,日日返屋企帮佢阿妈做嘢,街坊全部睇在眼里,佢就系无人管教、无人引导,少年懵懂,先至成日街上游荡。本质不坏,纯粹缺温暖、缺人睇、缺安稳路行。”
我静静听着,难怪他沉默、不爱说话。
阿彩婶侧头看向我,轻轻提点:“阿妹,我同你讲呢啲,唔系撮合你哋,只系想话你知——
呢个细路心底唔坏,但佢仲太细、太不定性,行嘅系街头飘摇路,你千祈唔好乱动心,亦唔好轻易心软。”
我听完,惊讶之余还有些好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清醒又坦然,直接脱口而出:
“阿婶,你放心,我唔会钟意佢嘅。”
阿彩婶一愣。
我抬眼,淡淡笑着补了一句,彻底把界限立得清清楚楚:“佢先十九,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差太多,不合适,亦绝对冇可能。”“——我从来冇将佢当过可以发展嘅人。”
此话一出,陈阿彩整个人当场怔住,眼睛微微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一直以为我只是初来乍到、看着年轻乖巧、温柔软和,顶多二十出头。万万没想到,我真实年龄已经二十六。老街所有人,包括学生、劳工、街坊阿婆,全部默认我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外地温柔小姑娘,谁也看不出我竟比十九岁的程立大整整七岁。
晚风静静吹过巷口。
阿彩婶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待柔弱外来小女生的怜惜,而是多了几分通透、成熟。她恍然明白:原来我的稳重、我的克制、我的干净做事、我的从不慌乱、我摆摊远超同龄人的头脑和气度,根本不是巧合,我根本不是懵懂小姑娘,我是真正心智成熟、见过世面、拎得清感情、分得清利弊、稳得住人生的成年人。
阿彩婶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由衷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做事咁稳、心思咁定、做人咁通透。”
我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心里无比清楚:十九岁的少年再纯粹、再孝顺、再默默动心,他依旧太年轻、太飘摇、承担不起任何人的人生。我只当他是一个本性不坏、年少漂泊的弟弟。
仅此而已。
一夜晚风喧嚣散去,老街依旧是熟悉的烟火模样。第二日傍晚,码头巷口夜市照常热闹开张。
昏黄的钨丝路灯悬在骑楼檐角,光线昏沉温柔,把整条碎石小巷铺得暖融融的。海风卷着江水的湿润气息一阵阵吹来,吹散铁板的燥热,街边一众小摊烟火升腾,牛杂的卤香、凉茶的甘醇、煎炸的油香交织缠绕,一个在正常不过的市井黄昏。
又快到收摊的时间了,我照旧守着自己的铁板小摊,有条不紊地煎着鱿鱼、土豆和豆腐,手上动作熟练轻快,心思却悄悄有些飘忽。昨夜阿彩婶的一番话,像一根细小的丝线,轻轻缠在了心底,我刻意留意着巷口的方向。果然,天色刚擦黑没多久,那道熟悉的瘦高身影,又准时出现在巷口光影里。
程立还是一身惯常的黑色短衫,裤脚微松,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带着街头飞仔独有的桀骜冷感。他依旧话少、沉默,不和周遭游荡的同龄人打闹,孤身穿过喧闹人流,直直朝着我的小摊走来。
他唇边上火的红肿还未消退,结了浅浅的干皮,看着依旧有些狼狈。明明连着吃了七八天燥热煎烤,嘴上起泡、脸颊红肿,上火难耐,却还是一天不落、准时前来。
我看着他沉默伫立在摊前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我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或许这少年,真的只是偏爱这一口改良港式鱿鱼的味道,只是恰好执着、只是单纯爱吃。可日复一日的准时、独一无二的购买,让我无法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手艺好。
他依旧是那句简短低沉的点餐:“两串蜜汁鱿鱼。”
我默默给他烤好,刷上薄薄一层酱汁,刻意减了火候、少放了调味,尽量做得清淡些。
程立付了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到吃食就转身利落离开。他抱着纸包,静静退到巷尾无人的墙根下。那里避开了喧闹人流,背光而立,大半身影隐在阴影里,只留半截微微驼背的身形露在路灯余光中。
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垂着眼,一口一口极慢、极慢地吃着鱿鱼。整条夜市,摊贩吆喝、食客闲谈,人声鼎沸,唯有他格格不入。别人步履匆匆,唯有他驻足停留。他时不时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轻轻落在我的小摊方向,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窥探与惦念。
铁板滋滋的煎炸声不停,我心无旁骛地接单、打包、找零。
街边的摊贩陆续收摊,人流一波波褪去,天色越来越沉,周遭热闹渐渐稀疏,只剩零星灯火。
他手里的鱿鱼,再慢也吃完了,却依旧迟迟未走。我心里已然明了——他有话想说。犹豫片刻,我放下手里的锅铲,擦干净手上的油渍,对着阿彩婶示意了一下,缓步朝着巷尾走去。
走到他面前,我放缓语气,温和开口:
“你是不是有话想同我说?”
少年骤然抬头,猝不及防对上我的目光。巷尾昏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街头少年的痞气,只剩青涩的局促。他耳尖瞬间泛红,耳根发烫,原本清冷桀骜的眉眼瞬间慌乱,讷讷摇头,声音微哑:“冇……冇乜。”
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我忍不住弯了弯眼,故意顺着心里的猜测打趣他,语气轻松又坦荡:
“真的冇?你日日上火、嘴唇都肿埋,还天天来食我嘅鱿鱼。我猜,你一定是真的很钟意我整的味道,对不对?”
不等他回话,我笑着补上一句,全然是对待晚辈的温和善意:“既然你日日都来帮衬我,算是我的老熟客啦。听我劝,这几日少吃点燥热的,明日我免费多送你两串,当是答谢老顾客。”
这话一出,程立整个人瞬间慌了。怕我真的多送,自己另一边脸也要肿起来,他猛地抬头,眼神急促,下意识连连摇头:“唔使!唔使送!我唔要!”
看着他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平日街头硬气的模样,我存心逗他,语气更温柔了几分:“冇所谓嘅。你年纪细细,同我乡下嘅细佬差唔多大,我当疼细佬一样送你嘅,你日日帮衬我生意,我多谢你都来不及。”
就是这句同我细佬差唔多大,突然击碎了少年所有的伪装。程立转过头,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眼底的青涩局促,一点点变成认真、执拗与紧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路灯微光,沉默了好几秒,嗓音紧绷又认真,一字一句开口:“我唔系你细佬。”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微微一怔,还未开口,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今天所有的勇气,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到脖颈全是滚烫的绯色,青涩又热烈的告白,猝不及防落进晚风里: “我钟意你。
戴溪亭……你可唔可以、做我女朋友?”
巷尾瞬间安静下来,好半天,我俩都没说话。晚风停滞,人声遥远,少年十九岁滚烫纯粹的喜欢,直白又笨拙,坦荡又热烈。他垂下的指尖不自觉地握拳,却始终直视着我的眼睛,没有半分躲闪,眼神干净、坚定,带着少年人不顾一切的赤诚。
我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褪去所有打趣的温柔,变得平静、坦荡。我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眸,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含糊:“程立,我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我今年二十六岁。”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所有的热烈、紧张、期待,瞬间定格。他呆呆地看着我,像是完全愣住了。
我继续缓缓开口,温柔却决绝,彻底斩断所有暧昧与念想:“你先十九,我大你七岁。喺我眼里,你就系一个细细嘅弟弟,我从来冇过其他念头。”“好多谢你钟意我,也多谢你日日嚟帮衬我、挂念我。我唔想欺骗你,亦唔想吊着你,所以直白同你讲清楚。你系个好仔,但我哋之间,绝对冇可能。”
说完,我轻轻吐了口气,语气柔软却立场坚定:“夜啦,我要收摊返屋企,你都早啲翻屋企陪阿姨。”
少年僵在原地,浑身的热气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伸手拦我、想说些什么挽回的话,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无力地、缓缓垂了下去。他谈过同龄的俏皮少女、街头姑娘,肆意张扬、随性洒脱,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只是因为买点吃的,会突然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七岁、温柔又清醒的外来姐姐。
七岁的距离、成熟与年少的鸿沟、成年人的安稳与少年人的飘摇,横亘在两人之间,遥不可及。他站在原地,怔怔失神,需要时间消化这份猝不及防的落差与落空的心动。
我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巷尾。刚走出幽暗巷口,晚风迎面吹来,视线豁然开朗。
路灯之下,我一眼就看到陈沐禾手上拿着她的铁桶,眼神顺着阿彩婶的手指方向看过来,她缓缓扯出微笑:“陈sir,落班嚟接阿彩婶啊?”
陈沐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神朝巷尾又看了两眼,才转头推车走,那个人,他有印象,叫程立,常在老街游荡的少年飞仔。程立那条街的常客,街面游荡、年少冲动、名声半好半坏,警署片区登记在册的闲散少年,陈沐禾每天巡逻都能撞见几次,太眼熟了。
晚风扫尽夜市最后一缕烟火余热,整条老街渐渐褪去喧闹。
收摊的摊贩陆续推着小车归家,原本人声鼎沸的码头巷口,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孤零零悬在檐下,光影拉长地上的人影,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面传来的潮水拍岸声。
一路走着,陈沐禾的视线不会过分落在我身上,不会唐突、不会逾矩,完全是体面克制的分寸。但偶尔转头、余光掠过,都会轻轻在我身上停顿一瞬。他看见我眉眼平静,没有羞涩、没有慌乱、没有心动后的难堪,只有一片坦然松弛,被人当众告白、被少年热烈偏爱,换作一般老街姑娘,多半会窘迫、会脸红、会不知所措。
唯独她。温柔、干净、年轻好看,却冷静清醒,这份心智,完全不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这几天来接阿婆,每天看她没有抱怨,和气待客,与他所接触的警署的其他女性都不太一样,
想起阿婆前几日随口跟他提过——这新来的内地妹妹,做事稳、心思定、比看着成熟太多。
此刻他才算真正体会到。
夜里海风微凉,我走得慢,下意识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动作轻缓、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陈沐禾精准捕捉,他脚步下意识放慢,悄悄配合我和阿婆的步速。
一路快走到住处矮巷分叉口,阿彩婶才回头笑着打趣:“阿沐,你今日都唔出声,平日翻屋企最钟意同我讲警局趣事,今日哑咗?”
陈沐禾闻言低声回了一句:“今日案子多,有点累。”
走到分叉口,我礼貌上前接过自己的铁桶,轻声道谢:“多谢陈sir,辛苦你顺路帮我拎回来。”
他抬眼看我,目光干净坦荡,浅浅颔首:“唔使客气。”短短四个字,语气比平时低沉温和半分。夜色掩映下,他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碎柔软。
阿彩婶乐呵呵挥手:“夜啦,溪亭你快啲上楼休息,明日早啲出摊!”我笑着应声,转身走入唐楼窄巷。直到戴溪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阴影里,陈沐禾依旧站在原地。阿彩婶拍了拍他手臂:“睇咩啊?返屋企啦。”陈沐禾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陪着阿婆转身回家。只是心底悄然多了一份不自觉的留意。他从不是少年莽撞的一见钟情。他是成年人克制、审慎、慢慢入心的注视。
夜色深沉,老街归于安静。我的摆摊小风波悄然落幕,可有人心底的故事,才刚刚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