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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病 突然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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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整整一个月,我的小吃摊早已稳住流水,每日收摊清点港币,积攒下来的数目越来越厚实。租住的唐楼单间门锁老旧,楼道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夜里总能听见杂物磕碰、陌生人走动的声响,我心里早就盘算着抽空去平民储蓄银行把闲钱存起来,一来保管稳妥,二来也能慢慢攒够换宽敞住处的本金。
可计划终究没能赶上突发状况。
前一晚收摊太晚,洗头之后巷口穿堂海风阵阵灌进来,我只顾着清点收入,没及时完全擦干头发就躺下休息了,没想到快凌晨的时候就头有些昏昏沉沉,又冷又热的,没有一点力气。往日,天刚蒙蒙亮就准时出门去海鲜市场采购鱿鱼、土豆食材的我,迟迟没有出现在巷口。
早起熬凉茶的陈阿彩最先察觉到异样。
相处这一个月,戴溪亭素来勤勉自律,风雨无阻准时出摊,别说无故缺勤,就连迟到都从未有过一次。阿彩婶越等心里越慌,撂下手里的凉茶勺子,一路快步走到我租住的唐楼三楼,屈指叩响木门。
“溪亭?起身未啊?今日唔使去入货吗?”敲门声一遍又一遍落下,屋里始终安静得没有半点回应。阿彩婶心头猛地一紧,正要转身下楼找街坊问问,屋内忽然传来陶瓷漱口杯砸在水泥地面的脆响,清脆声穿透门板,瞬间让她脚步一停。
“唔好啦!出事了!”
阿彩婶当即折返,快步冲到楼下喊来了堂哥阿强还有阿公,沐恩也跟着来了。阿强手里握着提前留存的备用钥匙,咔嗒一声拧开锁芯推门而入。
房间里光线昏沉,我蜷缩在铁架子床上,脸颊烧得泛红,浑身虚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神迷迷糊糊。阿彩婶俯身探了探我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让她眉头瞬间蹙紧,没有多余犹豫,让沐恩下楼叫轮休在家的陈沐禾起床,拦的士送我去医院。
陈沐禾上楼后直接弯腰打横将我稳稳抱起。阿彩婶麻利收拾好我的薄外套、随身帆布包,一行人急匆匆冲出狭窄骑楼,拦了街上往来的的士,直奔就近的东华三院平民诊所——这是60年代香江底层街坊最信赖、收费平实,中西医兼顾的公立诊所。
排队分诊、测体温一番检查下来,医生放□□温计,松了口气开口:“只是外感风寒引起的低烧,不算急症。”
众人悬着的心刚要落下,诊室里的医生却话锋一转,指尖敲了敲问诊记录,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语气带着叮嘱:“不过这位戴女士已经怀孕满三个月,孕早期体质虚弱,普通退烧西药一概不能乱用,我得斟酌下用药。你们做家属的也太不上心,她这段时间操劳过度、久站劳累,胎相已经有些不稳,日后万万不能再让她这般辛苦奔波。”
说着,医生下意识看向神情最稳重的陈沐禾,随口问道:“先生,你太太这份安胎调理的汤药,要不要直接开出来?”
一句话,当场炸懵了所有人。
阿强当场瞪大双眼,嘴巴张成O型,粤语里的惊叹脱口而出:「哎吔!真係大跌眼镜!先至相处一个月,阿哥你同阿溪亭已经有咗细路?」
何伯扶着老花镜愣在原地,连连咂舌;陈阿彩更是僵在一旁,满脸难以置信。她日日和我朝夕相处,看着我扛着铁桶出摊、站在铁板前忙活一整天,手脚麻利、气色看着也算平和,完全看不出半点孕相。想起当年自己儿媳、也就是陈沐禾母亲怀沐恩时,孕吐剧烈、连汤水都喝不下,虚弱得连院门都少出,再看看眼前日日扛活的我,满心都是错愕与心疼:「呢个妹仔真係硬净,怀住胎仲日日捱苦,半声都唔吭……呢个细路,究竟係几时嘅事?」
混乱的错愕里,陈沐禾最先回过神。震惊褪去之后,铺天盖地的是细密的心疼。他这20多日时无数次见过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摊位、弯腰清点货品,只当是内地过来谋生的姑娘性子要强,万万没想到她腹中还揣着孩子。想来她刻意隐瞒身孕,无非是孤身在外无依无靠,怕被租客排挤、被摊贩轻视,只能拼尽全力赚钱,提前为孩子攒下口粮。
心绪翻涌片刻,他压下纷乱情绪,对着医生沉稳应声:“劳烦医生,安胎药、温和的调理药方都一并开齐,剂量稳妥就好。”
诊室人来人往、病患络绎不绝,外人扎堆难免闲话。医生开好药方离开后,陈沐禾迅速安排妥当:他今日顶替阿彩婶出凉茶摊,准时出摊不耽误生意;阿彩婶带着沐恩留在病房照看我,缴费手续由他抽空顺路办完。
阿彩婶立刻点头应允,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自细就帮我睇档,凉茶配方熟门熟路,放心去忙,溪亭呢度有我同沐恩睇实。」
等我悠悠转醒,窗外时钟已经走到上午十点。浑身肌肉依旧酸软发沉,勉强睁开眼,就看见陈沐恩坐在病房角落的小马扎上,埋着头写中学作业,笔尖沙沙落在练习册上。视线扫过白色病床、斑驳的墙面,我才猛然惊醒——这里根本不是熟悉的骑楼单间,是医院病房。
“溪亭姐,你醒啦?”沐恩最先察觉动静,放下笔凑了过来。
话音刚落,端着白瓷粥碗的阿彩婶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边按住我想要坐起的身子,语气带着嗔怪又满是暖意:“唔好乱动,乖乖躺好,你烧了大半夜,今日幸好沐禾休假在家搭把手,不然你一个人在屋企烧糊涂都冇人知。”
“阿彩婶、沐恩……多谢你们。”我的嗓音干涩发颤,眼眶瞬间泛起热意,知道自己生病却又无能为力的惶恐,在这份实打实的善意里骤然软化。
“街坊邻里讲咩多谢,见你出事唔搭把手,我良心都过意不去。”阿彩婶把温热的小米粥递到我手边,粥熬得绵密软烂,是诊所食堂专为体弱病患准备的,“一早帮你打咗粥,趁热慢慢食,填下肚子。”
勺子刚碰到唇边,我骤然心头一紧,握着粥碗的手猛地僵住。孩子!我发了低烧,方才医生有没有打针用药?会不会伤到腹中三个月的胎儿?恐慌瞬间压过食欲,粥再也咽不下去,我慌忙抬头抓住阿彩婶的手腕,声音都带着发抖:“阿彩婶,我……我有没有打吊针?”
阿彩婶见状,慢慢拍着我的手背安抚,刻意压低音量,避开周遭来往的病人:“你唔使惊,医生一早验出你怀了身孕,半点消炎西药都冇用,就係东华三院老方子的安胎清热草药,煮成汤药温敷额头物理退烧,再配内服的草本安胎饮,这边孕妇风寒低烧都是这么调理,不伤胎气的,放心。”
可我听完依旧浑身僵硬,心底藏了许久的焦虑彻底翻涌上来。来到这座鱼龙混杂的香江,我一直刻意隐瞒怀孕的事实,原本计划等存款攒够、肚子显怀前,就搬出拥挤的唐楼,租一间宽敞的平房,安安静静待产。谁料一场吹风低烧,直接把所有秘密摊在了所有人面前。我忐忑地揣测着老街街坊的眼光,怕自己的境遇引来往后摆摊受人排挤。
阿彩婶一眼看穿我的惴惴不安,把粥勺塞进我手里,语气笃定:“先把粥喝完,有力气了心事才能慢慢讲。我活了大半辈子,乱世里见尽各样难处,唔会乱嚼舌根,你只管安心。”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低头小口咽下温热的米粥。一碗粥见底,身体总算回暖,阿彩婶见病房内空气浑浊、人声嘈杂,便提议:“药效已经敷完,汤药等下回来再饮,不如我们到诊所后院的榕树下坐坐透气?总闷在病床里也憋得慌。”
我望着她温和包容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好。”
后院老榕树枝叶繁茂,海风穿过树荫送来清凉,四下只有零星乘凉的病患,格外清净。我攥着衣角,把提前想好的半真半假的说辞缓缓道出:“我同前夫在内地友好离婚了,原本有同乡姑娘约我来香江进厂做工,说好到埠就有落脚住处,可我刚走到骑楼街口,她撞见熟人临时走开,就此断了联系。我是……是一个中学英语老师,现在内地对体制内、公职岗位管束收紧,便想着留在香江攒些积蓄,等日后安稳了再做打算。”
半真半假的话,不知道阿彩婶信了没,不过,戴溪亭也不算全是假话,因为她之前学的专业是商务英语,是一个民航公司的空姐,前夫谢秩是飞国际航班的空少,两人看似同行,实则长期时差错位、落地回家也是倒头休息,同住屋檐下交流极少;人生规划彻底分叉:谢秩只想按部就班熬资历升乘务长、安稳过日子,觉得女主折腾想法太多;戴溪亭厌倦悬浮的空乘流水线,不想一辈子被困机舱,想要落地转行,理念不合,没有家暴出轨,所以这段持续了三年的婚姻最终「友好离婚」。
阿彩婶静静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女仔有主见有闯劲本是好事,可孤身带着细路捱日子,注定要比旁人辛苦几倍。我唔系你长辈,冇资格评判你选择对错,但住在我名下的屋,我就把你当自家晚辈看待。”
“你不会煮饭、一个人凑活对付三餐,往后收摊直接来我家搭伙吃饭,多添一双碗筷而已,算不上麻烦。你读过书、懂外文,体面又有见识,我最敬重踏实上进的读书人,断不会让你在外受委屈。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街坊邻里、我同何伯、沐禾沐恩,都会帮衬你,免得日后你内地的父母听说你在香江受苦,说我们本地人凉薄无情。”
说到动情处,阿彩婶眉眼愈发热忱,俨然已经把我划入了自家晚辈的范畴。
积压多日的惶恐、独自穿越的孤单、隐瞒身孕的紧绷,在这番包容的话语里尽数崩塌。我忍不住轻笑出声,肩头一歪,轻轻靠在阿彩婶的肩膀上,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性格没有我爸妈那般爱结交朋友,可我实在命太好,落到陌生的城市,还能遇见你们这群心软的好人。”
榕树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诊所传来汤药熬煮的淡香,前路的忐忑散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