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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凤辇里的哭声 宫籍库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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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籍库的火一路舔上檐角,烧黑的纸页被热风卷得满天乱飞。周宁追着抱木盆的内侍穿过西长街,鞋底几次踩上湿苔,身后有人喊她停,也有人喊前面封宫门,乱成一锅滚水。那内侍跑得并不快,木盆沉得他肩膀直往一边坠,可他挑了最亮的宫道,沿途撞翻灯架、踩碎瓦盆,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死胎正往皇后宫去。
这不对。真要偷一具死胎,没人会把动静闹成这样。更何况木盆里的哭声一阵紧一阵,哇、哇,尖得穿耳,连守门宫人都听得清楚。
周宁赶到昭阳门前时,皇后宫的女官带人堵住去路。为首的女人三十余岁,衣领收得一丝不乱,见内侍跪倒,只朝木盆扫了一眼,便吩咐:“抬上凤辇,送进内殿。手稳些,若磕坏了......你们拿什么赔?”
“慢着。”周宁追得气都没匀,烟又呛进喉咙,“咳......盆里是贵妃案的尸证,尚未复验完。谁抬走,谁留名。”
女官转过身,看了眼她沾血的袖口和腰间收尸牌,语气平平:“何姑娘,昭阳宫收的是皇嗣。你若觉得皇后娘娘连自己的侄孙都无权照看,可以进去,当面说。”
“皇嗣?”常顺从后面赶来,脚步并不乱,连呼吸都比旁人稳。他右手还拢在袖中,左手捻着烧焦的宫籍纸,叹得很轻,“哎,奴婢方才还怕有人趁火毁证,原来是娘娘宫中护得及时。何青禾,你追到这里,莫非觉得皇后会偷孩子?”
这话问得太顺,周宁没急着答。她走近凤辇,蹲下摸过车轮外缘。辇车刚从库房推来,轮上沾着新油,轴缝里却嵌着暗红旧泥;这种泥与昭阳宫外的青砖土不合,颗粒粗,混着细小贝壳,来源更接近宫河。车厢底板也有重物长期留下的弯痕,靠一只木盆和一个男胎,留不下这种深度。
“昨夜这辆车出过宫河门。”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泥,递给顾玉娘。女医刚追到,气还没匀,接过泥闻了闻,皱眉骂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药箱都让人撞掉了......嗯,河泥,有桐油。车轴昨夜才补过。”
皇后女官没否认,只说昭阳宫车多,何必逮住一辆便乱扣罪名。周宁顺着轮距往前量,问她昨夜运了什么。对方答得干脆:“祭礼器物。”
“多重?”“宫中器物,轮不到收尸役称斤论两。”
“那就留车。”周宁起身,“器物可以不说,车辙会说。”
常顺笑了声,听不出喜怒:“何青禾,你先追死胎,又查凤辇,绕来绕去,倒把自己绕成审皇后的人了。皇后宫的门可不比尸房门,推错一次,手未必还在。”
梁元昭这时才从烟里走出来,铜铃裹在旧布里。他没替周宁顶话,只问:“你追木盆,又查辇车,现在还盯着昨夜。三件里,哪件最要紧?”
周宁被他问得烦,却知道这句没错。眼前有一条太明显的路——皇后偷胎、纵火、换子,所有线索都朝那扇朱门里钻,常顺甚至主动替她把结论说完。案子若真这么省事,贺妙仪就不必把铜铃吞进肚子。
她又让顾玉娘把木盆挪到石阶上,盆底残留的血水早已冷透,哭声还在辇壁内回荡。顾玉娘贴着盆沿听了一会儿,说这声音没呼吸起伏,下一声立刻打断她:“哇——”尾音拖得过长,带着空腔回音,明显经过夹层。周宁顺着声音摸到车壁,指节敲下去,左侧实、右侧空;夹层刚被拆过,木屑还新,里面却什么也没,只留一缕少女用的廉价桂花油气味。她问女官昨夜是否有成年宫女随车,对方只回一句“无可奉告”,答得比先前更快。
她没跟着木盆进宫,只让人停住凤辇,又叫顾玉娘记车轮、轴泥和承重痕。皇后女官盯了她片刻,语气冷下来:“何姑娘,娘娘肯给你看,是怜你刚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怜惜这种东西......用完便没有了。”
“那就省着点。”周宁说,“我也没打算拿它办案。”
女官:“......”梅三娘在后头“噗”了一声,咳嗽似的咽回去。
......
昭阳宫没让周宁入内,把昨夜的车辆账送了出来。账页写得极整齐,贵妃死时前后只调过一辆密车,物品一栏标着“皇嗣一名”,重量那格被刀刮过,纸薄得透光。常顺站在一边,慢慢替皇后解释:或许娘娘早知贵妃胎象不稳,派车接应;或许真皇子曾被挪走,木盆里的只是替身;再往深处说,就是后宫争宠、嫡庶相害,历朝历代都不新鲜。
他说得越完整,周宁越确定:有人正把路铺到她脚下,只等她照着走。
她把账页斜对灯火,刮痕底下残着几道竖线,间距与斤两数字不合,更接近量身高留下的刻度。梁元昭站得很近,可一直一言不发。周宁问他与皇后有什么来往,他反问:“你问的是今夜,还是十年前?”
“都问。”“那你得先活到能听完。”
“少来。”她低声,“皇后故意让那个人抱着木盆往昭阳宫跑,连凤辇都摆在门口,常顺又急着替我说‘换胎’。他们怕我查不到皇后,还是怕我查别处?”
梁元昭没正面答,只说:“你很喜欢最方便公开的凶手。常顺能抓,接生嬷嬷能验,皇后也有一扇人人看得见的宫门。至于门后有没有人......你反而不急。”
“我不在意?”周宁差点被他气笑,“你手里攥着一半旧案,嘴上却半点都不肯松,现在倒来教我别看门?”
“我教你的是,门若开得太容易,先别急着进去。”
两人话顶到这里,前方凤辇突然一颠,木盆里又响起婴哭。抬辇宫人的肩膀齐齐一乱,皇后女官喝令继续走。周宁却听出哭声的位置不对——第一声从盆里出来,第二声贴着车厢后壁回了一遍,更闷,也更长。后壁有夹层。
她上前扣住车栏。女官喝令放手,常顺也要拦,梁元昭横过黑尺,什么都没说,正好把两边隔开。周宁趁这一息掀开辇帘。
凤辇里没死胎。木盆摆在正中,盆底只剩黏腻金灰,边缘挂着一缕很长的黑发。周宁取下,发根完整,粗细和男胎毫无关系,长度至少来自成年女子。更怪的是,那缕头发末端系着一个极小的黑结,七绕一收,和梁元昭行夜时腕上留下的结法几乎一样。
周宁回头:“这也是祭礼器物?”皇后女官半晌没作声,说木盆进辇前尚有死胎,眼下丢失,昭阳宫自会追查。常顺在旁边啧了一声:“进了皇后的车,东西却没了,事情倒越来越有意思。”
“有意思?”周宁把黑发缠在白纸上,“宫籍库起火,人人追着死胎跑;等我们追到皇后门口,盆空了,留下成年女子的头发。若这是一场戏,唱得也太用力。”
常顺笑意淡了些:“何姑娘慎言。”
她没理他,低头检查辇底。木板上有两行新旧不同的压痕,旧痕宽,至少承过一个蜷坐的人;新痕浅,只来自木盆。昨夜这辆车运走的东西远比男胎重,甚至能够自己坐在里面。账页被刮去的,也许从来不在重量。
顾玉娘捻起发尾:“女子,年纪不小。发尾没有宫妃常用的香,倒有药味。”
“青葵。”周宁想到铜铃里浮得最慢的名字,没把判断说死,“或者七个人中的另一个。”
梁元昭靠近黑结,结线“嗤”地收紧,发尾卷成一团。他脸上的冷淡和讥意都没来得及藏,只剩僵硬。
周宁捕捉到了:“你认得。”“认得结法。”
“谁打的?”“......”
“梁元昭。”他把手收回袖中,声音很低:“别在这里问。”
那句话比回答更糟。周宁刚要追,皇后宫深处响起三下铜磬。凤辇旁所有宫人齐齐跪下,朱门缓缓合拢。门缝彻底消失前,里面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声音不高,整条宫道却都听得见:“把木盆留给何掌验。至于她在找的人......找得到,是她的本事。”
周宁握紧那缕头发。黑结还在她掌中缓慢蠕动,一圈一圈,竟沿着指骨重新系成了影绳的形状。
梁元昭盯着它,半晌才说:“昨夜这辆车送走的是活人。”
远处宫籍库“轰”地塌下一角,火星冲上夜空。被烧掉的名字漫天飞,落到昭阳宫红墙上,全变成同一个字。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