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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七枚乳钉 温醋倒进铜 ...

  •   温醋倒进铜盆时,东宫铜铃先冒出一串黑泡。顾玉娘隔着半间屋问她真确定不会炸,周宁答得很诚实:“不确定,所以药柜门最好先关上。”女医当即追问醋和铜盆若一起毁了拿什么赔,她摸过腰间空荡荡的钱袋,只能厚着脸皮说先记账,等弄清这份差事究竟发不发俸银,再谈怎么还。
      梅三娘从旁哼了一声:“何家的人欠账都这么理直气壮?”“何家”两个字让周宁停了笔。原身有家,她却连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碎镜贴在衣襟里,始终不起雾。她把笔重新落回铜铃记录。
      温醋泡开了表层铜锈。铜铃起初毫无反应,周宁以为温度不够,刚要添热水,铃内传出七下极轻的敲击。笃,笃,笃。后四声更弱,几乎被醋水冒泡盖住。
      七枚磨平的乳钉下渗出黑水,细细流入盆底。黑水凝着不散,聚成七团,每一团里都浮起两三个骨白小字。小桃。青葵。三喜。绣儿。阿枣。素云。宝珠。名字有的端正,有的歪,有的少一笔。水轻晃一下,字随即跟着碎,重新聚拢。周宁拿细针分别拨动七团黑水。小桃那一团最酸,三喜旁的灶灰遇醋发出细泡,绣儿的红丝被染成暗褐。每个名字都带着生活里留下的脏东西。有来处,也就可信。
      编一个名字容易,要同时编出七种不相干的饭渍、药粉、香脂与针线习惯可很难。顾玉娘凑近看清全是女孩的乳名,梅三娘解释,入宫前家里尚有称呼,进宫以后有的人连姓都被抹掉。周宁试着用细纸蘸取黑水,字一离水便迅速变淡,顾玉娘只好铺上湿绢,以药渍拖慢消失,让她抢着描下笔画。
      写到青葵时,“青”字左侧缺了一点,形状同何青禾木牌背面的豁口相近。周宁在旁边记了个问号,眼下还只能算巧合。梅三娘让她们拿七个乳名去查宫籍,至于宫籍库肯不肯开门,她说得理直气壮:“别等他们主动。先借出来看,看完若有人肯收,再考虑还不还。”
      顾玉娘听完就说这叫偷,不叫借;老妇反问自己不是改口了么。周宁被两人的道理绕得没话:“......”梁元昭立在窗边,连眼皮都没动。
      ......
      宫籍库果然不让她们进。管库太监隔着门缝问一个收尸役凭哪条规矩查宫籍,周宁就把陆守真签过的合案文书塞进去。死者证物牵涉宫人身份,又一次把七个乳名报全。
      门里翻纸翻了很久,文书最终还是被推回来,只剩一句“查无此人”。四个字答得太齐,也太快。无论报哪个乳名,宫籍库都只给这一句。
      周宁接连追问七个乳名、近七年调入贺妙仪宫中的低阶宫女名册,以及每逢万寿节的调宫记录,门里每一次都只回“没有”。问到第三遍,她干脆把手伸进门缝去挡,管库太监急得叫了一声,门还是砰地合上,差点夹住她的指头。周宁鼻尖差点撞门。
      周宁看着紧闭的门,只说这份“没有”干净得过头。顾玉娘问宫籍里查不到人为什么还不行,她就让众人回想正常的调宫、死亡、出宫与改名记录。
      “宫里七年不可能没有低阶宫女调动。就算这七个人不存在,也该有别人的记录。整段都空。有人把一批东西一起挖走了。”她把退回的文书翻过来,门缝里沾到一点灰。灰色偏黄,和男胎口中的金灰不同,里面有烧纸纤维。宫籍库近年真的烧过。
      可火只能烧掉纸,不能烧掉所有人的记忆。有人把见过这些女孩的人也一并调走、封口,或让她们慢慢忘了。梅三娘敲敲门:“郭万福,装死呢?”门里传来一声长叹。
      片刻后,侧边小窗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挤出来,让梅姑奶奶小声些,他还想多吃两年饭。梅三娘嘲他牙都掉光了还能吃什么,郭万福小声嘀咕粥也算饭;直到看见梁元昭,他才脸一缩,想关窗又不敢。
      郭万福抱怨殿下一个字说得轻,落到自己头上却要命。梁元昭道:“把话理清。哪句保命,哪句查案,分开说。”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咳了两声,这才往下讲。
      郭万福咽了口唾沫,这才把话往外挤:七年前起,每逢万寿节,宫里都会以洗灯、净幡、看守祭器的名义,调一批低阶丫头去内苑。名字和差事隔几日就换一次,小桃能写成桃儿、桃枝,青葵到最后只剩一个“葵”字,“查着查着,人就......哎,就没了。”
      周宁没逼他立刻回答那些人是死是活,只问人数与去向。老人说早年人数不定,近两年却每次正好七个;贺妙仪报孕后,也领过七份尺寸不同的宫衣。他当时问过,贵妃宫调令缺失,何必添七个人的衣料,上头只敷衍说是给皇嗣备七套襁褓。顾玉娘听得当场骂了一句:“什么襁褓要分七种身量?”
      郭万福缩在窗后,只说自己管册不管道理。再问原册,他承认曾烧过一回,眼下这份是后来补的;至于谁补写、谁下的令,他连窗缝都不肯再留,啪地合上小窗。
      梅三娘在外头骂郭万福胆小,门里也不示弱,反呛她胆大所以才少了两根手指。老妇抬脚就要踹门,周宁及时拦住,提醒她郭万福至少开口;眼下逼出最后半句容易,下一回却可能连这道小窗都不会再开。
      梅三娘瞪她,说她倒会护人。周宁把话说得更准:“我护的是下次还能说话的嘴。”梁元昭在旁边听完,只淡淡说她学得挺快;她没接这句评价。
      ......
      回到尚药局,她们逐一检查七团黑水。小桃旁有甜酸果渍,青葵旁粘着药粉,三喜带灶灰,绣儿有红丝,另外几团分别混着谷壳、廉价香脂和洗不净的墨。七个人的年龄、差事、生活习惯各不相同;她们在宫里吃过饭、做过活,也被人叫过名字。周宁只把已知物证写在湿绢上,不妄断死活;写到小桃时,笔尖却停住了——吴嬷嬷夜状里的“桃”,也许从来不指地点或凶手。
      顾玉娘问铜铃是否收魂。梅三娘摇头:“七个人若全死了,七枚乳钉都会冷透。现在还有一枚温着。”第七枚果然有残温,表面留着一道由外向内的指甲划痕,沟里嵌着皮屑。有人抓过铜铃,又被贺妙仪夺了回去。
      顾玉娘问那个人是否还活着。周宁盯着乳钉下若隐若现的“青葵”,只把结论收在证据能够承受的范围里:“至少贵妃死前,她还活着。”这个名字方才浮得最慢,也消失得最晚,梅三娘拿湿绢抄下七个名字,可墨迹还在褪。
      她只有到日落的复验权。两具尸体一离开停尸房,常顺随时能下手;七个名字里又至少有一个活人困在宫中。梅三娘当场分人:顾玉娘守药证,她守尸,周宁去追名字。梁元昭要跟,周宁拒绝——废太子一露面,“收尸役查人”便会变成“东宫翻旧案”,幕后人只会先灭口。
      梁元昭问她是否打算独自去,她说自己名义上不过一个收尸役;梅三娘立刻嗤道:“你今夜闹成这样,宫里还有谁肯把你当作‘不过’?”周宁还是不松口,只说梁元昭眼下只算嫌疑人。他答得很顺:“行。”这份无所谓让她又看了他两眼——要么早已习惯被怀疑,要么手里还藏着更麻烦的东西。
      外面突然传来钟响。响的是走水钟。紧接着,有人在廊下大喊宫籍库起火,黑烟早从西边冲上天空。周宁抓起铜铃往外跑。刚出尚药局,她就看见一个内侍抱着装死胎的木盆,从浓烟里冲出来。那人没往镇鬼监去,也没往焚尸处去。他沿着宫墙一路向北,奔向皇后宫。
      木盆里,早已死去两日的男胎又哭了,尖细的“哇——”穿过浓烟,宫籍库的火势也跟着蹿高。被烧黑的纸页飞到半空,每一页都没姓名,只剩同一行黯金字:皇嗣。周宁追出两步,回头将铜铃扔给梁元昭,让他无论如何守住。
      梁元昭接住铜铃,追问她去哪里。周宁只朝浓烟里的木盆一指。那人正往皇后宫跑。他提醒她前面是谁的宫门,她脚下没停:“怕也得追。等他进了门,就更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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