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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镜雾七句 凤辇运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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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辇运走的活人还没找到,宫籍库的火也没灭,吴嬷嬷的死因却先被金印封死。周宁赶回尸房时,常顺正把“自缢身亡”四个字念给所有人听;金印落下,满屋烛火同时矮了一截。
梅三娘在一旁磨刀,咯吱、咯吱,声音比宣读还刺耳。周宁没抢那张纸,只封住凤辇长发。证据还不够,纸抢回来也会被官卷补成自尽。瓷盒刚扣上,胸前碎镜便烫起来。
先是一点热,紧接着,冰意从衣襟里漫开。她背过众人,把镜片贴进袖中,镜面白雾翻涌,现代病房惨亮的顶灯从雾里挤出来。何青禾顶着她的脸坐在床上,鼻下还挂着氧气管,身后屏幕弹出一条新的事故登记:女性,坠楼,原因待核。
电视声被人调低。周父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外,外套肩头还湿着,正小声问护士能不能进去。何青禾一见护士靠近就闭眼装睡,动作生硬,却暂时瞒住了周家人。周宁盯着父亲手里的保温桶,镜边第一道白痕已经亮了。
何青禾一开口,没问尸体,也没问梁元昭:“我娘今日吃饭了吗?”
镜面边缘亮起第一道白痕。周宁准备好的案情全被这一问打乱,只能把一句话塞得更满:“我还没回何家。你先告诉我,家里谁最容易看出我不对,小满几岁,你娘爱吃什么?”
第二道白痕亮起。何青禾吸了口气,明显想骂她浪费字,又把话全挤进同一句里:“我爹见我便问新尸怎么死,我娘会故意少给两文钱试我记不记得,小满六岁,嘴快,什么都敢问;娘爱吃炖软的豆腐,舍不得买。”
第三道白痕浮出来,镜雾薄了一圈。周宁赶紧把现代这边最容易露馅的事交代过去:“我爸不爱说话,天天送汤的是他;我妈问香菜,你说不吃,姐姐若追问小时候的事便先说头疼,别逞强,也别乱下床。”
第四道白痕。何青禾低头重复“香菜、不吃”,又低声:“你爹今日带了骨头汤,装作顺路,鞋底都磨湿了;你娘嫌停车钱贵,转身又买最贵的护具。你家......很好。”
第五道白痕亮起。周母已经端着保温杯走到床边,何青禾僵着身子让她摸额头,古人的礼数和现代病房挤在一处,荒唐得让周宁差点笑,笑意还没成形便被酸意盖过去。镜讯只剩两句,她把家庭和案情硬塞在一起,话说得又急又乱:“我爸妈今晚都回家吃饭了吗?还有梁元昭——你坠下望魂台那晚,他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许他看镜?”
第六道白痕亮得刺眼。何青禾明显停住,病房仪器的声音把她的呼吸切成几段;她点头回答前半句,又赶在镜雾合拢前把后半句挤出来:“都在,都等你回去。他也在台上,可他不是推我,他是为了——”
第七道白痕合拢,最后半句被硬生生切断。镜面黑了,周父拧保温桶的手还停在雾里,过了两息才彻底消失。
碎镜硌破指腹。何青禾只留下一半答案:周家人在等,梁元昭也去过望魂台。周宁把何家的琐事写在一张小纸上——父亲问尸,母亲少给两文,小满六岁,爱问,娘爱软豆腐;另一张留给何青禾,写周家的习惯。写到“父亲天天送汤”,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
周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梅三娘把磨刀石“啪”地拍在桌上,问她魂又飞到哪里去了,叫了两遍都不应,莫非真让吴氏的影勾走。周宁只回了一个“......”,老妇便嗤她如今连装哑巴都学会了。
梅三娘没追问镜中是谁,只把家庭小纸扣在药箱下。她嘴上仍难听:“何青禾挨三刀都不会发呆,你照块破镜,魂丢了半条。”周宁道:“人换了个脑子,发呆的地方也会变。”老妇擦刀的手停住,只回:“秘密藏牢。别藏进尸格里害人。”
周宁把镜片收回衣襟,刚转身,梁元昭就挡在门边。镜雾还没散净,他没伸手抢,只问:“她说什么?”
周宁逼他认下“十年未出冷宫”,又把何青禾那句“他在台上”摆出来。梁元昭连否认都省了,只反问她还听见什么;她不肯先交底,他就淡淡提醒:“拿一半原话来审人,公平么?”这一问把她的火彻底挑起来。她骂他从铜铃到黑结都只漏一点,专等别人踩进坑里再提醒,最后才把那句断在“为了——”之前的话复述出来。梁元昭听完,指腹在黑尺上停了几息:“何青禾没指认我,你也不该替她补完。”周宁冷笑:“你倒会挑对自己有利的半句。她没定你的罪,也没替你洗。”
梁元昭隔了片刻,话题却拐到了另一处:“你最后一句问了什么?”
周宁没想到他会绕到这里,皱起眉:“与你无关。”
“问家里人?”她没答。
“难怪。”梁元昭看着桌上的小纸,“案子问到一半,还肯把最后一句留给家。何青禾若有七句,前六句问谁要死,第七句才会想起家里米缸有没有盖。”
这话里的熟悉太重。周宁立刻追问他怎么知道何青禾说话习惯,他却抬手指了指她衣襟:“镜背。”
碎镜隔着布料再次发热。她取出来,镜面全黑,背面却有几行旧字从锈斑下慢慢浮出,先是一笔,接着一笔,骨白细线越长越清晰。
东宫行夜人,不得照此镜。梁元昭伸手,指尖离镜背还有寸许,那些字突然渗出黑水,沿着周宁手腕往上爬。他停住,手没收回。
周宁问:“认得镜背的字?”“认得。”“为什么不能照?”梁元昭没答。她又问:“它到底照什么?”黑水已经爬到她腕骨,他才道:“照谁该死。”
外间传来常顺的声音:“何掌验,官卷已经结了,吴氏的尸身今夜便送镇鬼监。你若还要留,得拿出新的合法理由。”
常顺进门时,周宁已经把镜片收好。对方拿着盖过金印的官卷,提醒吴氏尸体今夜必须送走,还故意问她是否要用“镜里人说了什么”作为留尸理由。她径直把吴氏影子跪向贵妃、骨字未成、尸上假索沟还在生长三项逐一写入补验单,要求以“夜状未结、死因自相矛盾”为由延留至日落。常顺说这份理由不够,她就让他在拒绝栏签字,并注明强行移尸可能另生夜状;他握着笔迟迟不落,最后只好收回催尸口谕,说会去请镇鬼监复核。
梁元昭没夸她,只提醒:夜状已经萌发,强行焚尸会另生一张状。万寿节在即,谁都不肯接这份险。周宁把补验单翻到拒绝栏:“所以他们也在等我把尸格补齐。”她问他为何早不说,他只道:“你若连这点都想不到,提醒了也没用。”她指间的镜片咯地响了一声,没碎。
梁元昭退开一步,恢复成那副什么都不肯多给的模样:“先顾眼前。你想知道我为何在望魂台,便把这案子查到第七个名字。她在那里。”
“谁?”“何青禾。”
周宁一把抓住他袖口,话还没出口,镜背那行骨白字开始扭曲。最后一个“镜”字裂开,里面露出一枚极细的黑线结,与凤辇长发末端一模一样。
黑结咔地绷紧,牵住了梁元昭的影子。地上的影缓慢转身,朝周宁手里的镜片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