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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没有回执 常顺封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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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顺封案不到半个时辰,天还没亮,镇鬼监的人便到了。一行白衣从长廊尽头走来,鞋底不沾水,袖口也没被夜雨打湿,腰间铜牌更是一声不响。领头的陆守真进门后向梁元昭行礼,又向两具尸体点头,最后才看周宁:“交出尸体,你还能活着做何青禾。”
“我现在不算活着?”周宁问。陆守真停了一息:“今夜暂且算。”他递出取尸文书:贺氏夜状已萌,吴氏夜状反噬,再留到日出会引发宫城鬼潮;镇鬼监带走焚净,她的妄验之罪也可一笔勾销。
周宁没接那份好意,而是沿取尸流程往下问:送到监中哪一处、谁接收、何时入库、谁签回执。陆守真前两问还肯答,到了人名和时辰只剩一句“你不必知道”。她这才翻到文书最后,指出取尸令、焚化令和镇煞签押一样不少,唯独没接收人和入库回执:“尸体从我手里出去,烧没烧、换没换、丢没丢,最后都只剩镇鬼监一句话;既然你们真不会丢尸,写清楚反倒最省事。”
陆守真说尸体进了镇鬼监,自然由镇鬼监说了算。周宁把整叠纸推回去:“那这些文书是给谁看的?若最终只认监正一句话,前面这些规矩,不如一起烧了。”
常顺替他答,纸当然只给守规矩的人看。周宁顺势道自己正打算守规矩。常顺骂她钻字缝,她却说得很平:“字缝里若不能藏东西,宫里也不会藏下这么多死人。”
一个白衣监使斥她不识抬举,周宁没同他争,只请他报姓名。今夜凡碰过尸体、拿过文书、威胁过掌验的人都要按名留痕,不能到最后只剩一张没经手人的纸。那人正要发作,陆守真抬手止住,替他报出“陈九,镇鬼监从七品监使”。
周宁依次写下陈九、陆守真、常顺、顾玉娘、梅三娘,写到梁元昭时,男人问“殿下”两个字还不够么。她说办案时姓名比爵位好用。他没争,只让她写全。墨刚落定,旧印里的“梁”字悄无声息地少了一点,当时谁也没察觉。
......
陆守真没拦她登记。他蹲下看了看吴嬷嬷颈侧的封袋:“袋口松了。尸蜡沾上外尘,后面不好比。”周宁低头,封口果然松开了。
陆守真连尸蜡沾了外尘会坏掉比对都知道。这样的人还要烧尸,周宁更难把他归进哪一栏。
刚才金印压状时,她摔了一跤,封袋磕开半寸。若之后拿尸蜡和贵妃旧线比对,外尘会影响判断。她重新封好:“多谢。”
陆守真道:“不必谢。我只是不希望一份受污染的证据再引出第二张夜状。”
周宁看着他:“你既然真怕鬼潮,为什么还急着烧尸?”
“因为有些真相一旦在错误的时候开出来,死的人会比被掩埋时更多。”这话听不出虚。周宁不喜欢,也不能当没听见。
陆守真走到窗边,指向宫墙外。远处雾里,一排屋脊的影子正缓慢扭动,黑沉沉的人形挤在屋脊下方,随雾起伏。“吴氏夜状开了一角,宫中已有三处井水转黑。再开,祖庙下的东西会醒。”
一个监使很快送来块湿布,布上的黑水带着腥气,滴到地上以后,竟顺着吴嬷嬷夜状留下的方向爬。陆守真让周宁亲眼看。继续开状会死谁,他没替她说轻。
周宁追问祖庙下究竟镇着什么,陆守真还是只说她不需要知道。“又是这套。”她忍着火气,“我知道以后未必能选对,可至少那是我自己选,不该由你们先替我把结果写好。”
陆守真看她片刻,只说年轻人都爱把“自己选”挂在嘴边。梅三娘在后面毫不客气地揭他,说他年轻时也爱,只是老了以后没胆再说。陆守真嫌她还是刻薄,老妇便回他还是会装好人。周宁没插嘴。
这番话没能说服周宁,她却也无法拿一句“真相最重要”轻轻带过去。今夜若引出鬼潮,先死的不会是皇帝、监正和废太子,而是井边打水的宫女、守门的内侍和药房里那些连禁方名字都不认识的学徒。这个代价必须记进她的选择,不能装作不存在。
......
她翻查取尸文书附件时,在镇煞器械清单上发现一根被划去的“仿尺胚”,领用人和归还记录全空着,划痕却深得透纸。斜对灯光,下面还能看见半个日期——正是贺妙仪死亡前一日;领用栏原先写过字,后来被刀刮掉,只剩一个竖钩,墨里还混着与常顺文书相同的金粉。
周宁把清单推给陆守真。监正解释,那只是仿照镇夜尺制式打造、供监中练习的未开刃铁胚。她顺着问下去:“贵妃死前一日领出,领用人被刮掉,没有归还;若她指甲里又恰好留着同种粗铁屑,监正还觉得不值得惊讶么?”陆守真这才抬眼看她,问铁屑是否在她手里。周宁只说有封存记录,没拿出蜡封。
梁元昭问镇鬼监何时有资格仿造东宫的尺。陆守真答得平静:“十年前东宫废黜,相关器械皆收归监中。”梁元昭说自己从未交出制式,他只回了一句:“东宫也已经不存在了。”窗外雨水正从檐角往下淌,屋里比方才更冷。
周宁圈住缺失库存,要求立即封簿。常顺讥她只会拖,陆守真指向贵妃墙上的影子:“她现在有资格拖。夜状已经萌发。没有合法尸格,金敕封不住;强烧,只会另生一状。”
宫里留她,并非让她翻案。尸体验得越完整,金敕便越有东西可改。梁元昭追问万寿节后会如何,陆守真没答;周宁替他说了:“用完再杀。”
常顺最初留她活着,为的是合法尸格和第七枚名牌。她每往下验一步,宫里便多一处可以补写的缺口。
陆守真只道,只要她不把事情逼到非杀不可,也许还有别的结果。周宁嗤这份安慰实在省事,他神色不变:“实话一般都不暖。”
......
周宁翻到旧宫规,找到一条早已落灰的合案条款:贵妃与接生嬷嬷死因互相矛盾,证物又有交叉,可以留尸复验至日落。陆守真以夜行司封禁为由不认,她就把锈印推到他面前:“旧印方才还能留尸半刻。旧制没有死透。监正若坚持不认,先当众把它砸了。”
陆守真转头看梁元昭。男人只说了一个字:“砸。”没人动。过了许久,陆守真才在条款下签字,准她查到日落;若有足以改变尸格的新证,送太医署复核,再呈御前。周宁还问御前不认怎么办。他收笔时露出一点不耐:“你的问题太多。”
“命少的人只能提前问,省得到时候连死在哪条规矩里都不知道。”她把经手名单和器械簿一起推回去,逼他逐项签押。陆守真全签了,常顺的脸已经阴得能滴水。
离开前,陆守真停在梁元昭面前,低声说:“殿下,七个名字又回来了。”梁元昭的手指停在黑尺上。周宁追问是哪七个,陆守真却已转身,白衣监使们无声远去,只留下七条影子仍立在尸房门口,面朝贵妃,过了片刻才一条条缩回脚下。
陆守真签完就走。门外天色已经泛灰,尸房里的香却刚烧到一半。周宁把“日落”圈进值簿,又在旁边添了一行:此后每一次落字,先查它会被谁拿去用。墨迹未干,贵妃墙上的影子悄悄贴近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