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K》水水挞

16、15k 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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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关抒笛一开始有意联络，主动加了程令哲的微信。她寒暄：【我听你说你不是云城人，好巧诶，我也不是。】
　　程令哲回她：【巧了，多多指教。】

　　故事似乎从这里开始。

　　十五岁的关抒笛的性格与现在有极大的不同。她初来乍到省会，没有朋友，难免有些拘谨，可同非本地人的程令哲却那么如鱼得水。他喜欢运动，性格很好，头脑也灵，总能和人打成一片。他那个时候身上好像有天然的亲近感，男生女生都喜欢和他一起玩。
　　严格意义上来说，程令哲也是她高中时代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没分科的那一年，关抒笛坐在他的前桌，也只是偶尔地在课间转过身去向他询问两道题而已。程令哲不像她初中时遇到的男生，坐在她身后爱揪她的辫子拍她的肩膀，他很有分寸，也很安静，只是偶尔长腿无处安放的时候会不小心踢到她的凳子。她记得高一第一学期就学函数，关抒笛初中这部分基础就打得不好，教数学那老头又默认大家基础都好、都会，上课总将基础知识寥寥带过，关抒笛跟着费劲，每天上数学课都急得想哭。

　　有一天数学课堂小测，很突然。关抒笛被打得措手不及，磨磨蹭蹭地写了半张交上去，第二天那卷子就被批下来了——果不其然，她考得很惨烈。

　　老头在讲台上不苟言笑：“选择题前五道比较简单，我就不讲了。有做错的吗？”
　　关抒笛在角落里默默地举起手。没有人看到她。
　　老头又说：“有错的同学下去问问旁边同学，这都基础知识。”

　　他说着背过身去，跳到填空题，大手一挥画起了函数曲线。

　　而关抒笛那堂课没有心思听下去了。她盯着选择题前五道里连成三道的醒目的红叉发呆，那么刺眼。她那天第一次尝到自尊心受挫是什么滋味，在遍地黄金的省会，她在临川偶然考到排名市里前三十的成绩根本就不够看的，像沧海一粟一般。
　　可是程令哲看见了。

　　那天下午的大课间他没去和别人打球，待在教室里没走。关抒笛在座位上默默地趴着，魂不守舍地看着思想政治必修一的背诵内容。班里的人一个个地出去活动，偌大的教室显得格外空旷，她听见有同班同学叫程令哲打球，他说等一会。就这么来来回回反复几次之后，程令哲第一次在她身后拿笔戳了戳她的肩膀。

　　关抒笛转过去，闷闷不乐：“干嘛？”
　　程令哲问她：“你心情不好？”
　　“很明显吗？”
　　“嗯。”

　　程令哲安静了一会，问：“数学课的事？”
　　关抒笛没点头也没摇头。她郁闷得要死，听到数学两个字就生理不适。程令哲见她默认了，他安慰：“马爷就这样，默认谁都会，你别往心里去。”
　　马爷就是他们数学老师。姓马，退休返聘的教研室优秀带头人，几乎是能做他们爷爷的年纪了，所以都叫他马爷。

　　关抒笛觉得他安慰人挺生硬的，又一次重复了一遍她不会的事实。可是程令哲是第一个注意到她上课举手的人，是第一个察觉到她有情绪的人，也做了第一个安慰她的人。她感动得有点想哭。
　　关抒笛在他的注视下轻声说：“……我知道。”

　　程令哲没有说话了。他欠身，把她压在书底下的卷子抽了出来，然后随意从桌上拎起一根笔、一张草稿纸，对她说：“有问题就解决问题。错就错了又没什么，最重要的是复盘自己哪儿错了。你哪不会？我给你讲。”
　　“……”

　　他从来都是这样，直给地道出问题的本质。他总觉得解决了问题就没有情绪。后来也是这样的。

　　关抒笛那时对他笑了一下，接受了他的提议——其实她都要哭了。高中入学以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人“看见”了。虽然那人是她以为的“同类”。她后来才知道程令哲在升学上和她也有区别。她是父母想尽一切办法塞进来的学生，而程令哲是那年他们市的中考状元，附中招生办老师及领导亲自去他家里，承诺了给他最好的条件，询问他愿不愿意来附中念书。

　　……

　　红油汤锅又一次沸腾。张虞听到这，问：“然后呢？校园恋爱开始了？”
　　“不是。”关抒笛把煮好的签签牛肉杵进油碟里，回忆道，“高一那一年由于座位离得近，我们确实关系还可以，但也仅限于讲题。有时候我会请他喝个奶茶这样。算朋友吧，那个时候。——但我又不是他唯一的朋友。比我关系好的人他应该有很多。”
　　张虞又递给她一串签签牛肉：“那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更进一层的？你追他？还是他追你？”
　　“……”

　　“应该是高三吧。”关抒笛想了想，严谨给出了一个回复。她从来没有复盘过和程令哲的关系，三年又三年，如今已经快要踏入第九年了。她也没有追溯过究竟是她追程令哲还是程令哲追她。他们从认识开始长达两年都保持着一个令人舒适的距离，不近不远。她问问题，他就讲，走廊里碰到了打个招呼，偶尔在微信上聊聊各自班里的事。

　　是的，她和程令哲只短暂地当过一年的同学。也就是高一那一年。

　　关抒笛把高一上那个学期封为高中三年最糟糕的一个学期，她经历了自己求学生涯以来的至暗时刻——月考时的班级倒数第三、第二、第四，经历了各科老师对她的“驯化”与“打磨”，好像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差生。她字写得漂亮，龙飞凤舞，笔画都不困于作文纸的方格，然后在作文课上语文老师给她打了全班最低分。
　　她说：“关抒笛，你字写得太乱了，我根本读不下去。你这样的字在考场上是0分你知道吗？监考老师不会比我仁慈。你去看看衡水字帖的状元笔记，每天练一下吧，不然你这作文我下次不会批的。”

　　她上马爷的数学课，马爷还是一如既往地认为自己的学生这些什么都会。关抒笛依然听不懂，但她很努力地听着。后来她撑不住了，决定不与函数作斗争。放弃了又怎样呢？她那段时间摆烂了，本来就不擅长这些。

　　可语文老师的话她听进去了。因为她真的热爱语文里的生机盎然。她在不同人的笔触下感受文采、领略时代，在雕栏玉砌里为亡国之殇痛心疾首，在棋枰酒盏中为知音寥落孤寂怅然。后来她真的去新华书店买了衡水状元笔记，一笔一画地学这那印刷体舒展又整齐的风格，结果真给她学成了，语文老师也不再说她，她的优秀作文得以展现在全年级面前。但关抒笛有一天提笔，发现自己不太会写以前那种龙飞凤舞的字体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然后熬过那个夏天，关抒笛终于迎来了关抒笛最期盼的文理分科。他们读高中那年还不像现在一样可以自选小科，关抒笛当然是学文，她受够了每天物化生灌不进脑子的绝望，迫切想要通过自己擅长的领域来改变这一切。
　　程令哲当然也是学理。

　　而后，关抒笛先被分到了文科平行班去。师大附中从分科后就实行流动制，她一步步地考，高二下的时候成功考到了全年级唯一一个文尖班。她和程令哲由于不在一个班级而渐行渐远，只偶尔在节假日时微信互相送送祝福。但程令哲是他们年级挺出名的人，关抒笛不会不知道他的动向。

　　她后来听说程令哲从冲刺清北的理科火箭班中自愿退出了，转而去了理科平行班。别人说他疯了。也有一些风言风语，质疑他是不是在火箭班谈了恋爱跟女生闹得不好看所以才退出的，但这些流言都没持续多久。准高三是这样，前脚刚要说点八卦后脚如潮的卷子就追了上来，根本没有人对这些事情的真真假假作一个定论，听了也就过了。
　　关抒笛却记着。

　　再后来她听说程令哲去学物理竞赛，还拿了省一。整个年级都知道这件事。有人说他是云城今年唯一一个物理竞赛拿省一的学生，自主招生去清北肯定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是清北也是其他很好的学校，反正半只脚迈进大学校园了。所有人都在艳羡。

　　再然后，在那个高三的冬天，她听说程令哲谈恋爱了。女生是他理科平行班的同桌，俩人还在同一个小区——离师大附中最近的学区房。那学区房地段好，过个马路就能到师大附中正门，租一个月得小两万，价格就令人望而生畏。关抒笛知道他好像一直在那长租，父亲在云城长期陪读。
　　关抒笛在文科班的同桌米楠也住那个小区，米楠说有一天晚自习放学的时候看到程令哲和他女朋友在校门口的7-11里吃关东煮。他们在窗前坐着，程令哲在给那女生讲题。

　　那天是平安夜前夕。2018年的冬天，云城在平安夜前夕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刚好也是周日，要上晚自习，但由于外面雪下得实在精彩，所有人都无心晚自习，纷纷对这场雪寄予了许多期待，其中就包括米楠——
　　“明天会不会放雪假啊？”米楠兴致勃勃地问。雪假是北方才有的东西，云城四季分明，每年总要下这么一场雪的。关抒笛摇摇头：“高三不会放的。”

　　这丝毫没有影响米楠的心情。米楠又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起学校最近的八卦，包括程令哲的。她讲完程令哲的八卦，话题又跳到别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附中表白墙死灰复燃了——这个神秘学生组织经常被老师和家长干预，露头就秒，但最近的更新态势又熊熊燃烧了起来。米楠说：“我在里面看到好几个匿名表白的，真有意思。”

　　关抒笛还在上一个话题：“程令哲谈了？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米楠说，“在小区里碰见好几次了都，他们每天结伴一起上下学，形影不离。”
　　“……”

　　关抒笛看着外面簌簌的雪陷入了沉思，以至于米楠后面跟她讲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头一次，关抒笛这么深切地感受到在有关程令哲的事情上，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妒忌和占有欲。

　　她心里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