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K》水水挞

15、14k 同类

　　15

　　程令哲觉得挺诡异的，他真跟前任在“钥匙”这一事儿上杠上了。上回一连串的见面是关抒笛来找他拿钥匙，这会刚好情况反过来。怎么意思？老天戏耍陌路人？

　　关抒笛也有些尴尬，她解释：“我在这做学生助理。……我不知道会在这儿碰见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后面这么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关抒笛后知后觉地想。好像显得是自己刻意制造偶遇一样，但真没有。

　　程令哲安静了两秒，看了看办公桌上那薄纸坐牌，又看了看她。
　　他平静地说：“梁致宇让你来的吧。”
　　关抒笛讶然：“你怎么知道？”
　　程令哲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实验室又没对外招人过。不是他还能是谁？你还认识物院其他人？”
　　“……”

　　关抒笛被他说哑了，点点头算默认。奇怪，程令哲进来的时候态度挺好的，这两句说完之后脸就阴了。还有实验室从不对外招人是什么意思？说她关系户进来的？关抒笛怎么听这句都不太高兴。她是走了梁致宇搭的桥，但这话说得怎么跟专门给她开了个绿色通道似的？明明今年和往年情况不一样，确实要发公告招人啊。

　　她觉得跟程令哲解释这么多没什么必要，此人看上去完全是不想听的样子。关抒笛不想在她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办公室这一问题上缠绕了，遂站起来没话找话：“你要用实验室吗？预约了吗？”
　　程令哲理直气壮：“没约。”
　　“……”

　　关抒笛说道：“那你要不先在小程序预约一下，或者你需要找哪位老师，我帮你问问……？”
　　“祖蕊老师。”程令哲问，“她在吗？”
　　“祖老师应该是明天上午有时间。”关抒笛翻开排班表，“她这会儿应该在实验室，今天一整天都被约满了，我看她明天上午还有空。你可以先在小程序约一下时间段，明天过来登记一下，直接进实验室就可以了。”
　　程令哲说：“好。”

　　他莫名不喜欢关抒笛现在这样平淡、冷漠又公事公办的语气，哪怕看出她的些许尴尬来也不喜欢。他很想问关抒笛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断崖式分手后再次遇见，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想了想又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她这几年还有没有过别人。

　　关抒笛话说完了，看他站那不走。她问道：“你还有事吗？”
　　“没事了。”程令哲说。

　　他又道了声谢，态度淡淡：“那我先走了。”

　　……
　　这次的偶然见面不算十分尴尬，但是让关抒笛有些生气。

　　她觉得自己是保持了一个合格的前任的态度的——像死了一样。肉.体上没死，但精神绝对是死了的，至少表现出来的是死了的状态。即便如此，程令哲还是没给她好脸色看。这让关抒笛觉得他们之间没法在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态下维持表面的体面。

　　她回寝后心里还闷着一股气，不知道怎么惹他了。每次见他就这样，她不知道哪里惹他不高兴，反正他对自己的态度一会冷漠一会正常，搞得像把她放在温水里煮。
　　关抒笛气了一会，又觉得为一个早已过去三年的前任内耗实在不该。她给张虞发消息，询问张虞多久回来。

　　张虞说：【我在楼下了。】

　　她今中午没在金融城那边吃，回来得早。关抒笛也没吃饭，俩人就约着一块去吃了校门口签签火锅。红油汤底被大火烧开，咕嘟嘟地冒着辛香，关抒笛顺势把签签肉一股脑全丢了进去。

　　等肉熟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跟张虞说：“我跟你说个怪事。”
　　张虞好奇：“什么怪事？”
　　关抒笛：“我遇见我前任了。”
　　“……”

　　张虞说：“你等等。”
　　她严肃掏出手机。关抒笛问：“干嘛？”
　　“给老秦打电话。”张虞说，“一会儿她接通了你从头开始说，把刚才那句话重新说一遍。”

　　秦一韶人在家躺着，收到舍友打来的视频通话，顺势接了。她冒了个头尖尖，看到俩人正在下串儿：“哟！背着我吃好的。”
　　张虞道：“这不是重点。今天有重磅新闻。关抒笛，你把刚才那句话重说一遍。”

　　关抒笛：“……”
　　她默了两秒，说：“我遇见我前任了。”

　　紧接着交代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从一个月前初遇程令哲到“身不由己”地六回送钥匙，再到和梁致宇去吃饭时的偶遇，一直说回了今天。

　　关抒笛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讲完了每一次的相遇。她总结：“我一直以为他前几次态度挺好，我们表面上至少也能保持体面，但是他今天态度又挺冷漠你们知道吗？我也没惹他，他刚进来的时候还挺好的，没说两句话就挂脸了。”
　　秦一韶问：“你和他说啥了？”
　　“就刚和你们说的那些呀，没了。我这不是有问有答有来有回的。”

　　张虞听完了，她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你们当时是怎么分的手呢？”
　　关抒笛噎了下。

　　她在蒸腾的白雾中开口：“我提的分。”
　　张虞又问：“那他挽回了吗？”
　　“……我不知道。”

　　关抒笛回忆起那个江城下着雨的晚上。
　　她艰涩道：“我提了分手后就把他删了。”
　　“……”

　　秦一韶在电话那头轻声询问：“所有平台全删了？”
　　关抒笛点头：“全删了。”

　　删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地都没留。

　　“我很好奇。”张虞说，“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分得感觉那么不体面？他出轨了吗？还是做了什么触犯原则的事？”
　　“都没有。”关抒笛摇头。分开三年了，她现在想来还是觉得程令哲是个客观来讲很好的人。

　　——至于什么时候认识的，那得说回2016年。她的高中。那个陌生的、酸涩的、埋头努力的三年。

　　中考结束的那个酷夏，关抒笛在一个晌午收到了自己的中考分数。模拟考的时候总是在市一百名开外，没想到中考的时候挤进了前三十，父母对着她的高中志愿填报页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临川是小地方，虽然是地级市，但人口稀少，教育质量也不高，全市总共就四所中学，其中临川一中最好，在小小的临川市形成了教育垄断，三、四、九中次之。关抒笛念初中那会儿教育改革，旨在均衡分配教育资源，许多金牌资深教师都被调离了一中任教。父母合计她这一届分配到的教师团队一般，于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转去省会的师大附中读。

　　这件事关抒笛是没有决定权的。于是关志文和廖景兰在一个月内四处奔波请客吃饭，托关系办妥了她的学籍，在师大附中开学前将她打包送去了附中的学生宿舍。

　　省会云城关抒笛不是第一次来，但真的要她在这里生活，还是有一种疏离和陌生的感觉，很多事都需要从头开始习惯。——譬如她当了十几年的走读生，第一次住狭小的八人寝；譬如云城比之临川快上百倍的生活节奏；譬如师大附中快节奏高效率的教学方式和冷漠疏离的环境。

　　这些是十五岁的关抒笛面临的烦恼。

　　似乎每个人的高中生涯都不是很美好。关抒笛记得教室在顶楼，日复一日的早自习和晚自习像摁下了复制粘贴翻篇过，前一天和后一天的查重率有百分之九十九。她学累了的时候总是会抬头望向远处的钢铁森林，而楼下是车水马龙，是等待接学生放学的家长们，是一个个张贴在巷子里的补习传单。学子梦想和无数家庭的托举在这里汇聚成教室里长明的灯，一年又一年。

　　后来她经常做梦，梦到自己还回到高中课堂，梦到抽查的背诵和复杂的公式。板书声音像倒计时的丧钟，摊开的练习册和走廊那间最靠里的教室，构成整个高中的梦核。关抒笛在高中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会陷入情绪低落的泥沼。她总是会很清楚地记得那些马上要被失落吞没的时刻。
　　还好高中开学那一天，她找到了抱团取暖的人——和她境遇高度相似的程令哲。

　　程令哲也是从其他城市考来的省会师大附中，但又有些许不同。关抒笛从临川到云城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因为临川那个时候还没有通高铁，程令哲则来自云城旁的省重点城市，高铁只需一个小时。
　　她和程令哲在高一入学时分到同一个班，那班级云集了云城土著，每个人介绍时都会顺带提一嘴自己来自哪个初中，因此在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关抒笛有些拘谨。别人都是本地念的中学，她不是。整个省那么大，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过临川这个小地方，那是一个很边陲的县城。她介绍自己的时候有些底气不足。

　　然后她讲完，程令哲从她身后站起来自我介绍。关抒笛在他开口时回头，那一瞬间她记得很清楚，明明所有人身上穿的都是夏季校服——蓝白相间的短袖和长裤，普通的衣服他穿得却那么熨贴，像一株笔直的白杨。程令哲那会挺开朗，讲话也挺逗，在他自我介绍时有人被他逗笑，发出轻微的笑声。可他一通自我介绍下来关抒笛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两个信息：

　　第一，他叫程令哲。
　　第二，他不是本地人。

　　在土著云集的这个班级里，只有她和程令哲是从其他地方考上来的本地人。

　　她在那一刻对程令哲油然而生了一种“同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