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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夜奔 沈清辞在午 ...

  •   沈清辞在午后被转移到了城东一处更隐蔽的宅院。两进的院子,前后都有锦衣卫把守,院墙比静安巷那处高了一截,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在日光底下闪着冷森森的亮光。她被小林领着进了正屋,里面陈设比先前更周全——博古架上有几册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窗前挂了竹帘,连床帐都是她惯用的藕荷色细纱。

      周到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清辞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精心布置的陈设上一件件滑过去。妆匣里放着几支新簪子,虽说比不上她那支被谢渊拿走的绒花簪,但成色也不算差;衣柜里挂了三四件新裁的衣裳,连她惯穿的水红色春衫都有两件。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还温着,像是掐着她到达的时辰刚出锅的。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还是软的,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跟她从前在侯府厨房李婶那儿吃到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沈清辞把剩下那半块糕搁回了碟子里,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小林。"她喊了一声。小林从外头应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软的笑:"姑娘有什么吩咐?"

      "这桂花糕是哪家的?"

      小林笑道:"城西老字号的,姑娘觉着合口么?大人特意吩咐去买的,说姑娘爱吃这家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到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两个侍卫面对面站着,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墙四周。后墙外头隐约也有人影晃动,脚步声轻而规律地来回巡着。

      她看了一会儿,把竹帘放下了。

      那天傍晚谢渊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案前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身上。谢渊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佩铁甲,腰间只悬了一把短匕,看着比夜里翻墙拼杀那副模样温和了些。他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你昨天没吃几口东西。"他说,语气跟从前在侯府时一模一样——平直的、没什么起伏的、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自然。

      沈清辞看着他剥开一颗栗子,把金黄的果肉搁在碟子边缘,然后继续剥第二颗。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壳捏开的声音脆生生的,栗子肉完整地滚出来,带着微微的热气。这个动作她看了三个月,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他剥栗子时的每个细节——指腹按在壳上的力度、拇指撬开缝隙的角度、果肉落进碟子时的无声。

      "我不饿。"她说。

      谢渊剥栗子的手没停。"你中午没吃饭。"

      沈清辞攥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他怎么知道的?这小院里到处是他的眼线,小林、门外的侍卫、后墙巡夜的人——她吃没吃饭、喝了几口水、翻了几页书、在窗前站了多久,他全都知道。

      她忽然觉得窒息。这个人从前在她院子里扫地浇花喂猫的时候,她以为他是她养的一条乖乖的狗。现在她才发现,她从里到外都是透明的,她想什么、做什么、吃没吃饭、夜里有没有踢被子,他一清二楚。可她对他一无所知——他的官职、他的过去、他查案的底牌、他接下来要拿她爹怎么样,她全都不知道。

      "谢渊。"她把书合上搁在案上,站起来看着他。她比他矮了许多,但此刻她把背挺得很直,仰着脸对上他的视线,"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谢渊剥栗子的手终于停了。他把最后一颗栗子肉放进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抬眼看她。他的目光从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移到她攥成拳的手,最后落回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我说过,你是人证。"

      "什么证?我什么都不知道。"沈清辞朝他走近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爹在书房见什么人、收什么信,我全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每天嗑瓜子看话本子的废物!你要人证,你找错人了,留着我只能当你的累赘!"

      她说"废物"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咬住了牙没让自己哭出来。她从那天早上被抄家到现在,掉了太多眼泪了,她不想再在他面前哭了。

      谢渊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攥着拳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瞪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终于亮出了爪子。他沉默了几息,开口道:"留着你,是有人要留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谁?"

      "案子背后的那个人。"谢渊的声音沉下来,"抄家的当天晚上,就有人从刑部打听沈家女眷的处置消息。你爹在官场上的旧敌、二皇子的人、甚至废太子残部的人,都在盯着你。你如果被没入教坊司,第二天就会被人买走。"

      沈清辞的嘴唇微微发白。"买走……干什么?"

      谢渊看着她,没有回答。但那一眼里的东西足够让她明白了——牵制她爹、威胁翻案、或者更糟的东西。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慢慢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博古架的边缘,架子上的书册震了一下。

      "所以我把你单独摘出来,锦衣卫的人守着,谁也不能动。"谢渊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你在静安巷住了五天就有人摸上门,说明消息已经漏出去了。换这里更安全,墙高,暗桩多,外围三条街都布了眼线。"

      沈清辞靠着博古架,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仰头看着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丝线被他的话一点一点理清楚了——可理清楚之后她更害怕了。她不是被关在金笼里的雀鸟,她是被人盯上的饵食,而这座院子外面的锦衣卫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保护。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地问,"你保护我,也是为了查案?"

      谢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坐在博古架下的地砖上,仰着的脸上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倔强。他的喉结动了动,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

      "我说过,都有。"他说。

      沈清辞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牵起来还没成形就落回去了。"都有。"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得眼眶又开始泛红,"谢渊,你每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分不清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在侯府待了三个月,你对我笑过吗?你对我说的所有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又是你这盘棋上的一步?"

      谢渊没有回答。他站得笔直,垂着眼看她,表情纹丝不动,只有攥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那张毫无破绽的面具,忽然觉得心口那把火又烧起来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谢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每日亲自送栗子桂花糕。我在这儿有人看着有饭吃,死不了。你走吧。"

      她说"谢大人"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咬重了音。

      谢渊看了她几息,弯腰将桌上那碟剥好的栗子肉端起来搁在她手边,然后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然后远去了。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碟金黄色的栗子肉。每一颗都剥得完整,没有一颗是碎的,暖融融的热气还在微微往上冒着。她盯着那碟栗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碟子端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连碟带栗子一并扔进了院墙根下的草丛里。

      碟子碰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碎了。

      她关上窗,背靠着窗框,慢慢坐下去。

      那天夜里她没有合眼。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承尘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动,等小林的脚步声在隔壁彻底安静了、等院子里两个守卫换班的响动过去了、等整座宅子沉进最深最深的夜色里,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白天观察过了。后墙虽然嵌了碎瓷片,但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正好架在墙头缺砖的位置。她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后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下果然没有人影。值夜的侍卫刚刚换完班,交接的空档有一盏茶左右的间隙。

      沈清辞把枕头塞进被子里伪装成还在睡的鼓包,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赤脚踩进院子后墙的草丛里,冷得她一哆嗦,但她咬着牙没出声。她摸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干粗糙得刮手,她借着月光往上爬,裙摆被树皮勾出细碎的声响。墙头的碎瓷片在她手心里划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松手。

      翻过墙头的时候她整个人摔在了墙外的泥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闷疼。她蜷在地上缓了两口气,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赤着的脚踩着冷硬的青石板,夜里潮气重,石板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滑得她跑了两步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壁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自己的心跳上。

      跑。跑出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不能再待在那座被锦衣卫围起来的院子里了。谢渊说的那些话——人证、有人盯着她、保护她——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那个骗子嘴里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她再信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她跑过两条暗巷,拐进一条稍宽的街道,月光把石板路照出一片银白色的亮。她正辨别方向,忽然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锦衣卫巡夜的暗哨。

      被发现了。

      沈清辞猛地攥紧了拳头,加快脚步朝前跑。可她才跑出十几步,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两个黑影,堵住了去路。她脚步一顿,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然后她转身想往回跑,身后的另一条巷子里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前后都堵死了。

      沈清辞攥着被碎瓷片划破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她站在月光底下,单薄的中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赤着的脚在石板地上冻得发白,整个人缩着肩微微发抖。

      前方的黑影动了。两个人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月光照出他们的轮廓,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腰间都鼓鼓囊囊地别着什么家伙。高瘦的那个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慢吞吞:"沈姑娘?大半夜的跑什么?我们爷请您去坐坐。"

      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她攥着流血的手掌,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格外分明。她瞪着那两个步步逼近的人影,脑子里飞速转着——喊人有用吗?锦衣卫的暗哨就在附近,可这两拨人谁先到、谁先抓住她,她赌不起。

      高瘦的人又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来抓她的胳膊。沈清辞猛地偏身躲开,整个人贴着墙壁往侧面滑,可另一侧那个矮壮的已经堵了上来。她退无可退,后背紧贴着粗粝的墙砖,寒意从砖缝钻进她的脊背。

      "你们——"她刚开口,声音还没完全出来,高瘦那人忽然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她瞪着眼看见他背后多了一道窄长的黑影,月色下寒光一闪,那把刀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紧接着矮壮那个也倒了下去,扑通一声砸在石板地上,连声都没来得及出。

      沈清辞贴着墙,浑身僵住了。她看见月光里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摆被夜风掀动,手里那把绣春刀的刀刃上还悬着一滴血,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坠落在地。

      谢渊抬起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目光从她赤着的双脚下移,掠过她沾了泥灰的裙摆、攥得发白的手指、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他把刀收回鞘里,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去,伸手握住她那只受伤的手,将她的手掌展开。月光照出那道被碎瓷片划开的伤口,不算深,但血还在往外渗。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默不作声地给她缠上,一层一层裹紧,打了个结。

      他的指尖是凉的,帕子也是凉的,可她掌心那道伤口被裹住之后,却觉得没那么疼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给她包手的动作,月光把他的头顶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她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要来?你明明派了那么多人守着,为什么还要亲自追出来?

      但她没问。她只是站着,任他把她的手包扎好,然后他站起来,和她面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拢在他的影子里。

      "还跑吗?"他问。声音低低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稳住。

      沈清辞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色和刀光,还有面前这个人的轮廓。她的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三个字:"……骗子。"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滚烫的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她缠着帕子的手背上。

      谢渊抬手,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把那滴泪接住了。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垂下眼。

      "嗯。"他说,"我是骗子。"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和她单薄的中衣。她站在他影子里,赤着脚,流着泪,攥着那方还带着他体温的帕子,没有再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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