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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裂痕
谢渊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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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把她抱回了那座院子。
沈清辞被横抱在怀里翻过墙头的时候,整个人还懵懵的。她攥着那方缠了血的帕子,掌心那道伤口被裹得严严实实,可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撞破胸腔。她听见小林从正屋里急急迎出来的脚步声,听见谢渊低低说了一句"打盆热水",然后自己就被放在了床上。
床头小几上的油灯被他点亮了,昏黄的光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床头,赤着的脚上沾着泥灰和细小的碎石子,膝盖上磕青了一块,裙摆皱巴巴地卷到大腿中段。小林端了热水来,她垂眼看着小林蹲下去拧帕子替她擦脚,水是温的,帕子也是温的,一寸一寸擦过她脚背上的泥污,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渊站在门口。他背对着她,玄色的衣袍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右肩的衣料上洇了一小片深色——那是方才巷子里那两个人溅上去的血。他没换衣裳,也没包扎,就那么站着,肩线微微绷着。
沈清辞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让他们走。"
小林擦脚的手一顿,抬头看她。沈清辞没有看小林,目光定定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你让他们都出去,我自己睡。"
谢渊偏过头来,侧脸陷在昏黄的灯影里。他沉默了两息,对小林点了下头。小林放下帕子,端着水盆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将墙上的影子摇出两道交叠的轮廓。
沈清辞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缠着帕子的手。她盯着门口那个人,声音闷闷的:"你也出去。"
谢渊没有动。"等你睡着。"
"你站着看我我怎么睡?"
"……那我坐着。"
他说着走到床尾的脚踏边,背靠床柱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僵,右肩那处被血洇湿的衣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绷紧了一瞬。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右肩上,又移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后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她闭上眼,可脑子里全是方才巷子里的画面——刀光一闪、两个人扑通倒下去、他站在月光里把刀收回去的那只手。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他究竟杀了多少人才能出刀那么快、那么准、那么利落,那双手三个月前还在她院子里给兰花换土。
她睡不着。
"谢渊。"她面朝墙壁,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杀了多少人?"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低平的:"你确定想听?"
沈清辞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她不确定。可她心里的问题像滚水一样翻腾着,她控制不住自己一张嘴就想刺他——刺他、戳他、让他也疼一疼。
"你杀人会害怕吗?"
"一开始会。后来不会了。"
"那你还算是人吗?"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床尾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到近乎哑:"……不算了。"
沈清辞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听见床尾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他好像换了一下坐姿。然后他说:"你刚才被堵住的时候,怕不怕?"
她没应声。
"怕就对了。"他的声音平平的,"这个世界不是你在侯府里看到的那副样子。今晚那两个人,你以为他们把你请去是喝茶听曲的?你如果落进那些人手里,他们会拿你爹的性命逼你签字画押做伪证,会毁了你然后把你送到你爹面前让他眼睁睁看着,会用完你之后一刀了结扔进乱葬岗。"
沈清辞攥着被角的手在发抖。她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不让他看见她的表情。那些画面他一句话一句话地戳进她脑子里,血淋淋的、赤裸裸的、不讲半分情面。
"所以你得待在这里。"他的声音低下来,"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觉得是囚笼也好,你觉得我骗你也好——至少你活着。"
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沈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少骗我一次,我就信你一回。可你从前骗了我三个月,你让我怎么信你?"
床尾安静了。片刻后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移动。他在门边停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药膏在桌上,明天再换一次。你手上的伤别碰水。"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穿过院子远去了。
沈清辞慢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枕面上洇湿了一小块。她侧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床尾,他方才靠坐过的脚踏上落下了一小片暗色的印迹——血渍。他右肩那道伤从始至终没处理过,洇透了玄色的衣袍渗到脚踏上了。
她盯着那片暗色的印迹看了很久,把脸重新埋回了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小林进来送早饭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坐起来了。她换了干净的中衣,自己把药膏涂了,掌心那道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忽然问:"他昨晚去哪里了?"
小林正在叠被子,闻言动作顿了一拍:"大人……在正屋歇了一夜。姑娘放心,他胳膊上的伤有人料理过了。"
沈清辞端着粥碗的手没动。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喝到一半又放下了,抬头看着小林:"他在对面正屋歇的?"
"是。"
沈清辞没再问了。她吃完早饭,换了衣裳,推门走到院子里。三月末的阳光已经带了暖意,晒在青砖地面上蒸腾出一股干爽的气息。她走到墙根那片草丛里翻了一圈,没找到昨晚扔出去的那碟栗子——碎瓷片还在,但栗子肉早就被野猫叼走了。她又走回天井中间的石桌边坐下,看着对面正屋紧闭的窗户。
她坐了很久。小林端了茶来搁在桌上,又退回去了。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茶杯,杯沿一圈一圈地磕着石桌面,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声音。
"小林。"她忽然开口。
小林从廊下探出头来:"姑娘?"
"我想见谢渊。"
小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奴婢去传话。"
半个时辰后,谢渊来了。他还是穿着玄色的衣裳,不过换了干净的一件,右肩处看不出异样了。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昨夜从容了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极快地扫了一眼她掌心那道缠着的帕子。
沈清辞坐在石桌边,看着他走过来在自己对面坐下。她没有绕弯子,开口就说:"我想去看我爹。"
谢渊的手指在石桌面轻轻叩了一下。"不行。"
"那让我娘来见我。"
"不行。"
"那让我二表哥来,他总归是清白人家——"
"陈景年被盯上了。他来找你的话,你更危险。"
沈清辞攥着茶杯的手收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那我有什么?你把我关在这里,说外面有人要害我,说我爹是被人设计的——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坐在这里吃你送来的桂花糕喝你送来的红枣粥,我算什么?我是你养的一只猫?"
谢渊看着她。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今天没梳纂儿,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鬓边别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小小的白色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
"你想做什么?"他问。
沈清辞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她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她连这座院子的墙都翻不出去,她连自己亲爹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她连面前这个人嘴里的话哪句能信都分不清。
可她不甘心。
"你给我找点事做。"她说,声音忽然低了,"我总不能天天坐着吃桂花糕。你让我……你让我帮你查案。"
谢渊眉头微动了一下。"你会查案?"
"我不会,但我认识那些人。我爹往来的那些同僚、我娘走动的那几家女眷、我从前参加宴会见过听过的事——我从小到大在他们中间长大,我比你们锦衣卫从外头打听来的东西多。"沈清辞攥着茶杯,指节泛白,"你不是缺证人吗?我认得那些人,我认得他们的字迹、他们的家眷、他们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谢渊看着她,目光在那张微微涨红的脸上停了很久。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从前那种被宠坏了的天真,是另一种东西,硬邦邦的、倔强得要命。
"……你确定?"他问,声音低了几分。
"我确定。"她说,仰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我不想当废物了。"
谢渊看着她在阳光下仰起的脸,那朵小白花在风里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开口:"明天我让人送一份卷宗来。你看完,告诉我你认出了什么。"
沈清辞攥着茶杯的力道松了一些。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谢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沈清辞。"
她抬头看他的背影。
"你之前问我的话——我在侯府对你说的那些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问我为什么不开心的时候,我说没有,是假的。其余的都是真的。"
他说完就走出了院门,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沈清辞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手心里那道伤口莫名其妙地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方缠着的帕子,他昨夜蹲在巷子里给她包手的动作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手指冰凉却稳当。
"其余的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信。可她攥着那方帕子,坐在三月的阳光里,忽然觉得那间关着她的屋子小了一些。
对面正屋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半扇,里面空荡荡的,窗台上搁着一支绒花簪子。
珍珠在日光里泛着润润的光。她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
他放那儿了。隔着半个天井,隔着敞开的窗子,大大方方地摆着。
沈清辞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半天,站起来走过去。窗台不高,她一伸手就能够到。她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簪尾的银丝,顿了一瞬,然后缩回来了。
她没拿。
但她转身走回石桌边的时候,嘴角莫名其妙地抿了一下。
那天下午小林送来了一只新编的草编蝈蝈,比上一只更活灵活现,搁在她窗台上。沈清辞看了一眼,没有像上次一样放在那里不动,伸手拨了拨它的触须。
蝈蝈晃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那只蝈蝈被她挪到了妆匣旁边,跟那几支新簪子并排放着。
小林进来送水的时候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