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笼中 静安巷的宅 ...

  •   静安巷的宅子很小,小到沈清辞走完一圈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正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中间夹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灶房在后头,窄窄一间,锅灶齐全但冷锅冷灶,灶台上一层薄灰。她推开西厢房的门,里头收拾得干净整齐,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套青瓷茶具。窗台上摆了一盆小小的文竹,叶子翠生生的,一看就是刚浇过水。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了那盆文竹很久。她想起侯府偏院廊下那些被她随手乱放、又被阿渊一盆一盆重新归置整齐的兰草——他连搬个家都记得给她带一盆绿植摆上。

      她把元宝放在床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元宝在床上踩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团起来,打了个哈欠开始舔爪子。沈清辞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像忽然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整个人往后倒下去,仰面躺在蓬松的新被褥上,望着头顶素净的承尘。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她躺着,一动不动,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了。昨夜的噩梦、今晨的兵士、她爹被押走时笔直的背影、谢渊摘走她簪子时攥紧的指节——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地转,转得她太阳穴一阵一阵抽疼。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清爽的、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坐起来,把枕头扔到了床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沈清辞没应声,门自己开了,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走进来,约莫二十出头,圆脸杏眼,看着和和气气的。她把托盘搁在桌上,里头是一碗热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

      "沈姑娘,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那女子微微笑着,语气温软,"奴婢姓林,您叫我小林就行。以后您的饮食起居都归奴婢照看,您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吩咐奴婢一声就成。"

      沈清辞坐在床沿看着她。这人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心里发毛——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一个丫鬟对着她笑得跟过年似的,要么是心大,要么就是被人交代过不能在她面前露半点异色。

      "谁让你来的?"她问,声音干干的。

      小林的笑容纹丝不动:"谢大人吩咐的。姑娘放心,这宅子里里外外都有人守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您只管安心住下。"

      安心住下。沈清辞觉得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她低头看了看那碗热粥,白米熬得浓稠,上头还撒了几颗红枣。她其实饿得很,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可她看着那碗粥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小林见她不动,也不催,只是把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退到门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种在墙角的绿植。沈清辞被她这么看着,觉得浑身不自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端起了粥碗。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米粒熬得软烂,红枣的甜味渗在粥里,一勺下去从喉咙暖到了胃里。

      她把一碗粥喝完,又吃了半个馒头。小林收了碗碟出去,临走时把门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辞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青瓷茶杯的杯沿,一圈一圈地转着。她听见外头天井里隐约传来两个侍卫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元宝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的呼噜声。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天井里确实有两个锦衣卫打扮的人,一左一右守在院门两侧,腰间佩着刀,站姿笔挺。她又绕到另一侧窗边戳了个洞,后墙外头也守着人,透过墙头能看见一截黑灰色的衣角。

      她退回来,靠在墙上。

      跑不掉。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上来,她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想了,不用琢磨怎么逃,因为她根本逃不出去。她是笼中雀,被人从一座大笼子挪进了一座小笼子,唯一的变化是笼子变小了,看守从兵士变成了锦衣卫,伙食从侯府的八珍玉食变成了一碗红枣粥。

      沈清辞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又想哭了,但眼眶干干的,什么也挤不出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墙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把她单独带出来?为什么给她安排这座小宅子、配丫鬟侍卫、连猫都给她捞出来了?她爹是谋逆罪,按律女眷应当没入教坊司,她是罪臣之女,凭什么住进这座干干净净的小院里吃着红枣粥,外面还要锦衣卫把守?简直像一座牢,却偏偏比牢房舒服一百倍。

      她忽然想起谢渊在院门外说的那三个字——"她不行"。

      那个声音里没有犹豫,理所当然到像在说"今天吃过了"。她不知道那三个字背后压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正常。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一品大员,堂堂的朝廷鹰犬,为了她一个罪臣之女破例,传出去于他于她都没有半分好处。

      除非。

      她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除非他对她——她不敢往下想了,把那个念头死死摁进肚子里,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他在侯府扮了三个月的阿渊,扫地浇花喂猫,被她使唤来使唤去,被她撮合跟丫鬟说话,他怎么可能……

      她想起他蹲在花圃边换土的时候,她伸手拍他脑袋,他偏头躲开了但动作慢了一拍。想起他夜里坐在台阶上捏着枯枝,她说"你会走吗",他说"小姐想我走吗"。想起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喂进她嘴里,低头擦指尖的汁水,动作自然而然的像做过一百遍。

      沈清辞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又开始细细地抖。

      那天下午她哪儿也没去,就缩在西厢房里躺着。元宝跳上床挨着她卧着,暖烘烘的一团贴在她腰间,她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只觉着时间像被拉长了的糖稀,黏黏糊糊地淌着,每熬过一刻就像过了一年。

      傍晚小林又送了晚饭来,两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妥帖。沈清辞吃了一半,放下筷子问她:"谢渊……谢大人什么时候过来?"

      小林正在收拾碗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还是那样温软:"奴婢不知。大人公务繁忙,兴许过两日,兴许更久。姑娘若是想见大人,奴婢可以代为传话。"

      沈清辞摇摇头,说算了。她不是想见他,她只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好提前做好准备——准备好把脸绷紧、把声音放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摁死。她不能再在他面前哭了,早上那一场已经够丢人的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外衣起来。元宝窝在床脚睡得正香,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到天井里,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石榴树叶特有的青涩气息。她走到石桌边坐下,仰头看天上的星星。京城的夜空不如郊外亮,但今夜无云,零零散散的星子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打翻了的碎盐。

      她看了好一会儿星星,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说话声。不是两个看守侍卫的声音,声音更沉、更低,隔着一道院门和夜色传进来,模糊不清。

      沈清辞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她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隐约辨认出那个嗓音的质感——低沉、利落、每个字落在尾音都收得干净。是谢渊。他没进院门,只在门外跟值守的侍卫交代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没动,心跳却骤然快了起来。她攥着袖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要不要出去?出去跟他说什么?说她不想住这儿?说她想知道她爹娘的下落?说她恨他?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院门外那个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是脚步声走远的响动,轻而稳,一步接一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没进来。

      她说不清那一刻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不肯承认的东西。她在石凳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她指尖冰凉,才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小林照常送了早饭来,沈清辞吃完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她发现天井的石桌底下放了一个小小的陶罐,掀开盖子一看,里头装满了桂花糖。糖是新的,裹着细细的糖霜,隔着陶罐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她蹲在石桌边看着那罐糖,看了很久。小林从不远处经过,见她蹲着不动,温声问了一句:"姑娘,怎么了?"

      沈清辞把罐子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没事。"她顿了顿又问,"小林,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谢大人吩咐置办的?"

      小林笑着点了点头:"大人对姑娘上心,连被褥都是挑了最软的面料做的,说姑娘从小睡惯了细棉,粗布铺着硌得慌。"

      沈清辞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闷得发慌。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记得她从小睡惯了细棉。

      他在侯府扮小厮的那些日子里,连她床上铺什么料子都留意过。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他面前嗑瓜子、吃桂花糕、趴着看话本子让他剥橘子——她所有的习惯、喜好、软肋,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他那本"查案"的册子里。

      可她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昨天。

      沈清辞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承尘,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大得她缩在角落都填不满,空荡荡的回音撞在四壁上,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不会停的鼓。

      元宝走过来蹭她的腿,她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它毛茸茸的后颈里。

      那天夜里她又听见了院门外的低语声。她还是没出去,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那个声音隔着一道墙低低地传进来,几息之后又远去了。第二天早上石桌底下的陶罐里多了一碟杏仁酥。

      第三天,一盒新做的桂花糕。

      第四天,一只刚编好的草编蝈蝈,活灵活现的,搁在石榴树的树杈上。

      沈清辞每天都会去看那只蝈蝈一眼,但从没拿下来过。她不知道做这些的人是谁——她认识的阿渊会做这些事,可她认识的阿渊是假的。真正的谢渊是什么样的人,她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抄了她家的领头人、把她关在这座小院子里不许出门的人。

      她把那些人送来的一件件东西都记在脑子里,但一件也没动。桂花糖摆在罐子里,杏仁酥搁在碟子上,草编蝈蝈挂在树杈上,风吹过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只真的虫子在振翅。

      第五天夜里,她终于出了院门。

      不是她自己想出去的。是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响,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小林站在门口,脸色第一次没了笑,紧绷着:"姑娘,快跟我走!有人闯进来了!"

      沈清辞被拽着手腕往外跑,赤着脚踩过天井冰冷的石板,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她听见院墙外面有兵器碰撞的脆响和闷哼,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被小林拉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侧门,外头是一条黑漆漆的窄巷。

      巷口有人等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逆光而立,她还没来得及辨认,那人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手腕捏碎。

      "别出声。"

      是谢渊的声音。低哑的,急促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绷。他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用披风裹住她,另一只手里的绣春刀在月色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弧光。她被他勒在怀里,脸贴着他胸前的铁甲,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隔着冰冷的甲片传过来。

      远处巷口有黑影逼近。谢渊将她往身后一带,手腕一翻,刀光划破夜色,一声闷响过后那人倒了下去。沈清辞被他护在背后,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金属刺入身体的钝响和血喷溅在墙上的声音。

      她浑身都在发抖。

      谢渊反手又捞住她,将她拦腰抱起来往巷子深处撤。他跑得很快,快到她耳边的风声呼呼地灌进去,可她被他紧紧箍在怀里,竟一点颠簸都感受不到。他的手臂铁一样勒着她的腰和背,披风把她整个人兜头蒙住,她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他身上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还有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忽然就安静了。不抖了。所有的惊恐、害怕、茫然,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她缩在他怀里,竟莫名其妙地觉得——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疯了。

      可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没有松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