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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花朝 三月初三花 ...

  •   三月初三花朝节,京城的闺阁小姐们照例要去城西的碧云寺赏红祈福。沈清辞一大早就被石榴从被窝里挖出来,换了件水红色的春衫,梳了个双鬟髻,鬓边簪了两朵新开的杏花。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摸了摸杏花的位置,扭头问牡丹:"我好看吗?"

      牡丹正在给她系腰带,笑着应道:"小姐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那阿渊会说我好看吗?"

      石榴的手一顿,和牡丹对视了一眼。牡丹面不改色地把腰带系好,开口时语气寻常:"小姐问他做什么?他又不会说好话。"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纠结了,提着裙摆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一把桂花糖塞进荷包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她经过偏院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果然看见阿渊蹲在墙根底下给元宝梳毛。那只肥猫被他养得油光水滑,见他来了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阿渊!我去碧云寺赏红祈福,你要不要一起去?"

      阿渊头也没抬:"不去。"

      "哦。"沈清辞也不失望,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搁在旁边的石墩上,"给你留的,你记得吃。我回来给你带寺里的素斋饼,可好吃了。"

      她说完就跑了,水红色的裙摆扫过门槛,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阿渊把元宝身上最后一撮浮毛梳掉,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石墩上那颗裹着糖霜的桂花糖。

      他没拿。

      那天沈清辞在碧云寺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马车过巷口的时候,不知哪里蹿出一匹惊马,车夫急拽缰绳,车厢猛地一颠,沈清辞的额头磕在了窗框上,磕出一道红印子,倒不严重,就是肿了一小块。

      石榴吓得脸都白了,沈清辞自己倒是浑不在意,捂着额头说"没事没事,回去拿熟鸡蛋滚一滚就好了"。回来后牡丹忙着煮鸡蛋,沈清辞窝在榻上吃素斋饼,一抬头看见阿渊站在门口。

      他盯着她额头上那道红印子,目光沉沉地看了几息。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咽下嘴里的饼:"怎么了?你别这么看我,又不疼。"

      阿渊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走过来搁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抹上,消淤的。"

      沈清辞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她抬头冲阿渊咧嘴笑:"你哪儿来的药?"

      "厨房李婶给的。"

      "哦。"沈清辞信了,拧开瓶盖往指尖倒了一点往额头上抹,凉丝丝的,确实舒服了许多。她一边抹一边拿余光偷瞄阿渊,见他站在一旁垂着眼,两手拢在袖子里,下颌绷得有些紧,好像在忍着什么似的。

      "阿渊,"她又开口了,"你是不是担心我了?"

      阿渊的眉心动了一下,偏过头去:"没有。"

      沈清辞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追问,继续吃她的素斋饼。阿渊站了片刻便转身出去了,走到院子里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个小瓷瓶是锦衣卫内用的伤药,止血化瘀最是灵验,他随身带了三年。

      方才看见她额头上那道红痕的时候,他差点直接把这东西掏出来递过去。若非反应快,临时改口说是李婶给的,就凭这瓷瓶底部的暗纹,沈明远的人一查一个准。

      他闭了闭眼,把瓷瓶重新收进怀里。真是疯了。

      那之后几天,府里的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先是沈明远接连三日都宿在书房,连晚饭都只让人送进去一碗素面;再是沈清辞她娘柳氏脸上的笑意一日比一日淡,偶尔看着院子里的桃花发呆,连沈清辞喊她都没听见。

      沈清辞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劲了。她跑去书房找她爹,被老赵拦在门外说侯爷在会客;又去找她娘,柳氏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没事,你爹公务忙",可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沈清辞看不懂,只是觉得心口闷闷的。

      她抱着元宝坐在廊下发呆,阿渊从她面前经过三次,她都没抬头嗑瓜子。

      第四次的时候,阿渊停下了。

      "小姐。"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琥珀色的瞳仁里少了几分平时的亮光,看着有些发空。"……嗯?"

      阿渊沉默了一瞬,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沈清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嘴叼住了。甜味儿在舌尖漫开,她含含糊糊地问他:"你哪儿来的糖?"

      "你上次搁石墩上的,我没吃,收起来了。"

      沈清辞"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揉元宝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阿渊,我爹娘好像有事瞒着我。"

      阿渊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三月午后的风穿过廊下,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暖融融的日光,沈清辞抱着猫缩成一团,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说天底下有什么事是父母不能告诉儿女的呢?"她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她从没有过的那种茫然。

      阿渊看着廊柱上被阳光切出的斜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今天没束发,头发松松垮垮地拢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被风吹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出一种冷冽的好看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

      阿渊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迎着她看回去,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我猜的。"

      沈清辞看了他半天,忽然把下巴搁在元宝的脑袋上,声音闷闷的:"阿渊,你不会也瞒着我什么事吧?"

      风停了。廊下的铜铃安静地垂着,院子里只有远处树梢上的鸟鸣一声接一声。

      阿渊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不会。"他说。

      沈清辞"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重新把脸埋进猫肚子里,不再说话了。

      那天夜里,阿渊等整座侯府都安静下来之后,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后院的墙头。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落在墙外窄巷里连灰尘都没惊起几粒。

      他穿过三条暗巷,绕开两处巡夜的金吾卫,最后闪进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铺后院。后院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坐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谢大人。"那人站起来行礼,压低声音道,"密报。二皇子那边动手了,户部侍郎刘敬之昨夜被秘密带走,至今下落不明。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过来。

      阿渊接过来就着油灯看了一遍,眉心微微拢起。纸上写的是定远侯沈明远近半个月的动向——他去见了谁、收了什么信、书房里留了什么客,事无巨细。最后一行写着:二月初七,沈明远密会废太子旧部,时约一炷香。

      阿渊将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告诉镇抚司,按原计划走。"他的声音低而平,不带任何情绪,"二皇子那边的线继续跟,所有指向沈明远的证据,全部压住。在我下令之前,不许递上去一个字。"

      灰衣人应了声是,又迟疑道:"大人,属下多嘴一句……沈明远那边,照目前线索看,确实是被人做了局。证据链指向二皇子的人,但沈侯爷卷进去太深了,就算咱们压住那一批证据,后面恐怕也——"

      "我知道。"阿渊打断了他,语气仍是平的,但灰衣人跟他共事数年,听出了那几个字底下压着的沉,"按我说的做。"

      灰衣人不再多言,躬身退入了夜色。

      阿渊站在茶铺后院里,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夜是上弦月,薄薄一弯,像一把悬着的刀。

      沈明远的局他三年前就开始布了。定远侯府在废太子一案中本就站错了队,沈明远为人忠厚却缺乏政治嗅觉,被二皇子的人一引一诱便踩进了陷阱。他要的只是沈明远作为一枚棋子,撬动整条线上的证据,最终把二皇子的党羽连根拔起。

      可棋子落下去,棋盘上那些本该被干净利落吃掉的子,偏偏有一颗是活的。

      她今天坐在廊下问他"你不会也瞒着我什么事吧",那双眼睛里头的光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他编了十年的谎、演了三年的戏,刀口舔血的日子从来眉头不皱,可她问那句话的时候,他竟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掐住了。

      谢渊闭了闭眼,将油灯吹灭。

      夜色彻底合拢。他从茶铺后院翻出来,沿着原路返回侯府,无声无息地落回偏院的天井里。换回那身青灰短褐躺到床上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她抱着猫蜷在廊下的身影,还有那句"阿渊,你不会也瞒着我什么事吧"。

      不会。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说谎从来不眨眼。可那一刻,他确实希望这三个字是真的。

      三月初七,沈明远出门赴了一场宴,回来时面色如常,但沈清辞发现她爹进书房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晚饭也没吃,老赵端着饭菜在门口敲了三次门,都被一句"放着吧"打发了回来。

      沈清辞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看着书房紧闭的门窗,攥着袖口站了好一会儿。

      阿渊从她身后走过去,手里提着刚浇完花的木桶。他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就那一息的停顿,让沈清辞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她偏头看着他的背影隐入廊下阴影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不说话,反而让她心里踏实了些。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不管发生什么,至少阿渊在她院里。他每天早上去喂元宝、下午去浇花、傍晚扫落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安稳得像是永远不会变。

      她当然不知道,那份安稳底下埋着多少暗流。

      三月十五,沈清辞入睡前最后一次看见阿渊是他在廊下关灯。他把那盏照夜的灯笼吹熄,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明半暗的月色,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沈清辞冲他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缩回被窝里。

      阿渊站在廊下,看着她窗口的烛火灭了下去。

      夜风穿堂而过,他衣摆微动,袖口里头那方薄薄的铁片贴在腕间,冰凉入骨。

      他忽然想起上元节那晚,她蹲下来把糖放进他碗里,雪落满了她肩头。那时候他想的是这枚棋子的好用之处、这张网的下一步该往哪里撒。可今夜站在这里,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方才冲他摆手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大概会记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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