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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香 桂花糕放凉 ...

  •   桂花糕放凉了会变硬,这是沈清辞说的。

      阿渊走到厨房的时候,李婶正把最后两块糕从蒸笼里夹出来,用油纸包好了递给他,顺嘴念叨了一句:"小姐特意嘱咐的,说给你留两块,让你趁热吃。"李婶大概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口白牙,"阿渊啊,你来府上这些天,小姐对你可是真上心,连她二表哥都排你后头去了。"

      阿渊接过油纸包,没接话,转身走了。

      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两层,隔着纸还能感受到里头温温的热气。他回到偏院,坐在耳房门槛上,一层一层剥开油纸,里面两块糕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缀着几点干桂花。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儿在舌尖化开,不腻,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

      他慢慢把两块都吃完了,油纸重新叠好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的二表哥就来了。

      陈景年比沈清辞大两岁,是沈清辞姑母的儿子,生得白净清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是个标准的京城贵公子。他每个月都要来定远侯府几趟,名义上是替姑母送东西,实际上府里人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陈二公子是冲着沈清辞来的。

      只不过沈清辞本人没看出来。

      "表妹!"陈景年进了垂花门就开始喊,手里提着一盒杏仁酥,"我娘让我给你带的,还有一盒燕窝,给你补身子的。"

      沈清辞正坐在廊下嗑瓜子看阿渊扫院子,听见声音抬头冲他招了招手:"二表哥你来啦!杏仁酥放桌上就行。"

      陈景年几步跨过来,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身上,然后不受控制地滑向她旁边——那个扫院子的青衣小厮,正低着头,竹扫帚从青石板上掠过,落叶拢成一堆,动作不急不躁。晨光从他肩头斜落下来,他微微弓着的背脊线条流畅得像一匹收着力的弓。

      陈景年的笑容淡了淡。

      他当然听说过表妹捡了个小厮的事,府里丫鬟们传得沸沸扬扬,什么"比画里走出来的还好看",他本来没当回事。可眼下亲眼见了,那小子把竹扫帚用得跟提笔写字的架势似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表妹,"陈景年往沈清辞旁边一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这小厮叫什么来着?"

      "阿渊。"沈清辞嗑着瓜子给他倒了杯茶,"怎么样,是不是长得比你好看?"

      陈景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这句话咽回去,挤出个笑容:"还行吧。"

      "你看你这人就不诚实,"沈清辞拿瓜子仁丢他,"明明就比你好看,我都把你俩放在一起比过了,阿渊的鼻子比你挺,眼睛比你深,下颌比你利落——"

      "表妹。"陈景年忍无可忍。

      "哎呀我开玩笑的!你生什么气嘛。"沈清辞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当然也好看了,你是我二表哥嘛。"

      陈景年被她拍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方才那股醋意生生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他确实拿这个表妹没办法,从小一起长大,她对着他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什么男女之防、什么暧昧缱绻,在她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他暗示过多少回,她顶多眨着眼睛说"二表哥你脸怎么红了",然后继续嗑她的瓜子。

      院子里,阿渊扫完了落叶,提着扫帚从他们面前经过,目不斜视。

      陈景年注意到他走过去之后,沈清辞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跟了几息,眼睛亮了一瞬。这个细节让陈景年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他按下那点异样,换了个话题:"对了表妹,你娘让我问你,下个月春猎你去不去?"

      "去呀!"沈清辞果然被拽回了注意力,"我去年没猎着东西,今年得扳回一城。"

      陈景年笑了笑:"到时候我教你射箭。"

      这头兄妹俩说着闲话,那头阿渊已经转过了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偏院的拐角。他放下扫帚,从袖口摸出那方薄铁片握在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后院柴房的方向走去。

      侯府的后院柴房紧挨着后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平日里少有人经过。他推门进去,里面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几捆麻绳,光线昏暗,灰尘在日光里浮游。他拨开墙角一堆松散的柴火,露出底下半块松动的青砖,弯腰将铁片塞进砖缝里,再把柴火重新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靠近,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沈清辞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上元节的街上逛,手里提着琉璃走马灯,身后跟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她走了很远很远,回头发现身后空了,灯也灭了,整条街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永宁桥上,桥下流水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口。

      她一下子吓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蒙蒙泛着青灰色。沈清辞裹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有些快,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缓了片刻,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她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他一身青灰短褐染上一层霜白。沈清辞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来是阿渊。

      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沈清辞看了一会儿,见他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心里琢磨着这人是不是梦游了,正犹豫要不要喊他一声,他忽然动了——转过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她窗口的方向。

      隔着半个院子,隔着蒙蒙夜色,沈清辞觉得他的目光像一片薄薄的凉意覆在自己脸上。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可脚底下踩着的地砖太凉了,那股冷气窜上来,激得她膝盖一软。

      再探头看时,树下已经空了。

      沈清辞"嘶"了一声关上窗,手脚并用地爬回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心跳咚咚咚擂了好一阵。她想不明白,明明她才是主子、他才是她捡回来的小厮,怎么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她竟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盯上了。

      这个念头让她在被窝里缩了缩脖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石榴在门外喊她起床,沈清辞揉着眼睛坐起来,昨夜的梦和窗外的对视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抓不太住。

      她洗漱完换了衣裳推门出去,正看见阿渊在廊下喂元宝。那只肥猫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等投喂,他蹲着,手里捏着一截小鱼干,耐心地撕成小条,一条一条递过去。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忽然发现他今天把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约莫两寸长,藏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阿渊,"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就去掀他后领子,"你脖子上这疤怎么来的?"

      阿渊捏着小鱼干的手一顿,偏头躲开了她的手指。他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小时候摔的。"

      "骗人。"沈清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他,"摔的疤不是这样的,我看着像刀划的。"

      阿渊把最后一段小鱼干塞进元宝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头看她。他背着光,五官陷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小姐见过刀疤?"

      "我在书上见过。"沈清辞理直气壮,也跟着站起来,"你还没说呢,到底怎么弄的?"

      阿渊看了她一会儿。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他忽然朝前迈了半步,沈清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

      他停住了。两人之间还剩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得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那是府里下人统一发的洗衣皂,可她忽然觉得这味道跟他整个人搭在一起有些古怪。

      "小姐想知道?"他垂眼看着她,声音轻轻的。

      沈清辞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廊柱,仰着头跟他对视。他挡住了光,整个人拢下来的影子把她圈在里面。她脑子里分明清楚这是她捡回来的小厮,是给她浇花扫地喂猫的,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让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昨夜的梦——他站在树下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漆黑、幽深、什么都看不透。

      "……想。"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小了一点。

      阿渊忽然弯了一下唇角。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那个弧度极浅极淡,昙花一现似的。他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转身去拿搁在台阶上的扫帚,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忘了。太久了,记不清。"

      沈清辞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一片热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被廊柱硌的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阿渊提着扫帚进了院子,弯腰继续扫昨夜落的那层薄叶,动作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元宝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甩。

      沈清辞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扫地的背影,忽然冲他喊了一句:"阿渊,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

      扫帚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没有。"他说,"小姐想多了。"

      "哦。"沈清辞没有追问,只是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盯着他后颈那道藏在衣领下的旧疤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这事。只是每天嗑瓜子看他干活的间隙里,目光偶尔会在他腕骨上、脖颈上、指节间多停一息两息,像是在观察什么。

      阿渊知道她在看。

      他无所谓让她看。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三年来能在京城滴水不漏地行走,靠的就是真假参半的身份——那道后颈的疤是真的,十年前训练场上留下的;但他告诉她的来历是假的,沈明远查到的身世是假的,就连每天喂元宝的那截小鱼干都是从厨房顺的这件事,也是假的。

      真真假假才最像真的。

      只是她每次蹲在他旁边仰头看他的时候,他得默念一遍名单上那些名字,才能把心口那点不合时宜的松动压下去。

      三月来了。

      侯府后院的桃花开了满枝,风吹过去落一地粉白花瓣。沈清辞让人在树下铺了条毯子,抱着暖炉趴在上面看话本子,阿渊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她看一页话本子张一次嘴,他就塞一瓣橘子进去,橘子籽提前剔得干干净净。

      石榴远远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绞着的帕子拧成了麻花,扭头跟牡丹嘀咕:"你说小姐到底知不知道,她跟阿渊这模样比人家两口子还亲?"

      牡丹正在绣一个荷包,针尖在绸面上穿进穿出,头也不抬:"小姐缺根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阿渊总得知道吧?他一个大小伙子,天天被小姐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喂橘子都喂出默契了——"

      "嘘。"牡丹嘘了她一声,抬下巴往院子里指了指,"你看。"

      石榴顺着看过去。阿渊把最后一瓣橘子喂进沈清辞嘴里,然后低头擦了擦指尖的橘汁,动作自然而然。沈清辞翻了一页话本子,忽然说了句什么,阿渊侧过头去听,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他伸手撩了一下。

      那个动作行云流水,石榴却莫名觉得,他撩头发的姿态太过干净利落,不像是做惯了下人活计的人该有的松弛。

      "……牡丹,"石榴慢慢皱起眉,"你有没有觉得阿渊这个人——"

      牡丹把针线收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觉不觉得的,都是小姐带回来的人。你少操那些没用的心。"

      石榴把话咽了回去,又看了一眼院子。

      桃树下,沈清辞已经趴着睡着了,话本子盖在脸上,呼吸均匀。阿渊坐在她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截被留在春光里的影子。

      风过处,桃花落了他满肩。

      他微微偏头,看着盖在话本子底下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眼底的神色晦暗难明。

      良久,他伸手把滑落下来的披风重新拉上去,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连一片花瓣都没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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