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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春尽
三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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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侯府的花事渐阑。
桃花的最后一拨花瓣在夜风里落尽了,枝头只剩些细小的青果,不仔细看几乎找不见。沈清辞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抱着膝盖看元宝追一只蝴蝶,追到一半蝴蝶飞上了墙头,元宝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脑袋叫了两声,又悻悻跑回来了。
她最近常这么发呆。爹娘脸上的神色她虽看不懂,但府里上下的气氛明显紧了——跑腿采买的小厮出门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后门喂马的老周连着几天都在偷偷摸摸打包行李,被她撞见一次,老周讪笑着说"回乡下探亲"。石榴和牡丹也不让她随便出府了,说什么"小姐最近身子弱,外头风大",可她明明壮得像头牛。
只有阿渊还是老样子。每天扫院子、浇花、喂猫、被她使唤来使唤去,偶尔甩个冷脸,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他好像对侯府里弥漫的那股暗流视而不见,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今日难得放晴,沈清辞在院子里铺了毯子晒太阳,阿渊蹲在花圃边给她那几盆兰草换土。他动作利落,一株兰从旧盆里托出来,抖掉根上的宿土,剪去枯根,再小心栽进新盆里,从拌土到压实的每一步都做得细致从容。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渊,你从前在家也种花吗?”
阿渊按土的手指顿了顿:“……不种。”
“那你手怎么这么巧?”沈清辞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仰视着他,“扫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修花修得又齐整,喂猫都比我喂得好——你真的是叫花子?怎么看怎么不像。”
她问得随随便便,语气里还带着三分玩笑,可阿渊手上动作还是停了一瞬。他垂下眼,把最后一点土按实,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流浪的时候什么都得学。不会就饿死。”
这话说得很平,沈清辞却莫名觉得心口一紧。她坐起来认真地看了他几息,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那你现在有家了,不用再担心饿死了。”
阿渊偏头躲开她的手,但动作没有平时那么快。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触感意外地柔软。沈清辞缩回手的时候指尖有些发麻,她觉得大概是晒了太久的太阳,便没多在意。
午后陈景年又来了。这一回他没带点心,进门就径直往沈明远的书房去了,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沈清辞远远看见他进了书房的门,想跟过去却被老赵拦了,说侯爷和二公子有要事相商。她只好退回来,站在游廊底下揪着袖子打圈,心里那股不安越翻越厉害。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景年出来了。他脸上带着勉强的笑,走过来跟她说“没事,舅舅有些朝堂上的事找我商量”,可沈清辞看见他袖口底下攥成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二表哥你回去路上小心”。
陈景年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忽然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声音低而涩:“表妹……你最近,别到处乱跑。”
“我知道。”她说。
陈景年走了之后,沈清辞转身就往正院跑。她娘柳氏正坐在窗下绣花,见她冲进来也不抬头,只问了一句:“你二表哥走了?”
“娘。”沈清辞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的脸,“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柳氏的针顿了一顿,然后继续穿过绸面。她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如今虽过四十,眉眼间依旧温婉端秀,只是这段日子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了出来,衬得下颌尖了些。“没什么大事,你爹在朝中跟人有些龃龉,过阵子就平息了。”她说着放下针线,抬手摸了摸沈清辞的脸,指尖微凉,“你只管好好的,旁的不用操心。”
沈清辞把脸埋进她娘掌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其实还想问,但看着她娘眼底掩不住的血丝和那层强撑出来的笑容,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那晚沈清辞睡不着。她裹着薄被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她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又只留了一盏,暗黄的灯光拢着半方青石阶。
阿渊坐在台阶上。
他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根什么细细的东西,借着那盏灯在端详。沈清辞赤着脚悄悄走近了几步,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一根枯枝,两三寸长,被他捏在指间慢慢转着。他的背影在昏灯底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肩线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可以弹出响的弓弦。
“你又不睡?”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学他的样子把脚踩在微凉的台阶上。
阿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披散着头发,赤脚踝骨纤细,春衫单薄地裹在身上,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白边。他手里的枯枝停下来,被他搁在膝盖上。
“小姐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沈清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他,“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见上元节那晚的街,灯全灭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回头谁也找不到。”
阿渊的指尖在枯枝上轻轻叩了一下。
“梦是反的。”他说。
沈清辞笑了笑:“你还信这个?”
“不信。”阿渊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这一句可以信。”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他在灯影里微微偏着脑袋,半张脸陷在昏黄的光里,半张脸浸着清冷的月光,那双黑沉沉的眼垂着,看着自己膝上那截枯枝。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入了夜的水墨。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明明就坐在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可他的气息、他的神态、他眼底那些她看不透的东西,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阿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里轻轻响起来,“你以后会走吗?”
他握着枯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瞬的白。
“……小姐想我走吗?”
“不想。”沈清辞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揪着睡袍的衣带小声补了一句,“你走了谁给我扫院子浇花喂元宝啊。而且你长得好看,每天看着心情都好。”
阿渊没接话。夜风从院子那头淌过来,掀起他垂在颊边的碎发。他忽然偏过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那根绒花簪子还别在她松散的髻间,珍珠在月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那你听我一句劝。”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哑得像是用了力气压着什么东西,“小姐以后……别随便捡人回家。”
沈清辞抬起头:“你除外啊。”
阿渊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风浪几乎要翻涌出来,但他还是压了下去,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那截枯枝上。
“……我也不例外。”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转身往偏院走。走了三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平平地送过来:“夜凉,小姐回屋吧。”
沈清辞坐在台阶上没动,看着他身影没入偏院的暗影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最后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水中。
她抱着膝盖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见他留在台阶上那截枯枝。她伸手拾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枯枝上有一处被指甲反复摩挲过的印记,温温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她把枯枝收进了袖子里,赤着脚回了屋。
第二日清晨,沈清辞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侯府大门外轰隆隆碾过来,急促而沉重,像一把把铁锤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披衣,就听见外头石榴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小姐!别出来!”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她赤着脚跳下床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瞳孔骤然缩紧——院子里站满了甲胄在身的兵士,银灰色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光,腰间的刀鞘撞在腿甲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正院里传来她爹沈明远的声音,稳而沉,带着她从未听过的一种凛然:“罪臣沈明远,接旨。”
沈清辞的手在窗框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子在撞她的太阳穴。她转身想往外冲,石榴和牡丹一左一右拦住了她,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
“小姐!您别出去!求您了小姐!”
“让我出去!我爹他——”沈清辞挣扎着往门外扑,声音发了颤,“我爹他怎么了?你们让我出去——”
她挣扎间目光越过石榴的肩膀,透过半敞的房门看向院子。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阿渊正被两个兵士押着跪在地上。他低着头,青灰色的短褐沾了泥土,头发散了几缕挡在脸前,身形被两名兵士按得弓着背。廊下还有几个府里的仆从也跪着,瑟瑟缩成一片。
沈清辞看着那个弓下去的背影,脑子里闪过昨夜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他说“我也不例外”的时候,眉眼间的神色让她觉得陌生又心慌。此刻他跪在那里,跟所有被拿住的下人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阿渊——”她喊了一声。
他被押着低垂的脑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抬头。
外头传来沈明远被押出府门的声音,柳氏压低的哭泣声,还有刀鞘碰撞着铁甲的冰冷响动。沈清辞被石榴和牡丹死死拦在门内,她挣扎不动了,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哭。
她长到十五岁,被爹娘捧在手心里护着疼着,连摔跤都没磕破过皮。可此刻她坐在地上,听着外面那些她听不懂的罪名和一道道铁链的响动,听着她娘压抑的哭声和她爹一声不吭被拖走的脚步——她忽然明白了那天阿渊在廊下说的话。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可她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也一样疼得喘不上气来。
混乱持续了很久。等院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所有主子都被押走了,剩下的仆从被赶到一处听候发落。石榴和牡丹被推搡着往外走,沈清辞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见院子外面老赵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哭腔:“小姐还在里头呢!小姐还——”
然后那个声音也被拖远了。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走出去。院子里空了,兵士撤了,人押走了,连元宝都不知躲到了哪里。昨夜的青石阶被踏满杂乱的脚印,廊下的灯笼歪了一盏,灯油泼在地上晕开一片暗色的污渍。
她赤着脚站在清晨的料峭寒风里,低头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一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偏院的门洞里走出来。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褐,头发散着,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颧骨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小道灰痕。
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没有弓背,没有收敛锋芒,他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一寸一寸地亮出刃口的光。他的目光从满地狼藉的院落扫过,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
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她从未见过。
“阿渊——”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他没应她。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青石板上那些杂乱的脚印被他一个一个踏过去,像是踏过一条他早就知道会长成这样的路。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清辞仰着头,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晨风灌进她单薄的春衫,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全然不同的站姿和神色,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她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念头——
她从来都不认识他。
而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她,眉眼间终于撕下了那层"阿渊"的皮,露出底下另一个人的轮廓。他没有开口,没有解释,只是将右手抬起来,慢慢拭去了颧骨上那一道灰痕。
指尖干净利落。
像他昨夜扔掉那截枯枝一样,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