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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玉簪与碎雪 阿渊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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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在定远侯府安顿下来的第三天,侯府上下就已经传遍了。
“小姐从外头捡回来那个小叫花子,生得比画上的人都好看。”
这话从厨房李婶嘴里传到洒扫婆子耳朵里,又从洒扫婆子的嘴里传到前院书房小厮的耳朵里,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到第四日早上,就连后门喂马的老周都伸着脖子往内院看了一眼,嘀咕着“真有那么俊?”
沈清辞浑然不知这阵风是怎么刮起来的。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推开窗,院子里那片青石阶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苔藓都齐整得像是用剪子修过。廊下那几盆她随手乱放的兰草被人重新归置了位置,搁在日照最好又不被穿堂风直吹的拐角,长势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就连她养的那只肥猫“元宝”都被喂得极好,趴在阿渊脚边打呼噜,连正主儿来了都懒得睁眼。
“阿渊!”沈清辞裹着一件鹅黄的夹袄蹦出来,往廊柱上一靠,嗑着瓜子看他修剪花枝,“你手真巧,这山茶本来都要死了,被你养了几天又冒新芽了。”
阿渊手上动作没停,修枝剪咔嚓一声,将一片枯叶利落地掐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色短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因为连日里干活,那层刻意饿出来的瘦削褪了几分,整个人看着比刚来那日挺拔了不少。
他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沈清辞吐了片瓜子皮,凑近了两步,歪着脑袋从侧面去够他的脸:“你怎么又不高兴了?谁惹你了?石榴昨天是不是又踹你水桶了?我去说她……”
“没有。”阿渊侧开半步,躲开她凑过来的那张脸,声音平淡无波,“小姐,花剪完了。”
他说完拎着花剪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气息。
沈清辞站在原地嗑了两颗瓜子,忽然乐了:“哎,他生气的样子真的好看。”
石榴端着茶盘从游廊那头过来,闻言翻了个白眼:“小姐,您怎么就偏宠他?他天天给您甩脸子,您还觉得好看?”
“甩脸子也是好看的甩脸子嘛。”沈清辞拿瓜子壳去丢石榴,“你去看看厨房李婶今早蒸的桂花糕好了没,好了给我端一盘过来。”
石榴应声去了。沈清辞百无聊赖地在廊下转了两圈,忽然瞥见隔墙月洞门外探进来两个脑袋——是前院伺候的二等丫鬟青黛和绿萼,两人挤在一处,正伸着脖子往偏院的方向张望,脸上红扑扑的。
沈清辞眼睛一亮:“喂!你们俩看什么呢?”
青黛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沈清辞,赶紧拉着绿萼一起行礼:“小姐!我们……我们没看什么……”
“是不是看阿渊呢?”沈清辞磕着瓜子踱过去,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他确实好看对吧?我第一回见他的时候也觉得好看,不然也不能捡回来。”
青黛的脸更红了,捏着衣角不说话。绿萼胆子大些,抿嘴笑道:“小姐,我们是听说您院里来了个俊俏的小厮,就想远远瞧一眼……”
“瞧呀!大大方方瞧。”沈清辞把瓜子往荷包里一塞,伸手拽了青黛的胳膊就往偏院拖,“走,我带你们去。阿渊在后院晒书呢,正好你们帮我搭把手,顺便跟他说说话。”
青黛差点被她拖了个趔趄:“小、小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七,他十七,年纪正相当。”沈清辞说得理直气壮,步子迈得飞快,“我前儿还跟牡丹说呢,阿渊一个人怪闷的,你们要是得空就常来我院里走动,跟他聊聊天,他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可好了……”
牡丹抱着晒好的被褥从廊下经过,听了这话脚下一绊,差点连人带被子摔了。
“小姐!”牡丹急得压低了声音追上来,“您怎么能——”
“我怎么啦?”沈清辞眨巴着眼睛回头看她,“我又没做坏事。”
牡丹张了张嘴,把一句“您这跟拉皮条有什么区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憋得脸都青了。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后院,阿渊正蹲在石阶上翻晒一摞旧书。这摞书是沈清辞前日从书房里翻出来的,说是“晒晒去去霉味儿”,其实她翻了两页就困了,丢给阿渊就没再管过。阿渊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摊开,压在青石板上,隔一盏茶的功夫翻一次面,活儿干得一丝不苟。
青黛和绿萼被他垂着眼翻书的样子钉在了原地。
阳光打在他半侧脸上,将那把过分优越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清清楚楚,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没有一处多余。他翻书的手指修长,书页翻动时沙沙轻响,腕骨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青黛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绿萼攥着帕子,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清辞满意地观摩了一下她俩的表情,又看看埋头翻书的阿渊,觉得这个场面赏心悦目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阿渊跟前蹲下,下巴搁在膝盖上仰头看他:“阿渊,你看谁来了?”
阿渊翻书的手一顿。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沈清辞的脑袋落在那两个面红耳赤的丫鬟身上,目光平平的,像看两块石头。然后他重新垂下眼,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个面,语调毫无波澜:“看见了。”
“那你跟她们说说话呀。”沈清辞拿胳膊肘捅他,压着嗓子悄悄道,“青黛会做针线,绿萼会吹笛子,你跟她俩谁处得好都不亏。”
阿渊手里那本书的纸页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沈清辞。
“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莫名凉得像浸了井水,“我是您捡回来扫地浇花的,不是给您配种的。”
他说完抱着那摞书转身走了。青石板上的书被风掀了一页,啪嗒一声。
沈清辞蹲在原地,仰着脸目送他走远,嘴张到一半,瓜子忘了嗑。
“……这脾气。”她终于挤出一句,挠了挠脸颊站起来,回头看见青黛眼圈都红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安抚,“哎呀他说话就这样,不是针对你,他对我也这样!你别哭别哭,我回头替你骂他……”
青黛红着脸摇头:“小姐,我们、我们先回去了。”说着拽了绿萼就跑,跑出月洞门还回头望了一眼,红红的脸颊上分明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沈清辞望着她俩的背影,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这不是挺喜欢的嘛……”
石榴在旁边嗑了一地瓜子皮,冷冷道:“小姐,您知不知道您这叫乱点鸳鸯谱?”
“我哪有乱点?阿渊长得好,青黛手巧,绿萼会吹笛子,多配啊。”沈清辞理直气壮,“而且我这不是怕他一个人孤单嘛,给他找几个说话的人。”
“他孤单?”石榴把瓜子皮呸呸吐掉,“他一个人能三天不跟人说一句话,您觉得他孤单?”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石榴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很快又被自己说服了:“那不一样的,他以前在街上是没遇到合适的人,现在在咱们府上——哎?他人呢?又躲哪儿去了?”
她提着裙子满院子找了一圈,最后在书房的背阴处发现了阿渊。他靠在墙根底下,手里那摞书已经重新码好放在一旁,双手抱臂,闭着眼,神色淡漠得像是把自己从这座院子里抽离了出去。午后的光从屋檐斜切下来,将他一半身形拢进阴影里,另半边脸被光映得近乎透明。
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挪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她盯着他阖起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的眉心。
阿渊猛地睁眼。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近距离对上她的视线,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他往后侧了侧头,眉头拧起:“小姐。”
“你眉心的褶子好深。”沈清辞缩回手指,说得一本正经,“你老皱着,老了会有川字纹,就不好看了。”
阿渊看着她。
她蹲在他身边,两只手捧着腮,仰着一张小圆脸说“就不好看了”,说完还特别认真地拿手指在自己眉心比划了一下示范。阳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碎金一样晃晃悠悠。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三天的闷气,被她这两句不着调的话搅得碎成了渣。
“……我好不好看,跟小姐有什么关系?”他听见自己说,声线还是平的,但尾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沈清辞“嗯?”了一声,歪头想了想,最后咧嘴一笑:“也是哦。可是你是我捡回来的嘛,不好看的话我会觉得我眼光不行。”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蹦蹦跳跳地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厨房新蒸了桂花糕,我让石榴给你留两块,记得去拿!”
她的声音从游廊那头飘过来,清脆得像撒了一把碎玉。阿渊靠在墙根没动,目送那片鹅黄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袖口那层特意缝进去的护腕还没拆,里面压着一方薄薄的铁片,约莫两指宽,刃口磨得极利。这东西连着几天贴在他腕上,青黛绿萼那样的小姑娘看了只会觉得他手腕细得不像做惯粗活的人,可如果是沈明远来看,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锦衣卫暗桩才能领的破甲刃。
三天。他进府三天,沈明远已经安排人查了他两遍。明天或后天,老赵那边应该会查到他编好的那套身世——山东逃荒来的孤儿,父母双亡,一路乞讨进京,在永宁桥下讨了半年的饭。
这套说辞做得很干净,经得起三遍细查。
难缠的是沈清辞。
谢渊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砖墙。那只猫元宝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两圈,然后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这团肥嘟嘟的毛球,想起它主人蹲在他面前说“你以后跟我回家”时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沈明远是棋子。定远侯府是棋盘。他花了三年布这个局,所有的线头都该在合适的时机被一一剪断。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
亮到每次对上,他都得重新背一遍自己的来路。
阿渊把元宝从膝盖上挪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既然让人留了,他得去拿。
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极轻地、极慢地闭了一下眼。
谢渊。
别忘了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