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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入侯府 定远侯府 ...

  •   定远侯府坐落在城东宣平坊,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嵌着黄铜兽首。沈清辞带着人回去的时候,门房老赵正打着哈欠要关门,远远瞧见她披风带雪地跑过来,吓得赶紧把门重新推开。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侯爷问了八百遍了!”

      沈清辞回头冲身后招招手:“快进来!”然后才笑嘻嘻地跟老赵说,“我捡了个人回来,赵伯你让厨房烧点热水,再找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老赵目光越过她往门外一探,瞅见那个提着琉璃灯、一身褴褛的少年,嘴角抽了抽:“小姐,这……”

      “别这那的了,快去吧。”沈清辞已经拉着人往里走了,“石榴,你先带他去偏院洗漱换衣裳,牡丹,你去跟我爹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让他别念叨了。”

      她风风火火地把人交代出去,自己径直往正院跑。石榴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叫花子,再看看沈清辞跑远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小姐就会使唤人!”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认命地领着人往偏院走。一路上那小叫花子步子不紧不慢,除了提灯的手稳得过分之外,看着跟寻常落魄人也没什么两样。石榴心中不耐烦,连看都懒得看他,心想明日小姐新鲜劲儿过了肯定就赶出去了。

      偏院下人房里早烧了地龙,暖烘烘的。石榴从箱笼里翻出一套半新的靛蓝棉袍,又找了干净的里衣巾帕,一股脑堆在桌上:“喏,你自己洗。水在灶房烧着呢,拎两桶进来兑上就行。洗完了把衣裳换了,别弄脏我们侯府的地。”

      她说完就走了,门摔得砰一声响。

      屋里安静下来。那人把琉璃灯轻轻搁在桌上,灯壁里的牛油烛已经燃了大半,《百子嬉春图》转得慢了下来,影影绰绰地映在灰扑扑的墙壁上。他站了片刻,抬手将散落额前的乱发撩到脑后,露出一张洗去伪装后愈发凌厉的脸。

      然后他走到铜盆前,捧起冷水,慢慢洗去脸上的泥灰与血痂。颧骨上那道伤被水一浸,又渗出极细的血丝,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只盯着铜盆里渐渐浑浊的水面,看着那层“叫花子”的伪装一点一点剥落下去。

      水纹荡开,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还是太急了。三年布下的网,不该在今晚收拢。可那碗热汤圆递过来的时候,他竟犹豫了一瞬——她蹲在他面前,雪落在她兔毛领子上,她歪着头说“我觉得你挺好看的”,语气坦荡得像是说今天月色不错。

      谢渊闭了闭眼,将最后一把冷水扑上脸。

      沈清辞那边已经跑回了正院,她娘柳氏正坐在暖阁里挑灯花,见她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赶紧把手里针线放下:“慢点儿跑!摔了怎么好!”

      沈清辞扑过去搂住她娘的胳膊,把脸往她肩上蹭:“娘!我今天捡了一个人回来!”

      柳氏哭笑不得:“你出去看个灯,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一个叫花子,蹲在永宁桥底下,碗里一个铜板都没有,饿得肚子直叫。”沈清辞比划着,“我看他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我跟他说让他帮我扫院子,我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

      柳氏看着自家闺女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既是无奈又是疼爱。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沈清辞生来就缺了根情丝,对情爱之事懵懂到近乎迟钝,可偏偏心地软得不像话,路边的野猫野狗都要带回来养。前年捡了只瘸腿的狸花猫,去年带回一只折了翅膀的喜鹊,今年上元节捡回来一个大活人,倒也不算出格。

      “人呢?”柳氏问。

      “石榴带他去洗漱换衣裳了。娘,他真的长得很好看!比我二表哥都好看!”

      柳氏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二表哥听见了又该生气了。”

      “我说的实话嘛。”沈清辞揉了揉额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他还没名字呢,我想给他取一个,你说叫什么好?”

      柳氏由着她闹腾,随口应道:“既然是上元节捡回来的,就叫阿元吧。”

      “阿元……”沈清辞念了两遍,皱了皱鼻子,“不好听,跟‘圆’一样,像汤圆。我不如叫他阿渊,深渊的渊,听着就厉害。”

      柳氏被她逗笑了:“好好好,随你。”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沈清辞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正撞上进门的定远侯沈明远。沈明远四十出头,生得端正儒雅,常年带笑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京中第一美男子的风范。他低头看着撞进怀里的女儿,佯怒道:“上哪儿疯去了?说好了半个时辰,你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爹!”沈清辞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给您带回来一个小厮!长得可好看了!”

      沈明远对这个女儿向来没什么脾气,闻言只是挑了挑眉:“你去年捡猫捡鸟,今年开始捡人了?”

      “他真的很可怜嘛,大过节的一个人蹲在桥底下……”

      沈明远还要说什么,外头忽然安静了一下。他抬头望出去,隔着一道月洞门,一个靛蓝棉袍的少年正垂手立在廊下,身上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还是半湿的,用一根布带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沈明远的目光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凝了一瞬。

      做官二十年,他见过的人太多了。这张脸虽然年轻,又刻意弓着肩背收敛锋芒,可那眉眼间的气质绝不像常年流浪之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低垂着看脚尖,可眼尾微挑的弧度过于锋利,像一把敛入鞘中的薄刃。

      “……你叫什么名字?”沈明远问,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

      那少年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微微欠身:“回侯爷,小姐方才赐了名,叫阿渊。”

      “多大了?”

      “十七。”

      沈明远又看了他两眼,正要再问,沈清辞已经蹦过去拽住了阿渊的袖子,仰头看他干净的侧脸:“哇,你长得果然很好看!”她一边说一边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就是太瘦了,石榴,你让厨房明天多炖些肉,给他补补。”

      石榴在后面直翻白眼。

      阿渊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口绕圈。半湿的头发滴下一滴水珠,落在靛蓝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目光垂落在沈清辞的发顶,她脑袋上别着一支小小的绒花簪子,簪尖的珍珠随着她转圈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阿渊,”她忽然站定了,仰头冲他笑,“你以后就住我隔壁那间耳房,早上帮我扫院子、浇花,中午帮我跑腿去街上买糖炒栗子,下午陪我在廊下晒太阳……你什么都不用怕,以后我有肉吃,就分你一半。”

      她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上还沾着一点糖渣,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被廊下灯笼的光拢着,暖融融的,像一颗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蜜饯。

      阿渊垂下眼,声音低而平:“多谢小姐。”

      沈清辞满意地点点头,转回身去跟她爹显摆去了。沈明远不动声色地又看了阿渊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女儿的头:“行了行了,人既然安置下了,你该去歇着了。明日还要去外祖母家拜年,别顶着两个黑眼圈过去。”

      沈清辞被石榴和牡丹连哄带拽地拖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冲阿渊喊了一句:“明天早饭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厨房李婶做的葱花饼可好吃了!”

      脚步声远了。沈明远负手立在廊下,看着那个叫阿渊的少年安安静静地退到墙边阴影里,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处,姿态里却透着一股与下人格格不入的从容。

      “老赵。”沈明远低声唤。

      门房老赵凑过来:“侯爷?”

      “查一查,今晚永宁桥附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沈明远的目光掠过阿渊垂落的袖口——那双手虽然隐在袍袖里,可指节处若隐若现的薄茧,绝不是一个乞儿该有的。

      老赵应声去了。沈明远转身回屋,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着他眉间渐渐拢起的一点深思。

      廊下只剩阿渊一个人。墙角的雪还没化尽,寒风吹过来,他半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扬起。他仍旧垂着眼,姿态恭顺地立在阴影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好心小姐带回来安身立命的小厮。

      可他袖子底下那双手,正一寸一寸地抚过腰侧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里本该悬着一把刀。

      他想起上元节灯火通明的长街,想起沈明远方才那个打量的眼神,想起定远侯府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以及这座宅子底下,那些刻意掩盖却又藏不住的血腥味。

      他等了三年。

      侯府的地砖缝里渗着的,从来都不只是雨水。

      而那位把他从桥底下捡回来的侯府小姐,此时此刻正躺在铺满锦缎的拔步床上,抱着暖炉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梦里还在念叨“葱花饼”。

      她不知道她捡回来的这条“狗”,袖口底下藏着一整座京城的暗潮。

      也不知道她爹书房里那封半个月前就该烧掉的密信,此刻正被另一双眼睛隔着窗纸静静盯着。

      侯府屋顶的积雪滑落一捧,砸在青石阶上,碎成无声的粉末。

      上元节过去了。

      正月十六的月亮还圆着,清凌凌地悬在飞檐翘角之上,照着一座看似安稳的深宅大院,也照着廊下阴影里那个低眉顺目的少年。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低头,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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