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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上元佳节 永安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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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的上元节,京城落了雪。
雪是薄薄一层,落在青石板上还没来得及积住,便被万千盏灯烛烘出的热气蒸成了水汽。整条朱雀大街被灯火照得恍如白昼,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从街头一路挂到巷尾,风吹过来,光晕摇摇晃晃,把行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清辞趴在二楼雅间的栏杆上往下看,腮帮子里鼓鼓囊囊塞着一颗桂花糖,含含糊糊地跟身后的丫鬟说话:“石榴,你看那个人,灯笼挂到树上去了,别一会儿烧了头发。”
叫石榴的丫鬟凑过来瞅了一眼,噗嗤笑出声:“小姐管人家做什么,您手里的糖人快化了。”
沈清辞低头一看,梅花状的糖人果然淌了一手黏腻的红糖浆。她也不恼,伸出舌尖舔了舔指腹,甜得眯起眼睛。十五岁的侯府嫡女,生得像三月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眉目间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一双眼睛尤其亮,瞳仁是琥珀色的,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新奇欢喜。
“小姐,您慢点儿吃。”另一个丫鬟牡丹端了热茶过来,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宠,“侯爷说了,只许您出来逛半个时辰,待会儿还要回府用晚膳呢。”
“知道啦知道啦。”沈清辞把糖人整个咬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走了走了,下去看灯。”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织锦披风,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巴掌大。才下了楼,迎面便撞上元宵灯谜的摊子,围了一大圈人,里头有人高声念着谜面:“身无彩凤双飞翼,打一物。”
沈清辞脚步一顿,眼睛亮了:“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谜底是‘灯’呀!”
她声音清脆,隔着人群传过去,里头那位出谜的老先生捋着胡子笑起来:“好机灵的丫头!来来来,这一盏琉璃走马灯,归你了。”
石榴赶紧挤进去替她接了灯,提回来时小心翼翼拿袖口挡着风。琉璃灯里燃着牛油烛,灯壁上是画工精细的《百子嬉春图》,随着热气流转,童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追着蹴鞠跑。
沈清辞接过灯,美滋滋地举高了看,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问:“牡丹,你说我要是把这灯带回去给阿娘看,她会不会高兴?”
“夫人见了小姐高兴,什么灯不灯的。”牡丹笑着摇头,“您前日摘了夫人养了半年的那盆墨兰插瓶,夫人都没舍得说您一句。”
沈清辞嘿嘿一笑,提了灯继续往前走。街上人越聚越多,卖汤圆的小贩支起大锅,白腾腾的热气直往上冒;杂耍班子在路口圈了场子,一个赤膊汉子正在喷火,引得众人一片叫好。石榴和牡丹一左一右护着她,生怕被人流冲散了。
走到永宁桥附近时,人陡然少了许多。桥边有棵老槐树,枝叶光秃秃地支棱在夜色里,树底下坐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沈清辞原本没在意,走过去几步忽然又停住了,歪着头朝那边看了看。
“小姐,怎么了?”石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皱起眉,“是个叫花子吧。咱们走,别沾了晦气。”
那人确实是叫花子的打扮。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袍,领口袖口都露着灰扑扑的棉絮,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靠在树干上,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空荡荡的,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沈清辞却没动。她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几息,忽然把手里那盏琉璃走马灯往石榴怀里一塞,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蹲了下去。
“喂,”她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放进碗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荷包里剩下几颗桂花糖也一并倒了出来,“你饿不饿?”
那人没动。
沈清辞又往前凑了凑,歪着脑袋想从散落的头发缝隙里看清他的脸:“我听见你肚子叫了……你真的不要吗?这糖可好吃了,我娘从江南带回来的师傅做的。”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那人微微抬起了头。
沈清辞对上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她愣在了原地。倒不是说有多凶——只是太静了。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透,黑沉沉的,一点光都照不进去。他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灰和干涸的血痂,颧骨上还有一道新伤,可即便如此,这张脸的轮廓依然扎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一样,如果不是瘦得两颊微微凹陷,这张脸放在任何一家的贵公子堆里都毫不逊色。
沈清辞直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叫花子长得还挺好看。
第二个念头:比我二表哥好看。
第三个念头:带回去给阿娘看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地看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低,有些哑,像是许久没喝水:“……没名字。”
沈清辞眨了眨眼:“那我给你取一个呗?你住哪儿?家里还有人吗?”
对方又沉默了。沈清辞也不急,就那么蹲在他面前,捧着脸等他答话。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藕荷色的披风上和兔毛领子上,她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气。
“没了。”那人终于说,嗓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都死了。”
沈清辞“哦”了一声。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没见过死人,也听不懂“都死了”这三个字里压着的分量。她只是觉得这人怪可怜的,大过节的一个人缩在树底下,连碗汤圆都吃不上,况且还生了这样一张脸。
于是她回头冲石榴招了招手:“石榴,你去对面那家铺子买碗热汤圆来。要大碗的,多放芝麻馅儿。”
石榴不情不愿地去了。牡丹站在三步外急得直拽她袖子,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怎么随便跟街上的叫花子说话?快起来!这要是让侯爷知道了……”
“我爹知道了顶多念叨我两句。”沈清辞浑不在意,又转向那个人,“你先吃碗汤圆垫垫肚子,然后跟我回府好不好?我院子里缺个扫地的小厮,你来了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人给你做新衣裳。”
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宠惯了的人特有的天真,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一句“跟我回家”来解决。
那人没答话,只是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连眨都不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灯火的光,明明灭灭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烧。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脸颊:“你……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爹是定远侯,我院子里可大了,就我和石榴牡丹两个人住,空了好几间房呢。你来了帮我浇浇花扫扫院子就行,我每个月还给你月钱……”
“小姐。”那人忽然打断了她,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您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是叫花子吗?”沈清辞歪着头反问,想了想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
她卡住了,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两秒,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挺好看的。我院子里那些小厮都长得不好看,你来了一定能压他们一头。”
她话音落下,那人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像错觉。他垂下眼,看着碗里那几颗裹着糖霜的桂花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不后悔?”他问。
沈清辞想都没想:“后什么悔?你又不咬人。”
这时候石榴端着汤圆回来了,热气腾腾的一海碗,白生生的糯米团子浮在红糖汤里,上头撒着一把干桂花。沈清辞接了碗双手递过去,碗沿烫得她“嘶”了一声,赶紧缩手揪住耳朵。
“喏,快吃,吃完跟我走。”
那人伸手接碗。沈清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虽然沾着泥灰,但指尖的形状干净利落,不像常年做苦力的样子。不过这念头在她脑子里只打了一个转就散了,因为她正忙着擦手上沾的糖水。
他把一碗汤圆吃得很慢,也吃得很安静。沈清辞就蹲在旁边看,看雪落在碗里融进红糖汤,看他从碗沿抬起的下颌线条被热气氤氲得柔和了几分,看远处灯火在他漆黑的眼底投下破碎的光。
等最后一颗汤圆咽下去,他放下碗,抬起头来。
“走吧。”他说。
沈清辞笑了。她把那盏琉璃走马灯往他手里一塞:“给你拿着,照路。”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往桥那头走,藕荷色的披风在雪夜里翻出一小片明亮的波纹,石榴和牡丹一左一右追在后面喊“小姐您慢点儿”。
他就站在槐树下,提着那盏画着童子的琉璃灯,看着她的背影融进长安城上元节的万千灯火里。灯壁上的百子追着蹴鞠转过一圈,暖黄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道新伤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最后几颗桂花糖,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短到雪落下来就没了。
他把她给的碎银和糖收进怀里,将豁口的粗瓷碗随意搁在树下,提着灯跟了上去。脚步迈出去的时候没有半分方才那种蜷缩在树下的虚浮,稳而沉,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永宁桥下的流水映着两岸的灯影,碎金一般涌向远处。桥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叫花子模样的少年,正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位侯府小姐身后七步远的地方。
那盏琉璃灯在他手里微微摇晃,光晕铺开一小圈暖色,照着他手背上被刻意抹上去的灰泥,也照着他指缝间一道很浅很浅的、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雪还在下。
沈清辞回过头来看他有没有跟上来,隔着人群和飞雪冲他喊了一声:“你走快些呀!”
他脚步顿了顿,而后真的快了几步。七步缩成五步。
长安城的灯火在他身后连成一片灼灼的光海,他提着灯,一步一步走进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侯府千金的影子里。
风过槐树,枝头残余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了。
这个上元节,有人捡了一只猫回去当狗养。
而那只“狗”蹲在树底下的时候,其实已经在想——将来要怎么拆了这座侯府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