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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探监之日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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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还没亮透沈清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约的鸟鸣,手心攥着那根银簪,簪尾的尖利隔着帕子刺进掌纹里。今天是她最后的机会——去看她爹,然后跑。她不管谢渊到底安的什么心,不管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她今天必须离开那座院子。
小林进来送水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梳洗好了。她穿了件素色的衣裳,不扎眼,头发用杏色的布带绑了个利落的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施。小林多看了她两眼,但没多问,只说:"姑娘今日去见侯爷,奴婢给您备了些点心,您带去。"
沈清辞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便盖上了。她冲小林笑了笑:"替我谢谢谢大人。"
那一笑她自己都知道有多假。嘴角的弧度、眼尾的弯度,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小林看不看得出来无所谓了,反正她今天就要走了。
灰衣人来接她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掀开车帘让她上车,沈清辞踩着踏凳爬上去,在车厢里坐稳的时候,感觉到外面有两骑护卫跟着。她靠着车壁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路线重新过了一遍——刑部大牢后门有一条窄巷,直通集市,集市里摊贩云集,人挤人。她只要冲进集市甩开护卫,随便钻进哪个巷子都能躲一阵子。她没钱没身份文书,但她可以靠她认出来的那些官眷关系去敲门求收留,她认得的人里面总有人敢冒这个险。
车轮碾过青石板,她一路数着。两千三百一十七下,车停了。
沈清辞下了车,仰头看见刑部大牢铁黑色的门。灰衣人亮了腰牌,狱卒躬身让开。她跟着他穿过那条窄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闻着那股铁锈混着霉味的空气,脚步没有慢下来。
牢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沈明远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沈清辞的那一瞬,他浑浊的眼底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他瘦了太多了,颧骨高高凸起,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膝盖处的衣料有两片暗色的污渍。
沈清辞的喉咙一紧,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扑到铁栏前攥住铁条,压着声音喊了一声"爹"。
沈明远蹲到铁栏前,隔着那道一掌宽的栅栏间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指是抖的,粗粝的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她忍住了没有偏头。
"你瘦了。"他说。
"爹,你听我说。"沈清辞把脸凑近铁栏,把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你被人设计了是不是?是假信对不对?谢渊说有人换了信,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明远摸她脸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光,最后他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废太子旧部的求援信被人换成了二皇子的密函。我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沈明远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一字一顿,"背后是谁我现在拿不准,但你记住——谢渊不是好相与的。他查这个案有他自己的目的,他把你单独拎出来更不对劲。你不要信他,任何人你都不要全信。"
沈清辞攥着铁条的指节发白。"我记住了,爹。你等着,我会想办法——"
"清辞。"沈明远忽然攥住了她隔着铁条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疼了一下。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别管我。你跑,跑得越远越好。你娘那边有人照应,你别回头。这个案子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你不该搅进来。"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爹叫她跑。她爹叫她别回头。她爹甚至没有问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谢渊有没有碰她——因为他知道她最大的活路就是离开。
"……我知道。"她反手握了握她爹的手,他的骨头硌着她的掌心,"我会跑的。爹,你保重。"
牢房外头传来脚步声。沈明远松开她退回去靠着墙,沈清辞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没有回头。她走过那道铁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穿过甬道的时候,她迎面遇上了谢渊。
他就站在甬道拐角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几乎融进墙壁。沈清辞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目不斜视,擦肩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没有停,步子迈得稳当。
谢渊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牢铁门,阳光猛地涌过来,沈清辞眯了眯眼。灰衣人已经掀开了车帘,她踩着踏凳上车的时候,感觉到谢渊的目光落在她脊背上,沉沉的,像一块绑在身上的石。
但她没有回头。她坐进车厢,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光和他一起隔断了。
马车动了。沈清辞靠着车壁,在心底默数。从刑部大牢出来左拐二百步是第一个路口,右拐三百步是第二道巷口,再直行半里就是集市。灰衣人骑马跟在车旁,两骑护卫一前一后。人数她算过了,甩开的难度不小,但她必须赌这一把。
她在心里把路线过了最后一遍,然后从袖口暗袋里摸出那根磨尖的银簪攥在手心,簪尾的冰凉嵌进掌纹里。
快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沈清辞猛地掀开车帘从车厢里蹿了出去。她落地的姿势不好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着牙爬起来就往右侧的巷子里冲。身后的马蹄声骤然乱了,灰衣人喊了一声"沈姑娘!"然后有马蹄声追了上来。
沈清辞拐进巷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灰衣人跳下马来追了,但两骑护卫没有全动,有一骑停在原地没动。她来不及想为什么,只攥着银簪拼命往前跑。巷子窄,马蹄进不来,她听见灰衣人的脚步声在后面追着,距离大约二十步。
她拐进第二条岔路的时候脚步歪了一下——膝盖上的伤比她想象的重,每跑一步都像有碎骨头在皮下碾。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停,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前方豁然一亮,集市到了。
人声鼎沸扑面而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杂耍的,乌压压的人群堵了大半条街。沈清辞一头扎进人堆里,撞翻了一个卖馄饨的担子,馄饨汤泼了一地,摊主的骂声和她自己的喘息混在一起。她挤过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钻进一条挂着布幡的窄道,身后灰衣人的脚步声被人群截断了。
她扶着墙壁喘了两口气,膝盖上的血从裤管渗出来,温热的黏在腿上。她不敢停太久,辨认了一下方向就往西边跑——西城有她娘从前的一个手帕交,姓方,从前跟她娘走动极勤,她去过方家好几回,知道后门的位置。
她跑了大约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晾衣绳横跨头顶挂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她贴着墙根快步走着,忽然听见前方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
沈清辞猛地收住脚步,转身想往回跑,一回头发现身后的巷口也有人影晃了过来。
前后都堵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银簪,簪尾朝外抵在掌心里,背靠着粗糙的砖墙缓缓蹲了下去。四个穿灰色短褐的人从两头逼过来,步伐散漫但配合默契,一看就是惯常做这种事的人。为首那个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沈姑娘?跑得挺快嘛。我们爷等了您小半个月了,请吧。"
沈清辞盯着他,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攥着簪子的手在抖,但她把簪尖对准了自己的颈侧,哑着嗓子道:"别过来。你们过来我就刺进去,你们爷要的是活的还是死的,你自己掂量。"
为首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小丫头片子还挺烈——"他话没说完,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一支短弩钉进了他脚前半寸的地砖里,箭尾嗡嗡地颤着。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巷口尽头逆光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被风掀动一角,腰间绣春刀的刀鞘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谢渊站在那儿,没拔刀,手里握着一把短弩,弩弦刚刚弹回去,还悬着一丝极细的颤音。
"三个数。"他说,声音平平的,"不滚的,下一支钉脖子。"
那四个人对视了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就跑,连地上那支弩箭都没顾上拔。巷子里转瞬空了,只剩沈清辞一个人缩在墙根底下,攥着银簪抵在自己颈侧,簪尖已经刺破了皮肉,渗出一线细细的血。
谢渊把短弩收回腰间,朝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着她。
沈清辞仰着头,簪尖还抵在脖子上,血顺着锁骨淌下去,把素色衣领洇了一小片暗红。她的头发散了,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膝盖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裤管,在脚边汇了一小摊。她整个人在发抖,牙齿打着颤,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硬得像碎瓷。
"让开。"她说,声音抖但咬字清楚,"你让我走。"
谢渊垂眼看她颈侧那根簪尖刺破皮肤的地方,血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他的眉心动了一下,那是他脸上唯一的破绽,转瞬即逝。
"你拿着我磨钝过的簪子,能刺多深?"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沈清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簪——簪尾在她每天磨、每天磨的坚持下一直保持尖利,他什么时候磨钝过?她猛地抬头瞪着他,那根银簪在她手里握了这么些天,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它钝过。可此刻她抵在颈侧才发现,簪尖确实挫了三分,刺进去的深度比她预想的浅。
他磨钝过。然后他又放回去了。他不知道她每天夜里都在磨它吗?还是他知道,磨钝了再放回去,就是在告诉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但你伤不到你自己。
沈清辞的手忽然脱了力,银簪"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他靴尖旁边。她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膝盖上的伤口蹭在粗糙的砖面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可她连抬手去捂的力气都没了。
"你什么都算到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眼眶红透了但一滴泪都没掉,"你算准了我跑不掉,算准了有人会在巷子里堵我,你连我拿什么防身都算到了——谢渊,你把我当什么?你手里的棋?你笼子里的鸟?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跪下谢你救我?"
谢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血混着汗和灰粘在她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的眼睛烧得那么亮,那里面全是恨,浓得化不开的、烧穿一切的恨。
"我没有让人堵你。"他说,声音低低的,"那四个人不是我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的路线我没有干预过。你的人身安全我保,但你要跑——"他顿了一下,声音哑了一分,"你要跑,我不拦你。"
沈清辞仰头瞪着他,那一瞬间她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了。他说他不拦她。他说那四个人不是他安排的。那他来干什么?他追出来干什么?他站在那里用弩箭逼退那些人又算什么?
"……你放屁。"她咬着牙挤出来三个字。
谢渊蹲了下来。他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视着,玄色的衣摆拖在沾了灰和血的青石板上。他看着她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目光在那里停了两息,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包,我不碰你。"
沈清辞看着那方帕子。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有他怀里的余温。她猛地别过脸去不看它。
"谢渊,"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带着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听着。就算你今天把我抓回去,我明天还跑。明天跑不掉我后天跑,后天跑不掉我大后天跑。你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我死也要死在外面。"
谢渊蹲在她面前,手里那方帕子还举着。他听着她那些咬牙切齿的话,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一截沾了血的脖颈,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帕子塞进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心里,站起来,退后了三步。
"你走吧。"他说。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来看他。他站在巷子中央,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站得很直,没有往前追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桩子。
沈清辞攥着那方帕子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伤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扶着墙壁稳了好一会儿才站直。她没有看他,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不抓我回去?"
"你跑得掉再说。"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轻的。
沈清辞咬紧牙,迈开了步子。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那条巷子,走得很慢、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身后的那个人始终没有追上来。她走出巷口拐弯的时候余光扫了最后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玄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楔子。
她拐过弯,看不见他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哭,把脸埋进那方帕子里,帕子上沾着他的味道,皂角的、清冷的、压着很多东西的。她攥紧了它没扔掉。
她跑了。她真的跑了。
可她低头看见手心里那方白帕子的时候,她忽然不知道这一场是她赢了他,还是他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