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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暗涌 接下来的 ...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表面平静,底下的渣子却越沉越厚。

      沈清辞每天准时起床,准时翻卷宗,准时在谢渊来的时候给他递过去几张写了批注的纸。她不再冷着脸对他了,也不再连名带姓地喊"谢渊"——她开始叫他"谢大人",语气温顺恭敬,像每一个被锦衣卫看管着的犯人该有的态度。

      谢渊每次来都会多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午后的日光最烈的那阵子,他坐在石桌对面,看她翻那些纸页,偶尔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页按住;有时候是薄暮时分,天光暗下去还没点灯,两人就那么在渐沉的暮色里坐着,谁也不说话。沈清辞给他倒过三次茶,他接了,指尖在她递杯的时候碰到她的指腹,她没躲。

      那天傍晚小林送了一碟刚蒸好的荷花糕来。沈清辞拿了一块递给谢渊,他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元宝蹲在石榴树底下舔爪子,墙外的远处隐约传来货郎收摊的吆喝声。

      "你这几天变了。"谢渊把荷花糕搁在碟子边上,没吃。

      沈清辞正在咬自己那块,闻言抬头,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哪儿变了?"

      "话多了,笑的也多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片薄薄的凉意覆过来,"从前你看见我就皱眉头。"

      沈清辞咽下嘴里的糕,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才慢吞吞地开口:"谢大人,人总得学会认命。我跑又跑不掉,闹又闹不过你,我天天哭丧着脸对你有什么好处?"她歪了歪头,扯出一个笑来,"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帮你查案,你高兴了,我也能舒坦些。"

      谢渊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脸上那个笑,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准确、眼尾的弯度准确、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恰到好处。可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平静得过分了,像是湖面底下结了冰。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半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桌面的右手——食指果然微微蜷着,指节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她飞快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已经端不住了,嘴角微微抿着。

      谢渊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将碟子边上那块荷花糕重新推到她面前。"吃吧,凉了发硬。"他说完转身走了,银灰色的飞鱼服在暮色里融成一道暗影,院门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被推回来的荷花糕。糕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荷花纹样,白嫩嫩的,还冒着一点余温。她伸出手把糕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梗了一下,喉咙里发紧。

      她把剩下那半块放下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等整座院子安静下来之后,她摸黑下了床,赤脚踩过冰凉的砖地走到后窗边。那棵被锯断的槐树只剩一截齐地平的低矮树桩,她不用翻窗了,只是蹲在窗根底下,透过窗框的一线缝隙往外看。

      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一个人影。不是锦衣卫巡夜的那种走法——巡夜的人脚步规律、路线固定,那个人的步子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贴墙听什么动静。沈清辞屏住呼吸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影贴着墙根摸到了院墙的拐角处,俯身在地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猫着腰迅速退走了。

      沈清辞记下了那个位置。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小林送粥来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昨夜外头有动静吗?"

      小林正在叠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姑娘听见什么了?"

      "好像有猫叫。"沈清辞面不改色地喝着粥,"咱们院外头野猫多不多?"

      小林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只说:"姑娘放心,外头有人守着,什么都进不来的。"

      沈清辞"嗯"了一声,低头把粥喝完,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她注意到小林的眼角有一丝极淡的血丝,像是昨夜没睡好。

      那个人影来过的事,锦衣卫应该是知道的。小林不说,是因为谢渊吩咐过"别让她操心"。

      沈清辞把碗递出去,嘴角牵了一下——她知道得越多,就越有机会找到那条缝。

      那天下午谢渊没来。沈清辞在院子里坐到日落,那沓卷宗她翻了两遍,批注写了五六页,字迹工工整整的,比当年在侯府抄诗帖时还认真几分。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拐角那处——青砖地面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印迹,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地上压过留下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晚饭是小林送来的,四菜一汤,分量比往常少了一些。沈清辞看了看菜色,抬头问:"谢大人今晚不过来?"

      小林正在给她布筷子,闻言笑了:"姑娘想见大人?"

      "随口一问。"沈清辞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平时天天来,今天不来我好奇罢了。"

      小林没有多话,退到门边站着。沈清辞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说:"小林,我上次磨的墨还剩半池,你帮我加些水吧,干了不好用。"

      小林应声过来,走到书案边俯身往砚台里倒水。她背对着沈清辞的那几息里,沈清辞飞快地从袖口暗袋里摸出那根银簪,在左腕内侧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疼,但她咬住了牙没出声。血珠渗出来,她用右手食指蘸了,在碗底的残汤里极快地搅了一下,然后把银簪重新塞回袖中。

      小林加完水转过身来,沈清辞已经把左手收回了桌下,拿筷子的右手稳当当地夹着菜往嘴里送。

      "姑娘要添饭吗?"

      "不用了,吃饱了。"沈清辞放下筷子站起来,打着哈欠往床那边走,"我困了,先歇了。外头有什么事你叫我。"

      小林收拾了碗碟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沈清辞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才从床上坐起来,把左手举到眼前——腕上那道口子不深,血已经凝住了,她用帕子按了按,藏进袖口里。

      她在碗底搅进去的血不会有人发现。但今晚如果有人再摸到墙根底下,会注意到那个位置附近的青砖缝里凝了一些暗红色的碎屑——那是她下午溜达到拐角处"看花"的时候,借着蹲下系鞋带的动作悄悄撒下去的。锦衣卫围得再严密,外头的人既然能摸到墙根,就说明有暗线能接应。她留的那点血印迹他们看不看得懂她不确定,但她总要试试。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院墙拐角处那块暗色的印迹不见了。青砖缝里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仔仔细细刷洗过。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沉。但等她走到石桌边坐下的时候,她看见石桌边缘不起眼的地方,被人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半圆,底下两道横线。她看了三息就移开了目光,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人看见了。看懂没看懂她不知道,但至少留下了回应。

      沈清辞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垂着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瞬翻涌的情绪。

      谢渊这天午后就来了。他进院子的时候沈清辞正蹲在石榴树底下给元宝梳毛,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谢大人来啦。"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步履轻快地走到石桌边给他倒了杯茶,"今天我翻到一份有意思的,户部去年秋天有一批粮饷的拨付记录对不上数,批文上的印章有涂改的痕迹,你看看这个。"

      她把一张纸递过去。谢渊接了,低头看了几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连印章涂改都能看出来?"

      "我爹书房里那些信我从小看到大,谁家的印章用什么纸、盖在哪个位置,我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谢大人,这个线索算有用的吧?"

      谢渊把那张纸折好了收进袖中,抬头看她。日光从石榴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影。她今天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带松松系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微微弯着的眼睛。她看起来柔和、温顺、乖巧,像一个终于认清了处境开始学着配合的普通姑娘。

      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沉着那层厚厚的冰。

      谢渊看着那层冰,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有用。"他说,"你做得很好。"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沈清辞趴在桌上歪头看他,声音软了几分,"我想去看我爹,就一眼。隔着栅栏看一眼就行。"

      谢渊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清辞以为他又要拒绝了,才开口:"三日后。三日后我让人安排。"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个亮光是真实的,她控制不住——她太想见她爹了。可亮光闪过的下一秒她就把它压了下去,重新换成那副温和乖巧的笑脸:"谢谢谢大人。"

      谢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低头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开口道:"沈清辞,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撒谎的时候右手食指会蜷。"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跳。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此刻她的手藏在石桌底下,食指确实蜷着,死死地抵着掌心。

      她没有回答。谢渊也没有等她回答,推门出去了。

      院门合拢之后,沈清辞把手从桌底下抽出来,看着自己蜷曲的食指发了片刻的呆。她慢慢把那根手指掰直了,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她要快。他已经在怀疑了,她脸上的假面撑不了太久了。三日后去看她爹,那就是最后的机会——她得在他把网收得更紧之前,从那条缝里钻出去。

      哪怕摔断腿,哪怕路上死,她也得走。

      夜里她又醒了一次。这次不是因为听见外头有动静,而是因为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侯府千金的模样,坐在廊下嗑瓜子,阿渊在院子里扫落叶。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元宝趴在台阶上打盹,石榴端了桂花糕来,牡丹在屋里绣花。一切都好好的,什么都没变。

      然后她醒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陌生的承尘、陌生的床帐、陌生的屋子。元宝不在脚边,它在隔壁小林屋里睡着了。她一个人躺在这张被谢渊安排好的床上,枕着他挑的面料、盖着他选的薄被、住着他备好的院子。

      沈清辞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清冷冷的月光,把梦里的画面一点一点从脑子里剜出去。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磨尖的银簪,攥在手心里。簪尾的凉意浸着掌纹,她攥了很久,攥到手心都麻了,才松开放回暗袋里。

      三天。再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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