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折翼的金丝雀 沈清辞走 ...

  •   沈清辞走了三天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口,膝盖上的血已经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裤管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嘶嘶地疼。颈侧那根簪尖戳出来的口子已经不渗血了,可干涸的血渍贴在皮肤上,每转一下头都绷得生疼。她攥着那方白帕子站在巷口,看着眼前交错纵横的街道和往来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进水里的灰,四面八方全是路,却没有一条能让她安身。

      她先去了方家。

      方夫人住西城柳条巷,沈清辞从后巷绕过去敲了门。来开门的老嬷嬷见了她先倒抽一口凉气,把她拽进门里。沈清辞刚坐下来擦了把脸,前院就传来了敲门声。她贴着墙壁偷听,几个男人的声音,粗嘎沙哑的,在问方夫人"有没有收留一位穿素衣裳的姑娘"。方夫人应付过去了,可沈清辞知道这里不能待。那些人摸得到方家,就摸得到她所有能投奔的地方。她谢过老嬷嬷,拿了几块干粮和二两碎银,从后门走了。

      那天夜里她蜷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庙顶漏风,四面透寒。她裹着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素衣缩在神像背后,听着庙外野猫的叫声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她换了件粗布短褐,把头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

      可她还是被人盯上了。

      那些灰衫人像黏在鞋底的泥,甩不掉、看不懂来路。她在东市被追过一次,钻进窄巷里绕了半个时辰才甩脱;在城西护城河边又被堵了一次,翻过一道矮墙跌进一户人家的菜圃里才躲过去。他们不喊不叫,下手却准,好几次她转身的瞬间看见灰衫人袖口里闪过的刀尖,离她不过五六步远。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了城郊。京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街道从青砖瓦房变成了土坯茅草。她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很久,看见前方路边有间茶棚,就进去用最后几文钱买了一碗粗茶。

      她刚把碗端起来,茶棚外面忽然围上来一队人。

      不是那两个灰衣人了。这一回来的是十几个,脚步整齐划一,腰间挂着明晃晃的腰牌。他们茶棚门口散开成半圆形,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没有一个人出声,就站在那里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沈清辞端着粗瓷碗的手顿住了。她慢慢放下碗站起来,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服色统一、站位精准、腰间的刀鞘印着二皇子府的徽记。领头的人她认识,二皇子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之一,姓冯,人称冯先生,生得白白净净一张书生脸,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可她娘从前跟她说过,这个人比刀还毒。

      冯先生从人群后面踱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沈清辞:"沈姑娘,别来无恙?在下冯远,奉二皇子之命请姑娘过府叙话。姑娘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了这些天,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二殿下心疼得紧。"

      沈清辞盯着他,后背抵上了茶棚的竹竿柱子。干粮在怀里还有半块,碎银已经花完了,膝盖上的伤裂开又结痂、结痂又裂开,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疼着。她环顾四周——茶棚的老太太早就躲进了灶间不敢出来,土路两端空空荡荡的,连个能喊救命的人影都没有。

      "我要是不去呢?"她听见自己说。

      冯先生的笑容纹丝不动,折扇"啪"地合上了。"姑娘,这里离京城三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您要是不配合,我们只能用些粗鲁的法子了。二殿下说了,要活的,全须全尾的,但缺块皮少块肉的不算违令。"

      他话音刚落,左右两个人就往前迈了一步。沈清辞猛地往侧边闪,可她腿上的伤拖慢了动作,刚迈出半步就被一把攥住了胳膊。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她上臂上,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粗糙的掌心压在她口鼻上,一股浓重的汗味和铁锈味灌进来。

      她被拖着往土路尽头的一辆黑篷马车走过去。冯先生走在前面,扇子在手里一敲一敲的,背影从容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沈清辞在被塞进车厢前的最后一刻,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土路来时的方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看那些空荡荡的田埂,看天边烧成橘红的晚霞,还是看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尽头有没有一匹黑马、一个玄色的身影。

      都没有。路是空的。暮色从四野合拢过来,把最后一丝光亮吞了进去。她被塞进车厢,车门在身后"哐"一声合上,外面传来上锁的铁响,然后是马车启动的颠簸。

      车厢里漆黑一片,只有顶棚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柱,照出漂浮的灰尘。沈清辞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牙齿咬着手背的皮肉,把那一声卡在喉咙里的呜咽生生咬碎咽了回去。

      她被带进了一座宅子。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黑透了才停下。有人掀开车帘把她拽下来,她脚一沾地就被推搡着往前走。那是一座很大的宅院,檐角挂着描金的灯笼,回廊九曲十八弯,处处雕梁画栋。她被带进一间屋子,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咔嗒"落了一把大锁。

      屋里点着灯。熏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呛人,纱帐垂地,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甚至还有一盆温水,干净帕子叠在盆沿上。周到得像在招待客人。

      沈清辞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干涩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

      周到。跟谢渊那座小院一样周到。都是牢笼,不过是换了个更华贵的笼子。

      她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背上的牙印渗着血珠,她没去擦。那些被她硬生生咽回去的眼泪在胸腔里积了三天,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蜷在墙角,终于哭出了声。

      她一边哭一边想起谢渊。想起他说"留着你,是有人要留你",想起他说"你如果落进那些人手里,他们会毁了你",想起他在大牢门口站着等她和她爹说完话的那个背影,想起他把帕子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她不信他的。她一直不信。她跑了三天,用那根他磨钝过的银簪指过自己的脖子,说死也要死在外面。她以为跑出那座院子就是自由,以为离开他就是解脱。可她跑了三天,被追了三天,啃了三天冷馒头睡了三天破庙,最后被装进黑篷马车拉进这座金灿灿的笼子里——她逃来逃去,从谢渊的掌心逃进了二皇子的五指之间。

      谢渊没有骗她。她从始至终都听不懂他那些话底下压着的分量。她以为他是骗子,是囚她的人,是她最该逃开的祸首。可他说的每一句关于"外面"的话都是真的,每一个警告都沉甸甸地落在了今天的现实里。

      她哭够了之后抬起头来,用袖口擦干了脸。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渴得太狠,连喝了三杯才放下。然后她把桌上那碟点心端起来——桂花糕,新蒸的,温温软软,跟她从前在侯府吃到的、跟他在小院里送来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碟子放下了,一块没吃。

      第二天一早冯先生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坐在床沿上,衣裳换过了——昨夜有人进来给她换了套干净的,藕荷色的襦裙,跟她从前在侯府穿惯的颜色一模一样。她的头发也被重新梳过,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甚至还簪了一朵新鲜的茉莉花。

      冯先生摇着扇子打量了她一圈,满意地笑道:"沈姑娘果然天生丽质。二殿下晌午过来用膳,姑娘准备准备。"

      沈清辞没有看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二皇子把我抓来,想干什么?"

      冯先生笑了笑:"姑娘这话说的,哪里是'抓',是'请'。二殿下仰慕定远侯的为人,不忍看侯爷蒙冤,特意把姑娘接来照看。至于旁的……姑娘不必忧心,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沈清辞垂着眼。她在心里把他那些漂亮话剥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剩下来的东西让她后背发寒——她爹案子的关键证人,最好用的筹码,最直接的把柄。二皇子把她攥在手里,是要拿她牵制翻案、威胁谢渊、还是逼她爹认罪,她不知道,但不管哪一样,她都变成了别人手里一把刀上的刃。

      "我要见我爹。"她说。

      冯先生的笑容没变:"姑娘说笑了。姑娘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养身子,旁的事不急。"

      他说完就走了。锁又落上了,脚步声远去之后整座院子安静得只剩檐下鸟笼里画眉的叫声。

      沈清辞坐在床沿上,攥着膝上的裙料。那支被她攥了一路的银簪在昨夜被搜走了,连那方帕子也没了。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连一根能伤到自己的东西都没有。他们把她从头到脚收拾得妥妥帖帖,换衣裳、梳头、簪花、送点心,像在养一只光鲜的雀鸟。可她被锁在这间香气扑鼻的屋子里,四面墙压过来,连呼吸都带着甜腻的窒息。

      晌午时分,二皇子来了。

      门被从外面打开的时候,进来一个穿着杏黄锦袍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生得面如冠玉,下颌微尖,眉眼间带着一股皇室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散漫。他身后跟着四个侍从,在门外汇成两排站定,只他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清辞从床沿上站起来,微微退了一步。

      二皇子在桌边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到脚面,像在品鉴一幅画。然后他笑了,伸手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别怕,我又不吃人。"

      沈清辞没有坐。她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垂着眼,声音平平的:"二殿下费心了。我爹跟殿下素无往来,不知殿下把我请来,是为了什么?"

      二皇子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了一口,动作闲适得像在自己寝殿里。"沈清辞,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一封假信就栽进去了。你倒好,锦衣卫围了半个月都没把你绕进去。"他放下茶杯,看着她,"本殿要你帮个忙。你放心,不难,事成之后本殿保你沈家满门平安。"

      沈清辞攥着袖口。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殿下请说。"

      "你爹手上有一本账。不是朝廷的,是他这些年走动的私账。上面记了些人名、日期、银钱的数目。那本账他藏得很好,锦衣卫翻遍了侯府都没找到。"二皇子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细密的、黏稠的慎重,"你告诉你爹,让他把账交出来。交出来,他就少受些罪。不交……"他笑了一下,"你住在本殿这里,他能扛到几时?"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里。那本账她不知道,她爹从来没跟她提过。但二皇子这么笃定她爹有账,就说明那东西是真的存在、并且对他有致命威胁的。

      "我不知道账在哪里。"她说。

      "你不需要知道。"二皇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你只需要写一封信。你亲笔写的,封好口,我让人送进大牢给你爹。他看到你的字、你的落款、你的口吻——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清辞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床柱。二皇子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熏过香的锦袍气味。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声音僵着:"我不写。"

      二皇子没有生气。他直起身来退开了,重新回到桌边坐下,又倒了杯茶。"不着急。姑娘刚来,水土不服,想不通透也是常事。本殿让人给你送几本书来解闷,你想清楚了再回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晃晃的,另半边陷在暗处,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像浮在水面上的油,光鲜底下全是浑浊。

      "对了,忘了告诉你。"二皇子说,声音不紧不慢的,"谢渊今日早上递了折子请旨彻查你爹的案子,被本殿的人拦下来了。他查了三年,现在所有的线都断了。他很急,急得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可他没办法。这里是京城,他谢渊再大,还能大过皇家的门第去?"

      他笑着走了。门重新上锁,脚步声远去,笼中画眉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沈清辞靠着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白得像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二皇子的话——他查了三年。他连着三天没合眼了。他很急,可他没办法。

      谢渊来了。他追到城外了。可他被人拦住了。他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手里那把刀被人摁在了鞘里,拔不出来。

      沈清辞把脸埋进手心里。她蜷在冰凉的地砖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桌上那碟桂花糕凉透了,白生生的糕面上凝了一层细微的水珠。她没有碰它,只是蜷在墙角,一遍一遍地想着那方被他塞进她手心的白帕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