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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飞鸟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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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弹开的声音很轻。
青黛却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怔怔盯着那张旧舆图,半晌才找回声音。
“姑娘,夫人的匣子里……怎么会藏着这种东西?”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将舆图从暗格中取出,平铺在桌案上。
图纸并非寻常宣纸,而是一层极薄的绢帛,折叠多年,边缘已经发黄。上面的山川河道以细墨勾勒,城池驿站则用朱砂标记。乍看只是一幅北地舆图,仔细辨认,却能发现图中所绘并非疆域,而是一条完整的运粮路线。
南起渝州,沿岷水北上,经京城西郊,再分作两路。
一路通往临州,一路直抵北境定川。
沈知微指尖顺着墨线缓慢划过。
渝州有沈家母族留下的粮行。
京城西郊有永安号的货栈。
定川则是沈怀瑾驻军所在。
七处仓场被人用红圈标出,每个红圈旁边都写着一串极小的数字。那些字迹纤细秀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簪花小楷。
是母亲的字。
沈知微幼时学写字,最早临摹的便是母亲留下的手札。旁人或许认不出,她却绝不会看错。
“青黛,把灯移近些。”
青黛连忙将烛台端过来。
沈知微低头辨认。
每处仓场旁的数字都分成上下两排。
上面一排分别是二十万、十四万、十七万、九万,像是粮食数目;下面一排却小得多,有的只写着三千,有的甚至不足一千。
青黛看了一会儿,小心问道:“上面的是账目,下面的是实际存粮?”
沈知微目光微顿。
“应当是。”
若她的推测没有错,图中七处仓场,账面上共有军粮八十余万石,实际上却不足五万石。
相差十六倍。
如此庞大的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
更不可能只靠一两个贪官便能吞下。
沈知微看向图纸右下角的飞鸟印。
鸟身纤长,双翼舒展,三道弯曲尾羽向后扬起。印记已经褪色,却仍与裴观澜交给她的木牌一模一样。
青黛压低声音:“姑娘,这张图会不会与夫人的死有关?”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微的指尖停在临州旁边。
母亲死于景和五年三月。
那时她八岁,只记得母亲病得很快。
最初只是咳嗽,后来便开始高热。府中请了许多大夫,都说是偶感风寒,药方换过一张又一张,母亲却在短短半个月内迅速衰败。
父亲远在北境。
哥哥奉祖父之命前往书院求学。
她年纪太小,只能日夜守在床边,看着母亲一点点失去呼吸。
母亲临终前曾握着她的手,似乎想说什么。
可那时沈知微哭得太厉害,什么都没有听清。
她只记得母亲望向紫檀木匣的方向,嘴唇反复动着。
后来周氏入府,听雪院中的旧人陆续被调走。母亲留下的书信、账册和首饰,也大多由府中登记收存。
唯独这只不起眼的匣子,因为里面只有几件寻常首饰,被留给了她。
九年间,她打开过它无数次。
却从未发现匣底还有第二层机关。
沈知微收回思绪,继续查看舆图。
图中没有明确的年份。
她将绢帛举到烛光下,原本暗淡的墨线在光中变得透明。临州城外,一行极浅的小字渐渐显现出来。
那字并非用墨写成,而像是以某种药汁绘制,只有对着火光才能看见。
景和四年,十二月初九。
七仓皆空。
赈粮未至。
临州已乱。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临州……”
景和四年的临州饥荒,是整个大晟都讳莫如深的旧事。
朝廷最初公布的说法,是连年雪灾导致颗粒无收,流民冲击官府,焚毁粮仓。后来官府开仓赈济,民乱很快平息。
可这张舆图上却写着,赈粮根本没有抵达。
若七仓皆空,官府又从哪里开仓赈济?
沈知微忽然想起白日里沈怀瑾险些说出口的话。
“你八岁时,裴观澜还在——”
在什么地方?
临州。
景和四年,十六岁的裴观澜就在临州。
而他的家族似乎也正是在那前后获罪。
沈知微目光落回飞鸟印。
这张舆图不仅与母亲有关,也与裴观澜有关。
“姑娘,要不要把图交给大公子?”青黛问。
“不能。”
沈知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青黛愣了愣:“大公子是姑娘的亲哥哥,总不会害姑娘。”
“正因为是哥哥,才不能现在交给他。”
沈知微将绢帛重新铺平。
沈怀瑾重情,也守正。
一旦知道此图可能牵涉临州旧案与北境军粮,他绝不会视而不见。可他半个月后便要返回北境,对暗处之人也毫无防备。
这幅图若是真的,牵涉的绝不只是沈府中的几个管事。
能够在十年前吞下八十万石军粮,又让整桩案子无声无息沉下去的人,不会介意再杀一个沈怀瑾。
“可裴大人已经查到了永安号。”青黛低声道,“万一他知道姑娘藏着舆图……”
“他暂时不知道。”
沈知微看向桌上的木牌。
裴观澜把木牌交给她,是想借她的手调查沈府。
他怀疑沈家与永安号有关,却未必知道母亲留下了证据。
否则今日,他不会只站在花园里试探。
沈知微取来一张薄纸,将舆图上的路线与数字一一临摹下来。
她画得很慢。
图上任何一处细小的弯折,都可能代表一条不为人知的水路或商道。直到窗外传来三更梆响,她才放下笔。
青黛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却仍强撑着问:“原图藏在哪里?”
沈知微看了一眼紫檀木匣。
既然有人已经翻过一次,她便不能再将东西放回去。
“拿针线来。”
青黛很快取来针线篓。
沈知微拆开自己身上斗篷的内衬,将舆图平整地缝进夹层,又把临摹出的图纸分成四份,分别夹入几本毫不相干的书中。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隐约泛白。
她刚洗去指尖的墨迹,院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值夜的小丫鬟隔着门禀报:“姑娘,修竹居来人,说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出了什么事?”
“赵管事不见了。”
沈知微抬眸。
赵福。
周氏的陪房,掌管沈府大半采买,也是紫菱的亲舅舅。
昨夜,她才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
今日清晨,人便不见了。
修竹居院内站满了人。
沈怀瑾已经换上一身玄色窄袖长袍,神色不见平日的温和。管家沈忠站在阶下,身后跪着两名守门小厮。
“昨夜什么时辰发现赵福离府?”
“回公子,并无人看见赵管事离府。”沈忠道,“只是今日寅时,厨房的人去问采买之事,发现赵管事房门大开,屋内已经没人了。”
“府门可有开启?”
“没有。”
“侧门呢?”
“昨夜雨停后,侧门一直有人守着,也不曾见人出去。”
沈怀瑾眉头紧锁。
沈知微进院时,裴观澜已经坐在廊下喝茶。
他仿佛并非来查失踪人口,而只是恰巧路过,墨青色长衫外罩着一件银灰披风,神色闲适得与四周格格不入。
看见沈知微,他微微抬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姑娘昨夜没有睡好?”
“裴大人一早便在别人府中饮茶,想来也没有睡好。”
“我觉少。”
“我认床。”
两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寻常寒暄。
裴观澜的目光却落在她右手食指上。
那里虽然已经清洗过,指甲边缘仍残留着一线极淡的墨色。
他笑了笑,没有揭穿。
沈怀瑾走过来:“知微,永安号成为沈府供货商,是赵福一手安排的。昨夜裴观澜提到账目,今日赵福便失踪,我怀疑此事并非巧合。”
“他的家人呢?”
“妻儿都在府外。沈忠已经派人去找。”
沈知微问:“赵福的屋子查过了吗?”
“只粗略看过。”
“我想去看看。”
沈怀瑾下意识道:“这种事情交给府中护院便好,你不必过去。”
“哥哥让我来,不正是因为觉得赵福的失踪与内宅有关吗?”
沈怀瑾被问得一顿。
裴观澜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接话:“怀瑾,你妹妹说得有理。沈府内宅的事,她恐怕比你我都清楚。”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
“你少挑唆她。”
“我只是在夸她聪明。”
“你夸人的时候,通常没有好事。”
裴观澜轻笑,不再言语。
赵福住在沈府西侧下人院中。
他虽是奴仆,却因掌管采买多年,住处比寻常管事宽敞许多。院里种着两株石榴树,正房三间,另有单独的小厨房。
屋门虚掩。
沈知微站在门外,并未立刻进去。
昨夜下过雨,院中泥土湿软。石板路上残留着杂乱脚印,大多是今晨前来搜查的下人留下的。
她沿着墙边走了一圈。
裴观澜站在她身后:“看出什么了?”
“赵福没有翻墙。”
“为何?”
“墙外是条泥巷,若有人翻墙离开,墙头青苔会脱落,墙下也会留下脚印。”
“也可能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可以抹去脚印,却很难让墙头重新长出青苔。”
裴观澜弯了弯眼。
“沈姑娘很适合绣衣司。”
沈知微没有理会,转身走进屋中。
屋内十分凌乱。
衣柜敞开,床褥被翻得一团糟,桌上的茶盏摔碎在地,几只木箱也被人打开。看上去像是赵福仓促收拾细软,连夜逃走。
沈知微走到衣柜前。
里面少了几件外衣,却仍留着一件厚重的皮袄。
她摸了摸皮袄袖口,又看向窗外。
京城二月,夜里仍冷。
一个准备连夜逃亡的人,带走了几件单薄春衫,却留下最御寒的皮袄。
这不像逃命。
更像有人不清楚赵福平日穿什么,只随手从衣柜中拿走几件衣物,制造他畏罪潜逃的假象。
沈怀瑾也注意到了。
“他不是自己走的。”
沈知微点头:“至少不是有准备地离开。”
裴观澜走到桌边,捡起地上的茶盏碎片。
“茶水已经干了。”
沈怀瑾问:“能看出何时打碎的吗?”
“昨夜子时以前。”
裴观澜用指尖抹过地面。
“碎片下面的水痕完全干透,边缘又落了一层薄灰。昨夜子时后雨势渐小,府中开始停风,屋内灰尘不会这么快落下。”
沈知微看向茶桌。
桌上摆着两只杯垫。
一只杯垫上有明显水印,另一只却很干净。
昨夜屋中至少有两个人。
赵福为来客倒了茶,对方却没有饮用。
“来人是赵福认识的人。”她道。
“何以见得?”沈怀瑾问。
“他没有穿鞋。”
床边放着一双软底布鞋。
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床铺虽被翻乱,枕头上却还留着睡过的凹陷。赵福应当已经歇下,听见来人敲门后,连鞋都没有穿,便直接下床开了门。
若是陌生人深夜来访,他不会毫无防备。
沈怀瑾看向管家:“昨夜有哪些人可以在府中自由走动?”
沈忠神色凝重:“府中管事、各院嬷嬷,还有主子身边得脸的丫鬟,都不会被巡夜人盘问。”
人数并不少。
沈知微走到窗边。
窗棂半开,冷风从缝隙吹进来。窗下摆着一只炭盆,盆中堆满已经熄灭的灰烬。
她蹲下身,用火钳轻轻拨开表层炭灰。
一角烧焦的纸片露了出来。
裴观澜比她更快一步。
他伸手夹起纸片,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收入掌心。
“是什么?”沈怀瑾问。
“普通账纸。”
裴观澜神色自然。
沈知微却清楚地看见,焦黑纸片的一侧印着半道红色弧线。
像鸟翼的一角。
她抬眼看向裴观澜。
裴观澜恰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不想让沈怀瑾看见飞鸟印。
至少现在不想。
沈知微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炭盆旁边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墙边的木柜前。柜子十分沉重,下面却积着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泥水。
“把柜子移开。”沈知微道。
两名护院上前,合力将木柜推离墙面。
柜后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
门板只有半人高,与墙面刷着相同颜色,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沈忠脸色骤变。
“府中怎么会有这种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废弃夹道。
沈府建府已有数十年,早年为了方便下人运送炭火与夜香,几处院落之间修有窄道。后来府中翻修,大部分夹道都被封死,只剩少数尚能通行。
赵福屋后的这一条,恰好通往西北角的废园。
众人沿着夹道走了约半刻钟,前方传来一阵刺鼻的腐水气味。
废园尽头有一口枯井。
井口边缘留着几道新鲜擦痕,周围湿泥中,还有半枚模糊的鞋印。
沈怀瑾神色一沉。
“下去看看。”
护院系好绳索入井。
不多时,井下传来惊呼。
“公子,下面有人!”
半炷香后,一具尸体被拖了上来。
正是赵福。
他身上只穿着寝衣,赤着双脚,颈间有一道深紫色勒痕。嘴里塞满潮湿的碎炭,双眼圆睁,脸上仍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
沈忠倒退半步,脸色惨白。
沈怀瑾伸手挡在沈知微身前。
“别看。”
沈知微没有逞强,顺从地后退了一步。
只是她方才已经看清,赵福右手紧紧握着,指缝间似乎夹着一小缕淡黄色丝线。
裴观澜也看见了。
他蹲下身,握住尸体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僵硬手指。
掌心中除了几道被指甲抠出的血痕,只有一根极细的丝线。
裴观澜捻起细线,对着天光看了一眼。
“缃色蜀锦。”
沈怀瑾问:“能查出来自何处?”
“京中用得起这种料子的人不少。”
裴观澜话虽如此,目光却转向沈知微。
沈知微知道他的意思。
缃色介于浅黄与杏色之间,年轻姑娘嫌它老气,府中下人也穿不起蜀锦。
沈府之中,最常穿这种颜色的人是周氏身边的吴嬷嬷。
昨日,正是吴嬷嬷带人去听雪院搜出了血玉镯。
沈怀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把吴嬷嬷带来。”
沈知微忽然开口:“哥哥,不要。”
沈怀瑾看向她:“为什么?”
“这根丝线未必属于吴嬷嬷。”
“府中只有她常穿这种颜色。”
“正因所有人都知道,证据才显得太过明显。”
沈知微语气冷静。
“一个能够杀死赵福、伪造逃亡痕迹,又知道沈府废弃夹道的人,不会蠢到留下如此显眼的线索。此时若大张旗鼓捉拿吴嬷嬷,真正的凶手反而会有时间毁去其他证据。”
沈怀瑾皱眉:“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对外只说赵福卷走采买银两,已经潜逃。封锁废园,不准今日来过这里的人泄露消息。”
“他已经死了。”
“正因为死了,暗处的人才会觉得事情已经结束。”
沈怀瑾看着妹妹。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她没有露出惊慌,也没有因为吴嬷嬷可能牵涉其中便急于报复。
她只在权衡。
权衡怎样让一个死去的人,发挥最大的价值。
这不是一个被养在深宅、性情柔顺的姑娘该有的反应。
沈怀瑾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陌生。
“知微。”他低声问,“这些年,府里究竟发生过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沈知微静了一瞬。
“哥哥不必现在问。”
“为什么?”
“因为你若知道了,会觉得愧疚。”
她抬头看着他。
“可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你的愧疚不会改变它们,只会让你因为急于补偿我,做出不够理智的决定。”
沈怀瑾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不够理智?”
“涉及我的时候,是。”
她答得毫不犹豫。
沈怀瑾许久没有说话。
寒风吹过荒废庭院,枯枝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裴观澜站在一旁,并未出言打断。
最终,沈怀瑾闭了闭眼。
“依你所言,对外暂称赵福畏罪潜逃。沈忠,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句。”
沈忠连忙应下。
“赵福的尸体呢?”裴观澜问。
沈怀瑾道:“暂时留在废园,由我的人看守。等查明真相,再让他入土。”
众人离开废园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沈怀瑾被管家请去处理府中事务,临走前几次回头看向沈知微,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让她先回听雪院休息。
裴观澜跟在沈知微身后。
走出夹道后,他忽然开口:“沈姑娘昨夜查到了什么?”
沈知微脚步未停。
“裴大人为何这样问?”
“你指甲边缘有墨,眼下又有淡淡青色。以沈姑娘的性子,寻常账本不值得你熬上一夜。”
“也可能是我看了一夜话本。”
“什么话本?”
“才子佳人,私订终身。”
裴观澜低笑:“沈姑娘喜欢这样的故事?”
“喜欢。”
“看不出来。”
“裴大人很了解我?”
“正在了解。”
他说得漫不经心。
沈知微却从中听出一丝逼近的意味。
两人走到一处无人回廊,裴观澜忽然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方才在炭盆里找到的焦纸。
纸片已经烧得只剩指甲大小,边缘残缺,正中却留着半边飞鸟印。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他问。
“告诉你什么?”
“这个印记,你昨夜是否见过?”
沈知微看着纸片。
她没有立刻否认。
否认得太快,反而像在掩饰。
“在你给我的木牌上见过。”
“除此之外呢?”
“没有。”
裴观澜凝视着她。
他的眼睛天生含情,即便不笑,也像是与人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暧昧。可此刻,那双狐狸眼里只剩冷静的审视。
“沈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十年前,临州负责赈粮转运的机构名为青鸾署。所有经过青鸾署登记的粮车、仓场与文书,都会留下这枚飞鸟印。”
沈知微神色未变。
“后来呢?”
“临州民乱之后,青鸾署被裁撤。署中二十三名官员,十七人死于民乱,六人因失职获罪。所有账册与印信,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毁。”
“既然印信已经烧毁,为何永安号还在使用?”
“这正是绣衣司要查的事。”
“裴大人怀疑当年有人留下了青鸾署的私印?”
“我怀疑当年被烧掉的,并不是所有东西。”
他说完,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你母亲姓林。”
沈知微眼睫轻轻一动。
“京城知道此事的人很多。”
“她的父亲林茂川,曾任户部仓部郎中。景和三年,奉命督办临州赈粮。”
裴观澜的语气很轻。
“景和四年十一月,林茂川在回京途中坠马身亡。三个月后,你母亲病故。”
回廊外,一滴雨水从竹叶尖坠落。
沈知微沉默片刻:“裴大人在怀疑我母亲?”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找到,沈府保不住你。”
沈知微抬眸:“绣衣司能保住我?”
“未必。”
裴观澜笑了。
“不过至少能让你死得明白些。”
沈知微也弯起唇角。
“那还是不劳裴大人费心了。”
她转身欲走,裴观澜却抬手撑住一旁廊柱,恰好挡住她的去路。
他并未碰到她,距离却近得足以让人感受到压迫。
“昨夜藏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赵福会死?”
沈知微抬眼看他。
“裴大人以为是我害死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怕不怕。”
“怕。”
她回答得很坦然。
裴观澜微微一怔。
“我怕自己查得太慢,怕下一个死的是我身边的人,也怕有一天哥哥会因为我发现的东西而送命。”
沈知微望着他。
“但害怕并不能让赵福活过来,也不能让暗处的人停止杀人。”
“所以?”
“所以我要比他们更快。”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裴观澜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收回手,让开道路。
“永安号每月初三,会有一批车马从西郊货栈出发。”
“运去哪里?”
“账面上是运往渝州。”
“实际上呢?”
“不知道。”
“绣衣司连车队去了哪里都查不出来?”
“查出来过。”裴观澜淡声道,“跟踪的人死了三个。”
沈知微沉默。
“下一个初三是五日之后。”他说,“沈姑娘既然要比他们更快,便别走绣衣司已经走过的路。”
“你是在帮我?”
“我是在利用你。”
裴观澜重新露出笑意。
“沈府二姑娘出城查自家商号,总比绣衣司的人不易引起怀疑。”
“你不怕我将查到的东西藏起来?”
“怕。”
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
“但害怕并不能让沈姑娘变得诚实。”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彼此彼此。”
她从他身旁走过。
裴观澜没有跟上去。
直到脚步声渐远,他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焦纸。
纸片背面除了飞鸟印,还有一道极浅的墨痕。
那不是账目上的数字,而是半个被烧毁的“林”字。
沈知微回到听雪院时,沈怀瑾已经在院中等她。
青黛跪在廊下,旁边摆着几只旧炭筐、两匹发霉的绸缎和数册月例账。
沈怀瑾显然已经看过这些东西。
他的脸色比在废园时更难看。
“这些就是库房这些年送来的东西?”
青黛低着头,不敢回答。
沈知微脱下斗篷,平静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哪些不是?”
“发霉的绸缎是前年留下的,受潮的炭是昨日的。摆在一起,看起来难免严重了些。”
沈怀瑾盯着她:“你还想替他们遮掩?”
“我只是不想哥哥因为愤怒而冤枉不相干的人。”
“月例被克扣,也是不相干?”
“府中没有克扣我的月例。”
沈知微拿起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账面上一分不少。”
沈怀瑾接过账册。
沈知微每月应得银十二两,四季衣料各有定数,炭火、灯油、笔墨也都登记齐全。
所有物品后面,甚至还有青黛的签字。
沈怀瑾看了青黛一眼。
青黛脸色发白:“公子,库房送来的数目确实与账上一样,只是炭有时是湿的,衣料也常有破损。奴婢去理论,管事便说各院领到的东西都一样,让奴婢不要仗着大公子疼姑娘便挑三拣四。”
“为何不告诉我?”
青黛眼眶一红。
沈知微替她回答:“我不让她说。”
沈怀瑾的手指缓缓收紧。
“为什么?”
“因为没有用。”
“知微。”
“哥哥每年回京最多一两个月。你在时,所有人都会对我很好。等你走了,他们只会觉得是我向你告状,表面更加恭敬,暗中却有更多办法让我不痛快。”
沈知微将账册从他手中抽出。
“我要的不是哥哥回来替我罚几个下人,而是即便哥哥不在,也没有人敢这样对我。”
沈怀瑾看着她,声音发涩。
“所以你便一直忍着?”
“我没有忍。”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下。
“听雪院现在的灯油,是我用母亲留下的铺子换来的;厨房里有两个婆子的儿子在粮行做事,不会再克扣我的饭食;库房送来破损衣料,我也会让掌柜按原价记录,等到年末核账时一起清算。”
“昨日之前,赵福手下已经有三个管事被我换掉。”
“只是这些事情,哥哥不知道而已。”
沈怀瑾久久没有说话。
他以为妹妹在府中受了委屈。
却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为自己筑起城墙。
她不再等待他回来。
也不再需要他替她主持公道。
这个认知,比看见那些发霉绸缎更让沈怀瑾难受。
“知微。”他低声道,“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
沈知微眼中的冷静稍稍散去。
她走到兄长面前,伸手替他抚平皱起的衣袖。
“哥哥没有回来晚。”
“我只是长大了。”
沈怀瑾垂眸看她。
幼时那个摔下树便会抱着他哭的小姑娘,似乎仍站在眼前。
可他只要再认真看一眼,便会发现她早已走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
“赵福的事,我会查清。”他说,“还有府中这些年亏待过你的人,我也会一一查明。”
“可以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你已有打算?”
“先查赵福最近半年的采买去向。不要查账房留存的总账,要查运货车夫、城门路引和货栈交割的底册。”
沈怀瑾问:“你怀疑账目是假的?”
“账目一定是假的。”
沈知微道:“能让货物从账面上消失,却不能让运货的车马也消失。只要东西真的进过沈府,就一定有人见过。”
“若东西从未进过沈府呢?”
沈知微看着他。
“那便说明沈府一直在替别人付钱。”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
沈怀瑾终于明白,为何裴观澜会当众提起沈府账目。
对方怀疑的从来不是几筐受潮的炭。
而是有人借沈府采买之名,替永安号转移钱财。
沈家手握兵权。
一旦军粮案与沈府产生联系,不论父亲是否知情,都足以让整个沈家陷入万劫不复。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父亲。”沈知微道。
沈怀瑾皱眉:“为何?”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他身边是否有永安号的人。”
“你怀疑父亲身边的人?”
“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父亲。
最后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沈怀瑾离开后,沈知微关上房门,重新取出紫檀木匣。
昨夜时间仓促,她只发现了暗格与舆图,并未仔细检查匣子本身。
此刻天光明亮,莲花雕纹中的每一道细线都清晰可见。
她将匣中首饰全部取出,仔细敲击四壁。
匣底已经空了。
左侧木板传来的声音却略显沉闷。
沈知微用簪尖沿着边缘探入,轻轻一撬。
一块薄如蝉翼的木片脱落下来。
木板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与舆图上的字迹相同。
是母亲留下的。
沈知微将匣子移到窗前。
那行字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景和五年三月。
图交怀瑾。
不可告知沈崇岳。
沈知微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
沈崇岳。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母亲临死前,宁愿把足以撼动朝堂的证据藏在一个八岁女儿的首饰匣中,也不愿交给自己的丈夫。
甚至特意留下警告——
不可告知沈崇岳。
窗外阳光落在玉兰簪上,白得近乎刺眼。
沈知微缓缓合上匣盖。
昨夜之前,她以为自己要查的是沈府内宅、永安货栈与一桩被掩埋十年的军粮旧案。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见这盘棋的边界。
她的母亲在局中。
裴观澜在局中。
沈家在局中。
而那个常年镇守北境、被天下人视作大晟柱石的父亲——
或许从一开始,就站在棋盘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