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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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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外的雨下得更密了。
细雨被风吹进长廊,在青石地面洇开一层薄薄的水光。裴观澜站在廊下,绯色官袍衬得眉眼愈发鲜明,唇边虽带着笑,那笑意却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碎光,轻轻一晃便散了。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解释。
沈怀瑾却皱了皱眉。
“观澜。”
声音不重,已隐隐有了维护之意。
裴观澜偏头看他,神情无辜:“我不过夸令妹心善,难道也说错了?”
沈怀瑾自然听得出他话中另有深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柴房。
紫菱伏在稻草上,脸上泪痕未干,身旁放着一只绣工素净的荷包。沈知微则站在门外,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偶然经过这里。
沈怀瑾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追问,只脱下身上的披风,罩在妹妹肩头。
披风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怎么穿得这样少?”
沈知微低下头,将领口拢紧了些。
“原以为只是出来片刻。”
她的语气轻软,与方才在柴房中判若两人。
裴观澜站在一旁,慢悠悠地看着。
若非亲耳听见她说“因为她还有用”,只怕连他也要相信,眼前不过是个性情温顺、受不得风吹雨淋的闺阁小姐。
可惜,他来得正是时候。
沈知微自然也知道。
她抬起眼,正撞上裴观澜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双狐狸眼生得实在招人,望着人时像含了情,可若仔细看,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沈知微忽然明白,这个人为何能与哥哥成为挚友。
他们看起来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哥哥如暖玉,端方温和;裴观澜却像一柄裹在锦缎中的薄刃,漂亮、锋利,也危险。
可他们骨子里都有一种极难撼动的东西。
只是哥哥将它写在眉目之间,裴观澜却藏得极深。
“这位是裴大人?”
沈知微先开口。
沈怀瑾这才想起还未替他们正式引见。
“裴观澜,我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如今任职北镇司。”
他说完,又看向好友,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郑重。
“这是舍妹,知微。”
北镇司。
沈知微眼神微动。
大晟朝中无人不知北镇司。
它名义上隶属都察院,实则直属天子,专掌监察、缉捕与谍报。朝中官员私下都说,北镇司的卷宗比刑部的枷锁更可怕,一旦名字写上去,便再难清白地走出来。
裴观澜年纪轻轻,便已是北镇司指挥同知。
传言他审案时从不动怒,也极少用刑,只需坐在那儿同人谈几句话,便能让犯人自己吐出藏得最深的秘密。
沈知微原以为,这样的人应当生得阴鸷沉郁。
没想到却是一副笑起来能勾走人魂魄的好皮相。
“原来是裴大人。”
她福身行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裴观澜也抬手还礼。
“沈姑娘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柴房上。
“你既是怀瑾的妹妹,便也算我的妹妹。往后若有人欺负你,尽可以同我说。”
沈知微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
她神色不变,只温声道:“多谢裴大人。不过府中上下待我极好,无人欺负我。”
柴房里的紫菱身体轻轻一颤。
裴观澜看见了。
他唇边笑意愈深。
“那便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停留在沈知微脸上。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信。
沈怀瑾却无暇细究。
他此次从北境回京,一路昼夜兼程,今日刚到城外便被裴观澜拦住,说有一桩急事要与父亲商议。二人连衣裳都未曾换,便一同来了沈府。
本想先去见沈老夫人,不料刚走到后院,便听见了柴房里的说话声。
“祖母的寿宴可散了?”沈怀瑾问。
“尚未。”沈知微道,“哥哥今日归家,祖母见了定然欢喜。”
沈怀瑾仔细看了她片刻。
一年未见,妹妹似乎长高了一些,也清瘦了许多。眉目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气质比从前更加沉静。
他记得自己离京前,她还会拉着他的衣袖,问他几时回来。
如今见面,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连欢喜都显得克制。
沈怀瑾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你先随我去寿安堂。”
“哥哥与裴大人一路劳顿,应当先去更衣。”沈知微看了一眼两人被雨水浸湿的肩头,“祖母若见了,又要心疼。”
“还是沈姑娘想得周到。”
裴观澜笑吟吟地开口。
沈知微没有接他的话,只转身吩咐青黛去准备热水。
待丫鬟离开,裴观澜忽然向前走了半步。
他个子高,靠近时便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沈知微闻见了他身上极淡的冷香,像雪压过松枝后留下的气息。
“沈姑娘。”
他压低声音。
“你那匣子的机关,是昨夜才装上的吧?”
沈知微抬眼。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
从旁人的角度看,裴观澜只是略微俯身同她说话,姿态称得上亲近,却不逾矩。
只有沈知微能看清他眼底的审视。
她沉默了一瞬。
“裴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也无妨。”
裴观澜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奇怪。若那匣子果真只有你与贴身侍女知道开法,一个外院的丫鬟,昨夜又是如何把玉镯放进去的?”
沈知微神色未变。
她果然没有猜错。
这个人只看了片刻,便抓住了她话里的破绽。
她今日当众说匣子设有机关,是为了逼紫菱无法解释匣子如何被打开。但同样的问题,也会落到她自己身上。
若紫菱打不开匣子,她自然也不可能将玉镯放进去。
除非那机关是后来才有的。
沈知微看着裴观澜。
“裴大人既已知道,方才为何不说?”
“为什么要说?”
“您是北镇司的人。”
“北镇司查的是谋逆、贪墨与通敌。”裴观澜语气散漫,“沈姑娘在自家院里换了一只首饰匣,算不得什么大罪。”
他说完,目光从她肩上的披风缓缓掠过。
“何况,欺负小姑娘的事,我一向做不出来。”
沈知微并未因“小姑娘”三个字生气。
她只是轻轻问:“裴大人不怕我当真不是善类?”
雨丝斜斜飘入长廊。
裴观澜的睫毛被雨雾沾湿了一点,显得眼尾愈发浓黑。
他望着她,笑意忽然淡了些。
“是不是善类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会把刀指向谁。”
话音落下,沈怀瑾在前方回过头。
“你们说什么?”
裴观澜立刻直起身来。
“我在夸令妹聪慧。”
沈怀瑾不疑有他,只道:“知微自幼便聪明。”
“看出来了。”
裴观澜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沈知微则低下眼,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三人一同离开后院。
走过月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柴房。
紫菱仍伏在阴影里。
很快便会有牙婆将她带走。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沈府,也不会有机会说出今日发生的一切。
这件事到此为止。
至于沈柔嘉——
沈知微收回目光。
来日方长。
寿安堂中,沈怀瑾的突然出现果然引起了一阵欢喜。
沈老夫人连声叫他上前,拉着他的手仔仔细细看了许久,眼圈都红了。
“瘦了,也黑了。北境苦寒,你父亲只顾着打仗,怎么也不知道顾惜你?”
沈怀瑾笑道:“祖母,我是在军中历练,不是去享福。将士们都受得,我自然也受得。”
周氏也上前嘘寒问暖,俨然一副慈母模样。
“回来便好。你院子日日都有人打扫,热水和衣裳已经让人备好了。只是你怎么连封信也不送,今日又恰好赶上老夫人寿宴,倒像是特意回来给老夫人添福气的。”
沈怀瑾道:“军中事忙,归期一直未定。今日能赶上祖母寿辰,确是孙儿的福气。”
他说话间,沈柔嘉已经红着眼睛走了过来。
“哥哥。”
她比沈知微更亲昵些,伸手便要去拉沈怀瑾的袖子。
沈怀瑾不动声色地避开,只从随身带回的箱笼中取出一只锦盒。
“这是给你的。”
沈柔嘉立刻笑开:“多谢哥哥。”
随后,沈怀瑾又命人搬进数只箱子。
给老夫人的是北境特产的暖玉,给周氏的是一张雪狐皮,府中其余姐妹兄弟也各有礼物。
最后,他亲手将一只狭长木匣递给沈知微。
“打开看看。”
沈知微依言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把短剑。
剑鞘由乌木制成,没有镶嵌珠宝,只在近护手处刻着一枝细小的青竹。剑身不过一尺有余,轻薄锋利,正适合女子防身。
满堂的人都静了静。
老夫人最先皱眉:“好端端的,送姑娘家一把剑做什么?”
沈怀瑾道:“知微幼时身子弱,我答应过她,待她长大便教她习剑。如今虽迟了几年,诺言总还作数。”
沈知微指尖轻轻拂过剑鞘上的青竹。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大约是母亲刚去世的那一年。
她被族中几个孩子推入荷塘,发着高热醒来后,哥哥便守在床边告诉她,将来会教她习剑,让她再也不必怕旁人欺负。
后来他去了国子监,又随父亲奔赴北境。
那句承诺,沈知微以为他早已忘记。
“姑娘家舞刀弄剑,传出去总归不雅。”周氏温声劝道,“知微性情柔顺,也用不着这些。”
裴观澜坐在下首饮茶,闻言险些笑出声。
性情柔顺。
今日这沈府上下,大约只有他知道,这四个字与沈知微实在没有多大干系。
沈怀瑾却认真道:“女子学些防身之术,并无不妥。”
他看向妹妹。
“你若不喜欢,我再替你换旁的。”
沈知微合上木匣,将它抱在怀里。
“我很喜欢。”
她眼中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
“多谢哥哥。”
沈怀瑾神情一松。
裴观澜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睛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盏边缘。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不是在寿宴上那种柔顺得体的笑,也不是面对他时不露破绽的笑。
她真正高兴时,眼尾会微微垂下来,眼底的戒备也会淡去。
倒是比方才更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只可惜,这笑不是给他的。
寿宴结束后,沈崇岳仍未归府。
他三日前奉旨入宫,与兵部及户部商议北境粮饷,连夜宿在了宫城外的值房。
沈怀瑾与裴观澜便先去了外书房。
沈知微原本也要回听雪院,却在经过廊下时,被沈柔嘉拦住了。
四下无人,沈柔嘉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你早就知道。”
沈知微停下脚步。
“妹妹说什么?”
“你知道紫菱会去你房中,也知道玉镯在她手上。”沈柔嘉咬着牙,“你故意设局害她!”
“紫菱偷了祖母的玉镯,栽赃于我,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装模作样!”
沈柔嘉压低声音,脸色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匣子的机关根本是假的。昨夜紫菱明明打开过它!”
沈知微静静看着她。
“昨夜?”
沈柔嘉一僵。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沈知微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比平日更轻。
“三妹妹怎么知道,紫菱昨夜打开过我的匣子?”
沈柔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我是听她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今日出事以前。”
“既然她曾告诉你,她打开过我的首饰匣,还将玉镯放了进去,你为何不曾提醒我?”
沈柔嘉呼吸一滞。
她越解释,便越坐实自己与此事有关。
沈知微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抬手,替妹妹扶正了鬓边一支歪斜的金钗。
动作亲昵得像一对感情极好的姐妹。
“三妹妹。”
“紫菱已经被发卖了。她认下全部罪名,祖母也不会再追查。”
沈柔嘉警惕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今日的事已经过去了。”
沈知微微微笑着。
“你仍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是沈府天真明媚的三姑娘。没有人会知道,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这本该是安抚的话。
沈柔嘉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缓缓爬了上来。
“你会这样好心?”
“我为何不好心?”
沈知微轻声反问。
“你是我的妹妹。妹妹做错了事,做姐姐的自然应该宽容。”
她收回手。
“只是下一次,别再用这样蠢的人。”
沈柔嘉愣在原地。
沈知微已经从她身旁走过。
行至廊角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沈知微停住。
裴观澜倚在不远处的柱边,手中转着一枚黑玉扳指,也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今日听见的秘密,似乎格外多。
“裴大人有偷听旁人说话的习惯?”
“没有。”
裴观澜答得坦然。
“只是沈姑娘每次教训人时,我恰好都在附近。”
沈知微看着他:“那裴大人的运气也很好。”
裴观澜笑了。
“比不得沈姑娘。”
他收起扳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方才在书房外捡到的。”
“裴大人捡到的东西,为何给我?”
“因为上面有沈家内院的印记。”
沈知微目光一顿。
她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那是一张已经作废的货单,边缘残缺了一角,纸面沾着泥水,只能勉强辨认出几行字。
北境白石关。
精铁三百斤。
粟米五千石。
经手人一栏盖着沈府内库的朱印。
沈知微眉心轻轻蹙起。
沈府内库只负责府中采买与田庄收支,从不经手军中粮草,更不可能往北境运送精铁。
这张货单不该存在。
“在哪里捡到的?”
“你们府上账房管事经过外书房时掉的。”
裴观澜看着她。
“他发现以后,脸色很难看。”
沈知微将货单折好。
“裴大人为何不交给我哥哥?”
“原本是要交的。”
“那为何改了主意?”
雨已经停了。
檐下最后一滴水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裴观澜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他眼中仍带着笑,那笑意却比雨后的风更凉。
“因为我忽然想知道,沈姑娘拿到它以后,会先查谁。”
沈知微与他对视片刻。
“裴大人在试探我?”
“是。”
他承认得毫不遮掩。
“你可以不接。”
“我已经接了。”
“那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沈知微将那张货单收入袖中。
“裴大人放心。我从不后悔。”
裴观澜凝视着她。
少女披着兄长的玄色披风,怀中抱着一柄短剑。她的眉目生得温柔,站在初霁的天光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可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犹疑。
裴观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是这样。
明知前面是一条沾满血的路,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上去。
他直起身,唇边重新浮起散漫笑意。
“很好。”
“我喜欢不后悔的人。”
沈知微淡淡看了他一眼。
“裴大人喜欢什么,与我无关。”
说完,她转身离开。
裴观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
片刻后,沈怀瑾从书房走出。
“你同知微说了什么?”
“没什么。”
裴观澜把玩着手里的扳指,神情若无其事。
“令妹觉得我多管闲事。”
沈怀瑾失笑:“知微性子安静,不喜与陌生人来往。你莫要总去招惹她。”
“陌生人?”
裴观澜挑了挑眉。
“你我相交十年,我怎么也该算她半个兄长。”
沈怀瑾认真想了想。
“你年长她八岁,确实如此。”
裴观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半晌,他轻嗤一声。
“谁要做她兄长。”
沈怀瑾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裴观澜转身走进书房。
“我说,你们沈家的账,该好好查一查了。”
房门合拢。
案上放着另一张货单。
与沈知微袖中的那张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张保存完整。
最下方除了沈府内库的朱印,还盖着一枚极浅的青色私章。
印章上只有两个字。
——赵珩。
当朝右相之子,户部侍郎。
裴观澜敛去笑意。
他今日将那张残单交给沈知微,并非临时起意。
他想看看,沈府深宅里这个惯于藏锋的姑娘,能否顺着一张作废的货单,摸到那张覆盖了大半个朝堂的网。
也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多远。
窗外风吹过庭中枯枝。
一只寒鸦惊起,掠过沈府重重屋脊,朝灰暗的宫城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