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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西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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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留下的那行字,在沈知微眼前停了整整一夜。
图交怀瑾。
不可告知沈崇岳。
天亮之后,她将那块薄木板重新嵌回匣壁,又把紫檀木匣放回妆台。所有首饰仍按照原来的位置摆放,莲心向右偏了半寸,看起来与昨日毫无区别。
舆图则依旧缝在她的斗篷夹层中。
青黛替她梳发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姑娘,夫人既然让您把图交给大公子,为何不现在告诉他?”
“母亲留下这句话时,哥哥只有十四岁。”
“可如今大公子已经长大了。”
“所以我会交给他。”
沈知微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
“但不是现在。”
母亲留下舆图,说明她早已预料到自己可能出事。她不愿相信丈夫,却愿意相信年仅十四岁的儿子,其中必然还有他们尚未查明的缘由。
沈怀瑾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见那行字,第一反应不会是怀疑父亲。
他只会认为母亲受人蒙骗,或者遗言另有隐情。
可一旦他知道舆图中的军粮与如今北境军仓有关,又发现沈家账目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他便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沈知微不能让他在一无所知时入局。
更不能让他在满心愧疚时入局。
“五日之后便是初三。”她道,“先准备出城。”
青黛手中木梳一顿。
“姑娘当真要去查永安号的车队?”
“裴观澜既然把消息告诉我,便不会允许我置身事外。”
“可绣衣司已经死了三个人。”
“所以才更要去。”
沈知微抬起眼。
“死了三个人,裴观澜仍在查,说明那批车队运送的东西比绣衣司探子的命更重要。”
青黛脸色有些发白。
“奴婢陪姑娘去。”
“你当然要去。”
沈知微取下一支珠钗,在匣中挑了挑,最终换成了沈怀瑾送她的白玉木兰簪。
“但在出城之前,还需先让母亲答应。”
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是周氏。
赵福失踪的消息传开后,沈府上下乱了一日。
沈忠依照沈知微的主意,对外只说赵福私吞采买银两,畏罪潜逃。府中派人搜查了他的家宅,发现妻儿也已在前一日离京,更坐实了他早有预谋的说法。
至于赵福的尸体,则被秘密移到沈怀瑾在城南的一处私宅。
除废园中那几个人外,无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午后,沈怀瑾带着几册账簿来了听雪院。
他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青色。
“去年七月至今,沈府账面上共从永安号购入银霜炭一万八千斤。”
青黛正在奉茶,闻言险些失手打翻托盘。
沈知微却并不意外。
“府中实际用了多少?”
“我让人查过库房与各院记录,最多不超过六千斤。”
沈怀瑾将账簿放到桌上。
“剩下的一万二千斤炭,从未进过沈家。”
“银钱呢?”
“全部付清。”
一万二千斤银霜炭,价值近两千两。
对于沈家而言,这笔钱算不上伤筋动骨,却也绝非可以随意忽略的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种账目不可能只存在一年。
“往年的账呢?”
“还在查。”
沈怀瑾翻开其中一册。
“账房每月将款项交给赵福,由他负责与永安号结算。每批货物入府时,西侧门房都会留下验货凭据。账目、银票和凭据彼此对应,看不出破绽。”
沈知微看向凭据末尾。
上面盖着沈府西门的验收印,旁边还有守门管事陈七的画押。
“陈七人在何处?”
沈怀瑾沉默了一下。
“两个月前坠河身亡。”
“尸体找到了?”
“没有。”
沈知微轻轻合上账册。
赵福死在枯井中,陈七生死不明。两个最清楚假账如何运作的人,一个被灭口,一个失踪。
“还有一件事。”沈怀瑾道,“陈七出事之后,接替他的人是吴嬷嬷的外甥陆成。”
昨日赵福尸体手中,恰好攥着一根缃色蜀锦丝线。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周氏身边的吴嬷嬷。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刻意。
沈知微问:“陆成如今还在西门当值?”
“在。”
“先不要动他。”
“又不动?”
沈怀瑾眉间微蹙。
“知微,赵福已经死了。我们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下一个被灭口的很可能就是陆成。”
“倘若他只是被人推到明处的替死鬼,我们现在保护他,反而是在告诉真正的凶手,他已经引起了怀疑。”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
“派人暗中盯着,不要让他知道。”
沈知微顿了顿。
“若有人想杀他,正好可以顺藤摸瓜。”
沈怀瑾看着她。
“你准备拿他做饵?”
“哥哥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他沉声道:“但陆成或许是无辜的。”
“无辜,所以不能让他死。可也正因为无辜,暗处的人才不会防备他。”
沈怀瑾没有说话。
沈知微看着兄长略显冷峻的眉眼,忽然问:“哥哥在战场上设伏时,会不会利用运粮车引敌军上钩?”
“会。”
“运粮的士兵也可能因此丧命。”
“我会提前告诉他们风险,让他们自己选择。”
“可陆成若事先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便装不出真正的毫无防备。”
兄妹二人隔着一方矮桌相对而坐。
沈怀瑾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们思考事情的方式并不相同。
他习惯将选择交给当事人。
沈知微却更看重结果。
她不是不在乎一条人命。
恰恰因为在乎,所以宁愿承担替别人做出决定的恶名,也不肯放弃任何抓到凶手的机会。
“我会派最可靠的人盯着陆成。”沈怀瑾最终道,“但一旦发现危险,必须先救人。”
“好。”
沈知微答应得十分干脆。
沈怀瑾却并未因此放松。
“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有。”
他没有料到妹妹会直接承认,神色微怔。
“什么事?”
“暂时不能告诉哥哥。”
“知微。”
“等我确认之后,自然会说。”
沈怀瑾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后,他没有逼问。
“初三你要出城?”
沈知微眼神轻动:“哥哥怎么知道?”
“青云寺今日派人送来香帖,说你替母亲订了一场法事。”
她的生母林氏忌辰在三月。
如今才二月初,提前一个月做法事,确实有些突兀。
“京中最近不太平。”沈怀瑾道,“那日我陪你去。”
“不必。”
“为何?”
“哥哥若陪我,太显眼了。”
沈怀瑾眼神沉下来:“你去青云寺不是为了上香。”
沈知微没有否认。
“西郊有母亲留下的一间粮行。赵福失踪后,铺中掌柜传来消息,说永安号的人最近在打听沈家粮行的旧账。我想亲自过去看看。”
这是实话。
只是不完整。
“我更该陪你。”
“哥哥若出现在西郊,永安号的车队还会照常出发吗?”
沈怀瑾皱眉。
沈家长公子刚刚从北境回京,身边必然有人盯着。他若亲自前往西郊货栈,任何与军粮案有关的人都会提前收到消息。
“我可以暗中跟着。”
“哥哥不擅长暗中跟人。”
“……”
沈怀瑾似乎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他领兵作战,擅长排兵布阵,也擅长正面交锋。让他乔装改扮、尾随商队,确实不是所长。
沈知微弯了弯唇。
“哥哥安心查沈府的账。西郊那边,自然有人比你合适。”
沈怀瑾听出了话外之意。
“裴观澜?”
沈知微端起茶盏。
“裴大人是绣衣司的人。”
“知微。”
沈怀瑾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你离他远一些。”
“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
“哥哥与他不是挚友吗?”
“是挚友,不代表他是好人。”
沈怀瑾显然很了解裴观澜。
“他做事不择手段,心思又深。你与他合作可以,但不要轻易相信他,更不要让他知道你所有的底牌。”
沈知微想起紫檀木匣中的暗格。
“我知道。”
“还有。”
沈怀瑾迟疑了一下。
“他平日说话没个正形,若故意逗你,你只当没有听见。”
“裴大人经常逗姑娘?”
“他……”
沈怀瑾停顿片刻,似乎也说不出裴观澜究竟逗过谁。
那人看起来处处留情,实际上从未与哪个女子真正亲近。旁人常说他风流,可那些所谓的风流韵事,细究起来大多只是捕风捉影。
“总之,不要被他骗了。”
沈知微认真点头。
“哥哥放心。裴大人年纪那么大,我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沈怀瑾脸色一变,起身拉开房门。
裴观澜正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着绣衣司的绯色官袍,怀中抱着一只白狐皮手炉,眼尾微微弯着,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裴观澜。”
沈怀瑾额角隐隐跳了一下。
“你进府为何没人通报?”
“沈家的门房认识我。”
裴观澜神色从容地越过他,走进屋中。
“况且我是来给知微妹妹送东西的,不算外人。”
他将白狐皮手炉放到沈知微面前。
那手炉做得十分精致,雪白狐毛蓬松柔软,内胆却是价值不菲的鎏金铜器。
“西郊风大,沈姑娘体弱,带着暖手。”
沈知微看了一眼。
“无功不受禄。”
“借你的。”
“裴大人也要去西郊?”
“我公务繁忙,未必有空。”
裴观澜说着,将手炉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笺从狐毛间露了出来。
沈怀瑾没有看见。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用衣袖遮住。
“那便多谢裴大人。”
“客气。”
裴观澜笑得十分好看。
“记得还我。”
待他与沈怀瑾离开,沈知微才取出那张纸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
初三巳时,青云寺后门。
莫穿浅色,容易被人看见。
沈知微看完,将纸笺凑近烛火。
青黛刚要拿铜盆接灰,却见她忽然停下,从妆台上取出另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姑娘写什么?”
“回礼。”
片刻后,裴观澜坐在修竹居中,收到了沈知微派人送还的空手炉。
狐毛夹层里多出了一张纸条。
裴观澜展开。
裴大人年迈畏寒,手炉自留。
下方还有一行略小的字。
西郊见。
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坐在对面的沈怀瑾抬头:“什么事?”
“没什么。”
裴观澜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你妹妹祝我身体安康。”
沈怀瑾狐疑地看着他。
初三清晨,沈府备好了前往青云寺的车驾。
沈知微并未单独出行。
周氏听说她要替亡母上香,当即表示沈柔嘉也该一同前往,为林氏尽一份晚辈心意。
随行之人除了两位姑娘,还有吴嬷嬷与十余名护院仆妇。
名为陪同,实为监视。
沈柔嘉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绣蝶裙,发间簪着两支赤金步摇,显然并非真心去寺中礼佛。
马车刚出沈府,她便忍不住问:“二姐姐今日为何穿得这样素净?”
沈知微一身黛青衣裙,外罩玄色斗篷,发间只有一支白玉木兰簪。
“替母亲上香,不宜穿得太艳。”
沈柔嘉撇了撇嘴。
“青云寺今日有不少世家夫人过去。二姐姐已经十七岁,也该多为自己的婚事考虑。”
“我的婚事自有父亲和母亲作主。”
“父亲在边境,哪里顾得上这些。”
沈柔嘉笑道:“母亲前几日还说,国子监祭酒家的次子尚未婚配。他虽然相貌普通了些,家中却十分清贵,与二姐姐也算相配。”
国子监祭酒家的次子,沈知微有所耳闻。
年过二十五,曾经订过两门亲事。
第一位未婚妻在成亲前病逝,第二位则在定亲三个月后投湖自尽。京中隐约有传言,说那位公子性情暴虐,尤其喜欢折辱身边女子。
周氏为她挑选此人,并不令人意外。
“母亲费心了。”沈知微温声道。
沈柔嘉见她毫无反应,反而觉得无趣。
“你就不问问那人品貌如何?”
“母亲总不会害我。”
吴嬷嬷坐在一旁,眼神微微闪动。
沈知微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低头整理衣袖。
那张裴观澜送来的纸笺,正放在斗篷内侧最容易被人摸到的位置。
马车在青云寺山门前停下。
今日并非佛诞,寺中香客却不少。数辆带着世家徽记的马车停在路旁,衣着华贵的夫人与小姐在丫鬟簇拥下往来。
沈柔嘉一下车,便遇见几位相识的贵女。
其中一人正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与她平日交好。
几名姑娘聚在一起,很快说起了京中近来的趣事。
沈知微独自走在前面,吴嬷嬷则始终跟在她身后。
法事设在西侧偏殿。
沈知微将写有母亲名讳的长明灯亲手供上,又在蒲团上跪了许久。
僧人诵经声低沉绵长。
香烟缭绕中,她望着牌位上的“林氏清和”四字,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母亲的声音。
她记得母亲的字。
记得母亲身上的药香。
记得母亲替她梳头时,喜欢将最后一缕发丝轻轻绕过指尖。
却唯独记不清母亲是怎样叫她的名字。
“二姑娘。”
吴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辰不早,三姑娘还在外面等着。”
沈知微收回目光,起身时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青黛连忙扶住她。
“姑娘昨夜没有歇好,方才又跪了许久,怕是有些头晕。”
吴嬷嬷道:“寺中备有客房,二姑娘可以先休息片刻。”
“也好。”
沈知微被扶入偏殿后的客房。
她进门后,故意脱下斗篷搭在屏风上,随后带着青黛进入内室。
吴嬷嬷没有跟进去。
片刻后,一名小沙弥从门外经过,不慎打翻了手中净水。吴嬷嬷上前帮忙时,客房窗边忽然闪过一道黛青色身影。
她目光一凛,立即推门进去。
外间空无一人。
屏风上的斗篷也不见了。
桌上却落着一张展开的纸笺。
初三巳时,青云寺后门。
莫穿浅色,容易被人看见。
吴嬷嬷捡起纸笺,看清字迹后,脸色骤然变化。
“来人。”
她压低声音,唤来两名心腹婆子。
“去后门守着。看看二姑娘究竟要见谁。”
两名婆子匆匆离去。
吴嬷嬷稍作犹豫,又让一名小厮立即赶回沈府,将此事禀报周氏。
内室中,青黛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悄悄掀开床板。
床下空空如也。
客房北墙之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中,沈知微已经脱下黛青斗篷,换上了寺中洒扫仆妇常穿的灰褐短衣。
这是青云寺早年运送香烛的旧道。
林家曾为寺中捐过一座藏经楼,修缮图纸一直保存在沈家粮行。两日前,沈知微便让掌柜找出了整座寺院的旧图。
裴观澜说,莫要走绣衣司走过的路。
她自然也不会走吴嬷嬷以为她会走的路。
夹道尽头通向寺外一片竹林。
沈知微推开掩在枯藤后的木门,刚踏出去,便看见一人坐在竹下石桌旁。
裴观澜今日没有穿官服。
他换了一身靛蓝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长发只以玉冠束起。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他手中还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看上去不像来查案,倒像特意来此赏景。
“沈姑娘比约定的时辰晚了半刻钟。”
“吴嬷嬷比我预想中谨慎。”
“她如今在哪里?”
“带人在后门抓奸。”
裴观澜眉梢轻抬。
“抓谁的奸?”
“我的。”
“与谁?”
沈知微看着他。
“裴大人。”
裴观澜静了一瞬,随后低低笑起来。
“原来知微妹妹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私会。”
“是裴大人的纸条写得过分暧昧。”
“初三巳时,青云寺后门。”他慢悠悠地重复,“这也算暧昧?”
“孤男寡女,寺院后门,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那沈姑娘为何不将它烧掉?”
“烧掉了,吴嬷嬷去哪里抓你?”
裴观澜看着她身上的仆妇衣裳。
“我若当真在后门等着,今日之后,沈姑娘的清誉恐怕就保不住了。”
“裴大人会去吗?”
“不会。”
“所以我的清誉很安全。”
她答得理所当然。
裴观澜摇了摇头。
“沈姑娘如此相信我,实在令人感动。”
“我不是相信你。”
沈知微道:“我只是知道,你不愿让沈家在此时发现我们正在合作。”
“为何?”
“因为沈家的人一旦盯上你,你再想借我调查内宅便不方便了。”
裴观澜眼中的笑意稍深。
“知微妹妹越来越懂我了。”
“裴大人还是叫我沈姑娘吧。”
“为何?”
“听起来像在占我便宜。”
“你哥哥与我相交多年,叫你妹妹很合理。”
“哥哥的朋友很多。”
“所以?”
“裴大人只是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
竹林中安静了一瞬。
裴观澜垂眸饮茶,掩住唇边笑意。
“走吧。”
他起身时,将桌上的另一杯热茶递给她。
“车队已经出发了。”
沈知微没有接。
“我不渴。”
“里面没有毒。”
“绣衣司指挥佥事亲手递的茶,比毒更麻烦。”
裴观澜也不勉强,随手将茶倒在竹下。
“沈姑娘戒心这样重,将来恐怕很难嫁人。”
“裴大人不必替我操心。”
“我不是操心。”
他含笑看她一眼。
“只是觉得可惜。”
两人穿过竹林,在山脚登上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布马车。
车中已经放好了普通商户所穿的衣裳。
沈知微换上一件深青色男式外袍,将长发束起,又用药粉将肤色压暗。她本就身形纤细,装扮之后像个尚未及冠的清秀少年。
裴观澜靠在车壁上,毫不避讳地打量她。
“沈小公子。”
“裴大人有何指教?”
“你这样出去,还是容易被人认出。”
“哪里不妥?”
“眼睛。”
沈知微抬眸。
裴观澜伸手在自己眼尾点了一下。
“寻常商户家的小公子,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什么眼神?”
“像在估量一个人死后能值多少银子。”
沈知微淡淡道:“裴大人误会了。”
“我只是在想,倘若今日出事,将你交给永安号,能否换我平安离开。”
裴观澜笑了一声。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为何?”
“永安号的人更想要你。”
马车驶入西郊。
道路两侧逐渐荒凉,远处散落着货栈、马场与烧制砖瓦的窑场。因接近京城西门,此处常有南北商队停留,路面上车辙交错,行人也比城中复杂得多。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永安货栈。
马车在一间茶棚后停下。
裴观澜带她上了对面一座废弃酒楼。二楼临街窗户已经用木板封住,只留下一道窄缝,恰好能够看见永安号大门。
货栈门前停着十二辆马车。
车上堆满包裹严实的麻袋,外面罩着防雨油布。车夫正在检查绳索,几名伙计则拿着账簿逐车核对。
“账面上装的是什么?”沈知微问。
“棉布、药材与茶砖。”
“送往渝州?”
“是。”
沈知微观察片刻。
“车上不是棉布。”
“如何看出?”
“十二辆车都使用了四匹挽马。”
普通棉布体积虽大,分量却不算太重,双马便足以拉动。眼下每辆车都套着四匹健马,车轮陷入泥土近两寸,说明货物极为沉重。
“也不是粮食。”她继续道。
“为何?”
“粮袋装车后不会这样整齐。”
车上的麻袋大小完全一致,棱角分明,堆叠时几乎没有塌陷,应当装着坚硬物品。
裴观澜问:“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银锭,铜料,或者兵器。”
裴观澜看了她一眼。
“绣衣司的人第一次跟踪这批车队时,也这样想。”
“结果呢?”
“他们在半路查看过一辆翻覆的货车。袋中只有茶砖。”
沈知微重新望向货栈。
“是所有袋子都有茶砖,还是翻覆的那一车有?”
“只来得及查看一车。”
“那辆车为什么会翻?”
“马匹受惊。”
“谁的马受惊?”
裴观澜没有回答。
沈知微已经明白了。
马车是车队故意掀翻的。
有人知道绣衣司在跟踪,于是用一辆真正装有茶砖的车消除他们的怀疑。
“十二辆车中,有一辆轮辙比其他车浅。”她道。
裴观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车队末尾那辆马车与其他车辆外观相同,车轮陷入泥中的深度却只有一半。
“那辆装的是真货。”沈知微道,“若途中再次被人拦查,他们仍会让它翻车。”
裴观澜目光微沉。
“沈姑娘看得很细。”
“裴大人盯了永安号两个月,不会连这些都没有发现。”
“发现了。”
“那你还带我来看什么?”
裴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货栈内传来吆喝声。
十二辆马车依次启程。
车队最前方骑着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侧有一道狭长刀疤。经过酒楼时,他忽然抬起头,朝二楼窗口望了一眼。
沈知微下意识后退。
裴观澜抬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压在木板后的阴影中。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沈知微后背贴着冰冷墙壁,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衣领。
那股极淡的松木冷香再次将她笼住。
“别动。”裴观澜低声道。
刀疤男人的目光在酒楼上停留片刻,最终移开。
马蹄与车轮声逐渐远去。
裴观澜却没有立刻松手。
沈知微抬眼看他。
近在咫尺时,那双狐狸眼显得越发勾人。长睫在眼下落出一道浅影,眼尾天生上挑,像始终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眼底仍然是冷的。
“裴大人。”
“嗯?”
“手。”
裴观澜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还扶在她肩上。
“事急从权。”
“人已经走了。”
“我知道。”
“所以?”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却在她斗篷领口停了一瞬。
“沈姑娘这里沾了东西。”
沈知微低头。
衣领上什么都没有。
裴观澜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身下楼。
“跟上。”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几分。
“登徒子。”
走在前方的人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他们没有乘车。
裴观澜早已在茶棚后备好两匹马。
沈知微看着马匹:“我不会骑。”
裴观澜挑眉:“沈将军的女儿不会骑马?”
“父亲没有教过我。”
“怀瑾呢?”
“哥哥每次回京,都说下一次教。”
可下一次回来时,总会有比教她骑马更重要的事情。
裴观澜沉默片刻,解开其中一匹马的缰绳。
“上去。”
“我说了不会。”
“我知道。”
“那另一匹马呢?”
“给跟在后面的人看。”
沈知微瞬间明白。
若永安号暗中设有探子,看见两匹马留下的蹄印,会以为跟踪者有两人。到了分岔路,他们便可以将空马赶向另一条路,引开对方。
“裴大人准备得很周全。”
“毕竟已经死过三个人。”
裴观澜踩住马镫,先翻身上马,随后向她伸出手。
沈知微没有动。
“不上来?”
“男女授受不亲。”
“方才在酒楼,沈姑娘似乎没有说这句话。”
“方才是事急从权。”
“现在也是。”
裴观澜俯身看着她。
“车队走远之后,再想追便来不及了。”
沈知微衡量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裴观澜略一用力,将她带上马背。
她原本想坐在他身后,裴观澜却直接把她安置在身前。
“这样安全些。”
“裴大人方才还说要准备两个人的马蹄印。”
“现在只有一匹马方便控制。”
“另一匹呢?”
“它认识路。”
话音刚落,空马已经沿着另一条小道独自跑远。
沈知微坐在马背上,脸色微冷。
“裴大人早就打算与我同乘。”
“是。”
裴观澜坦然承认。
“占小姑娘便宜?”
“保护不会骑马的小姑娘。”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从她身侧绕过。随着马匹奔跑,她不可避免地被困在他怀中。
“沈姑娘若介意,可以跳下去。”
沈知微看了一眼疾驰而过的地面。
“裴大人最好祈祷今日能查到有用的东西。”
“否则?”
“否则回京后,我便告诉哥哥,你轻薄我。”
裴观澜低笑。
“那沈姑娘记得说得严重些。”
“为何?”
“怀瑾若只是打我一顿,未免辜负了你。”
车队没有前往官道。
离开西郊后,他们在一处岔路转向北侧,沿着废弃多年的驿道继续前行。
越往前,道路越荒凉。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观澜勒停马匹。
前方泥地上,车辙突然消失了。
沈知微下马查看。
路旁是一片生满枯草的荒地,远处只有几座废弃砖窑。车队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能是有人故意清理了痕迹。
“这里最近没有下雨。”她道。
地面虽然湿润,却没有积水。
有人在车队经过后,从附近引水冲刷了道路。
裴观澜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泥。
“冲刷水迹的人还没走远。”
沈知微望向周围。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窑场特有的焦土气味。
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苦味。
“药材。”
“什么?”
“他们运送的东西里有药材。”
沈知微循着气味走向荒地。
干枯杂草间落着几片被车轮碾碎的叶子。叶片细长,背面泛白,边缘有锯齿。
“北地苦蓟。”她道,“止血用的药。”
裴观澜看向她:“你还懂药材?”
“母亲留下的铺子中有药行。”
“寻常药行也不会大量采购苦蓟。”
“军中会。”
苦蓟生长于北地,味道极苦,晒干磨粉后可以快速止血。北境军中几乎每名士兵都会随身携带。
若永安号的车队真的前往渝州,根本没有必要绕道北侧废驿,更不该运输大量军用药材。
沈知微沿着碎叶继续前行。
不远处的草丛中,出现了一道被刻意掩盖的车辙。
它通向最深处的一座废窑。
裴观澜伸手拦住她。
“你留在这里。”
“你自己进去?”
“里面可能有人。”
“所以我更该进去。”
“沈姑娘。”
裴观澜语气仍旧含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带你来是为了看账、认货,不是让你送命。”
“裴大人若死在里面,我一个不会骑马的人也回不了京城。”
“原来是在担心我?”
“担心马。”
裴观澜笑了一下。
最终,他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刃递给她。
“会用吗?”
“不会。”
“遇到人便朝最软的地方刺。”
“哪里最软?”
裴观澜看着她,慢慢道:“眼睛、咽喉,还有心口。”
沈知微接过短刃。
“裴大人很有经验。”
“略通一二。”
两人沿着窑墙阴影靠近入口。
窑内没有火光,却传来细微的铁器碰撞声。
裴观澜示意沈知微停下,自己贴着墙壁向前。刚走出两步,沈知微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下面。”
窑口地面铺着一层浮土。
浮土之下,隐约露出一根绷紧的细线。
那是警戒铃索。
只要再向前半步,窑内的人便会立刻发现他们。
裴观澜看了她一眼,绕开细线。
两人从侧面一处塌陷的窑壁进入。
窑内堆放着大量麻袋。
最外层几袋已经被拆开,里面装的果然是压得方正的茶砖。
再往里,却摆着几十只黑漆木箱。
裴观澜撬开其中一只。
箱盖掀起的瞬间,沈知微呼吸微顿。
里面不是银锭,也不是兵器。
而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铜制腰牌。
每块腰牌上都刻着军士姓名、籍贯与所属营队。
是大晟北境军籍牌。
裴观澜拿起一枚。
“定川前锋营,伍长周大山。”
沈知微认得这个名字。
去年沈怀瑾寄回京城的信中曾经提过,前锋营有一名伍长在与朔庭骑兵交战时,为救同袍身中七箭,被朝廷追封为忠勇校尉。
一个已经战死之人的军籍牌,为何会出现在永安号的货箱中?
裴观澜又打开另一只木箱。
里面仍然是军籍牌。
几十只箱子,少说也有上万枚。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不一定。”
裴观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有些可能还活着。”
朝廷发放军饷与粮草,并非按照军营实际人数,而是依照兵部登记的军籍。
若有人拿走阵亡士兵的军籍牌,却故意不在名册中除名,便可以继续冒领他们的军饷与粮食。
一万人,一年便是足以填满数十座仓场的银粮。
“他们不是在偷运军粮。”沈知微道。
“他们在养一支不存在的军队。”
窑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裴观澜神色一变。
被他们放走的空马回来了。
它不会无缘无故折返。
除非另一条路上有人将它赶了回来。
下一刻,窑口的铃索骤然作响。
密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在外面高声道:“封住窑口,一个都别放出去!”
裴观澜一把熄灭火折子。
黑暗瞬间吞没整座废窑。
沈知微握紧短刃,压低声音:“有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
“裴大人带了援兵吗?”
“没有。”
“绣衣司的人查案都喜欢两个人闯进敌人的巢穴?”
“平日不喜欢。”
裴观澜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木箱之后。
“今日想在沈姑娘面前表现一下。”
“现在表现完了吗?”
“还差一点。”
他贴近她耳边,声音里竟仍带着笑。
“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从窑后离开。往东走三里,有一间废弃土地庙,里面藏着一匹马。”
“我不会骑。”
“那匹马很温顺。”
“再温顺的马,也不会自己把我送回京城。”
“会。”
裴观澜道:“我养的马都比人聪明。”
窑门轰然被人撞开。
火把光芒照进黑暗,十余名蒙面人持刀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方才骑在车队前方的刀疤男人。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木箱,最终落在角落里的两道人影上。
“裴大人。”
刀疤男人冷笑。
“绣衣司死了三个人,还没让你长记性?”
裴观澜缓步从黑暗中走出。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锋薄如蝉翼,在火光下泛着森冷寒意。
“死了三个人,才让我确定这里值得亲自来。”
刀疤男人看向他身后的沈知微。
“裴大人今日还带了个小公子?”
裴观澜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路上捡的。”
“那便一起杀了。”
刀疤男人抬手。
蒙面人同时冲了上来。
裴观澜手中软剑骤然展开。
他平日言笑懒散,真正出手时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第一剑划过咽喉,第二剑刺入心口,血色在火光中骤然溅开。
两名蒙面人甚至来不及呼喊,便已经倒地。
剩余之人脚步微顿。
裴观澜挡在沈知微面前,剑尖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
“站在我身后。”
他低声道。
“别乱跑。”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正看着窑壁另一侧。
那里堆着十几只装满桐油的陶罐。
方才进来时,她便闻到了气味。
废窑只有一个正门,后方虽有塌陷处,却过于狭窄。二十余人堵在门口,他们即使能够杀出去,也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
可窑顶年久失修。
木梁干燥,砖石松动。
“裴观澜。”她忽然叫他。
裴观澜一剑挡开迎面长刀。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给我火折子。”
他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反手将火折子抛了过来。
沈知微接住,转身便向陶罐跑去。
刀疤男人很快发现她的意图。
“拦住他!”
两名蒙面人绕过裴观澜,径直扑向沈知微。
她不会武功,也跑不过常年受训的杀手。
第一个人握刀逼近时,沈知微没有后退,反而停下脚步。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
就是这短短一瞬,她将手中短刃狠狠刺向他的眼睛。
惨叫声骤然响起。
温热鲜血溅在沈知微脸侧。
她没有停顿,抓起一只陶罐砸向另一人脚下。
桐油四散。
蒙面人踩在油上,身体失去平衡。沈知微后退半步,点燃手中火折,扔向地面。
火焰轰然窜起。
“出去!”
她朝裴观澜喊道。
烈火沿着桐油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烧上木箱与干燥梁柱。
窑内众人陷入混乱。
裴观澜看了一眼被火光映亮的窑顶,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
他逼退身前几人,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冲向侧面塌口。
刀疤男人怒吼:“不能让他们走!”
几支弩箭从身后射来。
裴观澜将沈知微护在怀中,挥剑挡开两支,第三支却贴着他的肩侧没入血肉。
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沈知微回头:“你中箭了。”
“死不了。”
“有毒吗?”
“现在没空验。”
两人钻出塌口。
身后大火已经烧到窑顶。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砖石开始接连坠落。
沈知微停下脚步。
“那些军籍牌。”
裴观澜从怀中取出两枚。
“够了。”
“只能证明两个人的军籍有问题。”
“那便先查两个人。”
窑内传来一声巨响。
整片屋顶向下坍塌,火光与烟尘冲天而起,将追出来的几名蒙面人重新逼退。
裴观澜拉着她向东奔去。
两人刚离开窑场,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这一次,箭尖没有射向裴观澜。
而是直取沈知微后心。
裴观澜猛地将她推开。
箭锋擦过他的腰侧,钉入前方枯树。
他转身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荒地尽头,一名黑衣弓手站在高坡上。
对方并未继续放箭,只远远看着沈知微,似乎在确认她的身份。
片刻后,那人忽然开口。
声音隔着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林清和?”
沈知微身体一僵。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弓手很快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他看着沈知微发间的白玉木兰簪,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你是她的女儿。”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形似飞鸟的铜哨,骤然吹响。
尖锐哨声穿透荒野。
裴观澜神色骤变。
“走!”
远处密林中,无数飞鸟受惊而起。
与此同时,大地传来沉闷震动。
不是追兵的脚步。
而是大队骑兵正在靠近。
裴观澜强行将沈知微抱上藏在土地庙后的马匹,自己翻身坐到她身后。
“那是什么人?”沈知微问。
“不知道。”
“他认识我母亲。”
“所以更不能落在他手里。”
裴观澜一抖缰绳。
马匹向东疾驰。
身后山坡上,黑衣弓手并未追赶。
他只是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缓缓放下手中长弓。
一名骑兵来到他身后。
“大人,要不要追?”
男人沉默片刻。
“不必。”
“可他们带走了军籍牌。”
“那本就是准备让绣衣司看见的。”
骑兵一怔。
男人望向熊熊燃烧的废窑,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今日的车队、废窑与军籍牌,都是一场提前布置好的局。
只是他没有想到,裴观澜带来的那个人会是沈知微。
更没有想到,她竟与林清和生得如此相像。
“传信回去。”男人低声道,“告诉主上,林清和的女儿已经找到那张图了。”
“您如何确定?”
“她今日佩戴的木兰簪,是沈怀瑾从渝州带回来的。”
男人缓缓握紧手中的飞鸟铜哨。
“沈怀瑾回京,沈知微出城,裴观澜又恰好找到这里。”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远处,青云寺钟声悠长响起。
男人抬头望向京城方向。
“十年了。”
“该入局的人,终于都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