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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玉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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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二月初七。
京城下了一夜的雪,天明时却转了雨。细密雨丝打在青瓦上,将檐角积雪一点点冲散,冰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廊下砸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沈知微醒来时,屋里的炭盆已经熄了。
青黛蹲在盆边拨弄半晌,只从灰烬里挑出两点暗红的火星。她冻得指尖发白,忍不住低声抱怨:“昨日才领来的炭,竟都是潮的。姑娘的月例本就少,库房还拿这些东西敷衍人。”
沈知微坐在妆台前,由着她梳头,闻言只轻轻笑了笑。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清秀,肤色在昏暗天光中显得格外白。她不施脂粉,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海棠,浅青衣襟拢得严整,看上去温顺得没有半分脾气。
“今日是祖母寿宴,府里忙乱,库房难免有疏漏。”
青黛抿住唇。
这些年,二房的炭总在冬日受潮,送来的绸缎总有虫眼,就连厨房送来的饭菜,也常常凉得比旁人快些。
一次是疏漏,次次便不是了。
可姑娘从不争辩。
从前青黛以为她是性子软,后来才渐渐明白,姑娘不是不在意,只是不肯在没有胜算的时候开口。
沈知微垂眼,从首饰匣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珍珠耳坠。将匣盖合上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只匣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紫檀木制成,正面雕着并蒂莲。匣盖看似寻常,内里却有一道极细的铜扣,需要将莲心向左轻旋半圈才能打开。
此刻,那朵莲花偏了半寸。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神色没有变化。
“青黛。”
“奴婢在。”
“昨夜有人进过屋里吗?”
青黛一惊:“没有。奴婢守在外间,夜里只出去添过一回水。”
“去了多久?”
“不到半刻钟。”
沈知微伸手打开首饰匣。
匣中东西摆放整齐,几支素簪,一对耳坠,还有两只不值钱的银镯。看上去与昨日并无不同。
她却没有去碰,只俯身闻了闻。
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从匣底透出来。
沈知微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沈夫人周氏喜爱沉水香,府中只有她院里的人,衣袖间常年沾着这样的味道。
青黛也闻见了,脸色顿时变了:“姑娘,匣子里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没有。”
沈知微合上匣盖,把那枚珍珠耳坠戴好,语气仍旧温和。
“至少现在没有。”
辰时,寿安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老夫人年过六旬,今日穿着一身绛紫福寿纹锦衣,额间束着嵌玉抹额,受了晚辈们的礼,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笑意。
沈家如今圣眷正隆。
沈崇岳统领北境三军,手握重兵;长子沈怀瑾少年入仕,虽不过二十三岁,却已在军中屡立战功。京中世家无不愿意卖沈府几分颜面,今日前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连长公主府也送来了一对血玉镯。
那玉色泽殷红,质地温润,据说是昔年西域进贡之物。
沈老夫人喜欢得紧,当场便戴上了一只,另一只则放回锦盒,命贴身嬷嬷收好。
沈知微坐在最末的位置。
周氏所出的三姑娘沈柔嘉坐在她对面,一身桃红绫裙,发间珠翠明艳。她今日似乎格外高兴,席间几次望向沈知微,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沈知微只当没有看见。
半个时辰后,寿宴将开,内室忽然传出一阵骚乱。
保管玉镯的孙嬷嬷白着脸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那只血玉镯……不见了。”
满堂霎时寂静。
沈老夫人的笑意沉了下去:“方才不是还在?”
“奴婢亲手放进锦盒,又锁进了柜中。方才长公主府的嬷嬷问起,奴婢再去取,锦盒里便空了。”
长公主赐下的东西,在寿宴当日失窃,丢的不只是一只玉镯,更是整个沈家的颜面。
周氏立刻起身,神色肃然:“今日府中宾客众多,此事不宜声张。寿安堂内外的人,先都留下。搜查时仔细些,莫要惊扰了贵客。”
她说得稳妥,众人纷纷称是。
不多时,寿安堂中的丫鬟婆子便被逐一搜过了身。
什么都没有找到。
沈柔嘉忽然轻声道:“母亲,方才我好像看见二姐姐身边的青黛去过祖母内室。”
青黛猛地抬头:“三姑娘,奴婢只是奉我家姑娘之命,为老夫人送过一只手炉,放下便出来了。”
沈柔嘉面露歉意:“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既然不是你,自然最好。”
周氏看了青黛一眼,又转向沈知微。
“知微,此事关乎长公主府的颜面。并非母亲不信你,只是如今寿安堂里的人都搜过了,若唯独漏下你的院子,难免落人口实。”
沈知微站起身来,脸上没有半分难堪。
“母亲说得是。女儿既然清白,自然不怕搜。”
她答应得太过干脆,沈柔嘉反倒怔了一下。
周氏却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当即命身边的吴嬷嬷带人前往听雪院。
一盏茶后,吴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首饰匣,神色凝重。
青黛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吴嬷嬷将匣子放到堂中,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匣中几件寒酸首饰旁,赫然摆着一只鲜红如血的玉镯。
寿安堂内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沈柔嘉掩住唇:“二姐姐,你怎么能……”
“住口。”周氏轻斥一声,眼里却没有多少责怪之意,“事情尚未问清,不得妄言。”
沈老夫人脸色铁青。
“沈知微,你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女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鄙夷,也有人幸灾乐祸。
沈知微走到堂中,跪得端正,浅青色裙摆在青砖上铺开,像一片安静的水。
“孙女没有拿过玉镯。”
沈老夫人冷声道:“东西从你的匣子里搜出来,你还敢抵赖?”
“孙女不敢。”
沈知微抬起眼。
“只是孙女有一事不明,想请吴嬷嬷解惑。”
吴嬷嬷心头莫名一跳:“二姑娘请问。”
“这只首饰匣放在我床头柜中,柜外没有上锁。嬷嬷带人进屋以后,是谁找到的匣子?”
吴嬷嬷顿了顿:“是紫菱。”
紫菱是沈柔嘉身边的二等丫鬟。
被点到名字,她赶忙跪下:“奴婢只是在柜中看见匣子,便交给了吴嬷嬷。”
“匣子是你打开的?”
“是。”
沈知微轻声问:“如何打开的?”
紫菱愣住了。
“自然……自然是掀开的。”
沈知微望着她,眼里甚至带着几分温柔。
“劳烦你再开一次。”
紫菱的脸色慢慢白了。
那只匣子摆在堂中,她方才亲眼看着吴嬷嬷打开,只以为是寻常盒盖。此刻伸手去掀,匣盖却纹丝不动。
她又用了些力气,依旧打不开。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微道:“这只匣子是我母亲留下的,内有机扣。除我和青黛之外,府中无人知道开启之法。”
周氏的眼神微沉。
沈老夫人问:“那吴嬷嬷方才是如何打开的?”
吴嬷嬷立刻答道:“回老夫人,是紫菱将匣子交给奴婢时,匣盖便已经开了。”
紫菱浑身一颤。
“奴婢……奴婢是碰巧……”
“碰巧知道机关,也碰巧在我的匣子里发现了玉镯。”
沈知微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
“紫菱,你的运气真好。”
紫菱猛地伏下身去:“老夫人明鉴,奴婢冤枉!”
“是不是冤枉,查一查便知道了。”沈知微看向孙嬷嬷,“敢问嬷嬷,存放玉镯的柜子上,可曾撒过香灰?”
孙嬷嬷怔了一下,随即道:“因今日来往之人太多,奴婢怕有人误动,便在柜门内侧抹了一层细灰。”
沈知微点头。
“那便请人看看紫菱的右手袖口。”
紫菱脸色骤变,仓皇将手缩进袖中。
两名健壮婆子上前将她按住,从她右侧袖口里拍出一层极细的灰。灰中夹着浅金色香屑,正是寿安堂内室供奉佛像所用的檀香。
证据确凿,再无辩驳的余地。
沈柔嘉慌忙站起来:“紫菱,你怎么敢偷祖母的东西!”
紫菱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看向沈柔嘉。
沈知微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双眼睛清澈安静,没有威胁,也没有得意。
紫菱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终,她重重磕下头。
“是奴婢一时贪心,偷了玉镯。奴婢怕被搜出来,才藏进二姑娘的匣中。此事与旁人无关,求老夫人饶命。”
沈老夫人气得手中佛珠都在发抖。
“拖下去,打三十杖,发卖出府!”
紫菱被拖出去时没有挣扎。
很快,院中便响起沉闷的杖责声。
一下,又一下。
沈柔嘉坐回席间,面上惊魂未定。周氏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的阴沉。
沈知微仍跪在堂中。
沈老夫人看着她,神色略有缓和:“今日委屈你了。”
沈知微垂下眼睫。
“祖母言重。紫菱是三妹妹身边的人,若此事传出去,难免损伤三妹妹名声。孙女恳请祖母,只说玉镯是下人收拾时不慎遗落,不必再追究。”
沈柔嘉猛然看向她。
满堂宾客也不禁动容。
方才受了那样的冤屈,她不仅没有迁怒,反而还在替妹妹的名声着想。
沈老夫人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起来吧。”
沈知微柔声谢恩,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端起已经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院中的杖责声停了。
寿宴仍要继续,乐师重新奏起喜庆的曲子,众人的谈笑声很快掩过了方才的风波。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午后,沈知微独自去了后院柴房。
紫菱挨过三十杖,半身是血,伏在稻草上奄奄一息。听见脚步声,她费力抬起头,眼中顿时浮出恐惧。
“二姑娘……”
沈知微停在她面前。
“你弟弟欠下的八十两赌债,我已经让人替他还了。”
紫菱愣住。
“城南那家赌坊,也拿到了他的卖身契。从今以后,只要他不再赌,便无人会找他的麻烦。”
紫菱眼里的恐惧逐渐变成了茫然。
她分明是奉三姑娘之命,将玉镯放进沈知微的首饰匣中。
可昨夜她打开匣子时,里面根本没有机关。
直到今日搜院前,沈知微才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真正的首饰匣换了回去,又在她袖口沾上了香灰。
从始至终,这位二姑娘都知道她要做什么。
甚至在她动手之前,便查清了她弟弟的赌债。
“姑娘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让我指认三姑娘?”
“你会吗?”
沈知微轻声问。
紫菱哑口无言。
即使她供出沈柔嘉,周氏也有无数种办法保住自己的女儿。到最后,她依然会成为被推出去顶罪的人,家中的老母与幼弟也未必能够活命。
沈知微蹲下身,替她拨开粘在脸上的乱发。
她的动作很轻,神情甚至带着怜悯。
“你认罪,弟弟的命便能保住。你若攀咬三妹妹,不仅弟弟会死,你那位久病的母亲也活不过这个春天。”
紫菱眼泪涌了出来。
“姑娘早就算好了。”
“是。”
沈知微没有否认。
“你要害我,我总不能真的让你得手。”
“那三姑娘呢?”紫菱咬着牙问,“真正要害你的人是她,你为何放过她?”
沈知微静了一瞬。
窗外雨声淅沥,细密得像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
“因为她还有用。”
她站起身,将一只装有银钱的荷包放在紫菱身边。
“出府以后,带你母亲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
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颀长身影立在廊下。
来人穿着绯色圆领长袍,腰间束着黑玉革带,肩头沾了几点未化的雪水。他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风流意味。
只是那双眼睛太冷。
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纵然映着春光,也照不进半分暖意。
他身旁站着沈怀瑾。
沈知微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兄长,脚步不由得停下。
沈怀瑾眉目温润,风尘仆仆,见到她时,眼中先有了笑。
“知微。”
她眼底那点未散的冷意顷刻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哥哥。”
沈怀瑾正要上前,身旁之人却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也生得好听,懒散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暧昧。
“怀瑾,这便是你那位最温柔懂事的妹妹?”
沈知微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那人站在雨幕之外,狐狸似的眼睛微微弯着,视线越过她,落在柴房里满身是血的紫菱身上。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沈知微,笑意更深。
“果然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