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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满纸残字,皆是余我 又是一年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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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
距离沈枫砚离开,整整三年。
合肥的茉莉依旧岁岁常开,香气缠绵入骨,缠得苏茉栀四季不得解脱。
这三年里,她安分读书、安稳生活,看似和世间所有普通女孩别无二致,按时长大、温柔沉静,唯独心底那一块地方,永远空落落的,被一场五十五天的爱恋,死死占满,再也填不进任何人、任何事。
云熙长大了。
当年巴掌大的雪白幼犬,长成了高大温顺的萨摩耶,眉眼柔软,习性乖巧,像极了它的主人。
它记得所有和沈枫砚相关的细碎,路过街边的梧桐会驻足,闻到成都糕点的香气会回头,每次住进陌生的房间,都会安安静静趴在角落,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今年盛夏,苏茉栀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踏上去成都的高铁。
一千三百公里的路途,她走了无数次。从前是满心雀跃奔赴爱意,如今是孤身赴一场永无归期的怀念。
三年光阴,足以冲淡很多往事,却冲淡不了刻进骨血的执念。
她从来不敢回他们曾经同住的那间小屋,那是他们所有甜蜜的始发地,也是她所有崩溃的终点站。
她怕推门而入,满眼回忆砸下来,会彻底压垮她伪装多年的平静。
可这一次,她终于鼓起了勇气。
房东是个温和的中年人,知晓过往,见她孤身前来,牵着长大的云熙,眼底只剩惋惜。
没有多问,径直把旧钥匙递给了她,轻声说:“屋子我一直没租,东西都原样留着,你去看看吧。”
门芯转动,轻微的咔嚓一声,推开了尘封三年的旧时光。
屋内一切,分毫未变。
干净清冷的陈设,光洁的地板,靠窗的沙发,茶几上早已清空的位置,还有阳台那一处专门用来放云熙饭碗的角落。
空气里还残留着浅浅的、独属于沈枫砚的清冷气息,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苏茉栀瞬间红了眼眶。
好像只是睡了漫长一觉,一睁眼,盛夏还在,蝉鸣未歇,那个温柔唤她栀栀的少年,还在沙发上等她。
可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云熙轻轻晃着尾巴,在屋里慢慢踱步,鼻尖贴着地板一寸寸嗅闻,最后趴在沙发边,乖乖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
它记得这里,记得曾经有人日日摸它的头,记得这里曾是最温暖的家。
苏茉栀缓缓走进去,指尖抚过沙发的扶手。
三年前的画面轰然翻涌。
就是这张沙发上,他陪着她追剧、闲谈、晒太阳;就是在这里,他靠着软垫浅浅昏睡,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五岁的盛夏;就是在这里,她咬碎那片苦药,亲手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读懂了他以命相抵的深爱。
这三年,她一直以为,那五十五天的圆满,是她偷来的幸运。
直到此刻,她逐一翻开他藏在岁月缝隙里的温柔,才彻底崩溃。
她原本只是想简单收拾一点零碎物件,当作念想。可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时,一沓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猝不及防掉落出来。
白纸素笺,字迹清隽,是沈枫砚独有的笔迹,温柔又清瘦。
三年光阴,纸页微微泛黄,触手微凉。
苏茉栀蹲下身,指尖颤抖,一张一张拾起。
第一张,字迹规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是他最早写下的期许:
“今日栀栀说暑假要来成都。我好期待,又好怕。期待见她一眼,盼了无数个日夜;怕的是,我给不了她以后,连陪伴,都是倒计时。”
短短一句话,字字剜心。
原来从她满心欢喜规划奔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清楚结局。
她在畅想岁岁年年,他在数着所剩无几的余生。
第二张,日期是初见那日:
“今日初见。霞光落在她肩头,比成都所有枫景都好看。我撑了很久,怕身体失态,怕扫她的兴。这一刻突然贪生,若我无病无灾,该多好。”
苏茉栀的眼泪瞬间砸在纸页上,晕开浅浅墨痕。
她终于读懂了初见时他细微的颤抖,读懂了他过分克制的温柔。
那日她以为的从容温柔,是他耗尽全身力气,硬撑出来的圆满。
第三张,是去黄鹤楼的那天:
“爬楼的时候心口很痛,几度眩晕。不敢停,不敢说。她眼里的星光太亮了,我舍不得让她的欢喜落空。诺言是假的,可喜欢是真的,想陪她看遍山河,是我毕生最奢侈的妄想。”
第四张,游乐园那日:
“过山车失重的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可手里攥着她的手,突然就咬牙扛住了。只要她开心,痛一点,累一点,都值得。”
第五张,领养云熙的傍晚:
“选了云熙,愿她岁岁云光熙暖。我护不住她一辈子,就让小狗替我陪着。我不在的日子,至少有生灵陪她,不至于太孤单。”
原来那一场温柔的领养,从一开始,就是他提前为自己的离开,铺好的后路。
他从相遇之初,就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却还是拼尽全力,爱了她整整五十五天。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越无力,带着病痛折磨后的虚弱,看得人心头发紧、喉间窒息。
相守第四十天的便签:
“时日不多了。身体越来越差,嗜睡频繁,痛感无休无止。很想好好抱她,又怕她察觉我的单薄。我只能加倍温柔,把剩下的所有爱意,一次性全部给她。”
相守第五十天的便签:
“秋风起了,我快撑不住了。她问我是不是很累,我骗了她。我这一生,从未说谎,唯独对她,谎话连篇。我不敢让她知道,她拥有的所有甜蜜,都是我透支性命换来的。”
倒数第三天的残字,笔尖顿挫,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舍不得。太舍不得了。想陪她吃无数顿饭,想陪她看来年的枫叶,想陪她等一场冬雪。可我的人生,没有来年了。”
最后一张,是他人生最后一日写下的,字迹轻浅无力,几乎难以辨认,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遗言:
“栀栀,对不起。骗了你一场圆满,赠了你一生思念。
我借命五十五天,偷你一场热恋,是我此生最贪心、也最不悔的事。
别为我难过,别困在回忆里,好好活着,岁岁平安。云熙替我伴你,风月替我想你。人间一别,再无枫砚。
唯愿我的小姑娘,余生无苦,岁岁无忧。”
最后一句落款,寥寥四字,写尽一生深情:
“爱你,至终。”
一沓厚厚的便签,整整五十五张。
一天一张,不多不少,刚好凑满他们短暂相守的全部时光。
他把每一天的心动、煎熬、不舍、愧疚,全部藏在了这里。
他忍下百病,瞒尽别离,用温柔编织美梦,独自扛下所有宿命与绝望。
他想让她带着圆满的回忆好好生活,不用被离别裹挟,不用被真相折磨。
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她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提前撕开所有伪装。
他想体面退场,留她岁岁心安;命运偏要让她亲眼见证破碎,余生岁岁念他、岁岁痛苦。
屋内寂静无声。
云熙轻轻蹭了蹭苏茉栀的膝盖,温顺安抚。
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洒满满地泛黄的纸页,字字句句,都是他无人知晓的深情。
三年来强行压制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
苏茉栀蹲在满地残字里,捂住脸,无声崩溃大哭。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从不是温柔恰逢其时,他是绝境逢光,拼命苟活,只为爱她一场。
那五十五天的朝夕,不是热恋的开端,是他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用尽残烛余生,赠她一场人间烟火。
却让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偿还这一场盛大又遗憾的相逢。
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他明明爱得入骨、痛得彻骨,却字字劝她释怀、岁岁祝她平安。
是他藏尽所有苦难,只留温柔予她,最后独留她一人,抱着满纸思念,孤独终老。
风穿过窗隙,轻轻拂动泛黄的便签。
岁岁晚风依旧,只是世间再也无枫砚。
千问风月千问你,
原来所有温柔馈赠,
皆是以命相抵,一场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