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问枫茉：盛夏无答》浮枫

31、沈枫砚视角番外：残烛 确诊报

　　确诊报告拿到手的那天，成都下着连绵阴雨。

　　薄薄几张纸，轻飘飘落在掌心，却压垮了他仅剩的所有期待。

　　医生的话语温和又残忍，保守治疗，尽力延缓，没有根治的办法，余下的时光，屈指可数。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屋内死寂。他坐在窗边，看着雨丝不断拍打玻璃，第一次认真盘算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长久以来，病痛无声蚕食身体，心悸、乏力、反复袭来的剧痛，他早有预感。

　　只是白纸黑字的诊断结果摆在眼前，才彻底击碎那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做好了打算，独自走完剩下的路。不联系朋友，不向亲人过多倾诉，安静封闭自己，像一株慢慢枯萎的草木，悄无声息凋零，不去拖累任何人。

　　网络主页那张红枫照片，是很久以前随手上传的，简介“安好”，是说给自己听的谎言。

　　直到那条消息弹出来：成都的枫叶，一定很好看吧。

　　苏茉栀。

　　看见头像里那盆茉莉的瞬间，沉寂许久的心，猛地晃动了一下。

　　他本可以冷淡回复，草草结束对话，斩断所有交集。

　　可长久浸泡在绝望里的人，遇见一束闯入视野的光，私心汹涌，难以自控。

　　他回：尚可，不如合肥的茉莉清新。

　　一字一句，是命运偏移的开端。

　　聊天慢慢变多。她叽叽喳喳分享校园日常，鲜活、热烈，拥有无限漫长的未来。

　　她的世界有春夏更迭，有无数等候实现的愿望，有大把可以肆意挥霍的时光。

　　而他的世界，边界清晰，终点既定。

　　每一次和苏茉栀交谈，都是一场煎熬。喜悦和愧疚反复撕扯。

　　他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渴望抓住这束光；可理智时刻提醒他，不要靠近，不要动心，未来的离别，会将她狠狠灼伤。

　　无数个深夜，剧烈的疼痛席卷胸腔，他蜷缩在床上，指尖攥紧床单，强忍喘息。手机屏幕亮着，是苏茉栀发来的晚安。

　　他缓很久，才能打字回一句温柔回应。

　　他常常盯着地图，丈量成都与合肥一千三百公里的距离。

　　她提起暑假想来成都的时候，内心一半狂喜，一半恐慌。

　　想见她，真切地拥抱一次，不再隔着冰冷屏幕。

　　又害怕相见。相处越久，爱意越深，等到真相揭开，这份落差足以摧毁她。

　　相识第七天，她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病痛带来的钝痛还在持续，他望着夜色，沉默很久，最终选择顺从心底的渴望。

　　“算。苏茉栀，你是我此生唯一心动。”

　　他选择偷一段时光，哪怕代价是往后余生，只剩她一人承受无尽思念。

　　往后的日子，他开始悄悄规划相聚的五十五天。提前备好足量药物，摸清身体耐受的极限，记下所有能够隐忍疼痛的方式。

　　他暗暗发誓，在她停留成都的这段日子，绝不展露狼狈，不让她察觉分毫异常。

　　他想留给她一段干干净净、满是欢喜的回忆。

　　高铁抵达成都东站那天，远远看见背着行囊的少女，鲜活明亮。

　　那一刻，所有潜藏的恐惧暂时退却。相拥之时，他刻意稳住颤抖的身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从容的笑意。

　　一同奔赴黄鹤楼，漫长路途不断消耗体力，胸腔持续作痛，每一步都在硬撑。

　　听见自己许下“陪你走遍山河”的诺言，心口发酸。

　　那是他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话。

　　游乐园的过山车，失重感诱发剧烈心悸，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只要她笑得开心，所有痛苦都可以暂时咽下。

　　路过宠物店看见那只萨摩耶幼犬，他毫不犹豫决定买下。

　　心底藏着最残忍的期许：倘若我不在了，云熙可以代替我，长久陪在她身边。

　　取名云熙，愿她往后岁岁安然。哪怕这份安稳，再也没有他参与。

　　朝夕相伴的日子，每一天都在倒数。
　　他贪婪记住一切：她说话的语调，笑起来的模样，傍晚散步时被风吹起的发丝，窝在沙发上靠着他的温度。

　　无数次相拥，他在心底默默告别。

　　随着日子推移，身体衰败速度远超预想。嗜睡加剧，疼痛发作越来越频繁，药量不断增加。

　　他开始悄悄写下一张张便签，藏在柜子缝隙、书架角落。

　　设想在他离开后，某一天她偶然翻到，能获得片刻慰藉。

　　相伴第五十天，秋风乍起。他已经无力远行，大部分时间只能静坐。

　　他察觉到苏茉栀眼底生出的不安，只能用入秋犯困的说辞搪塞。

　　他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日。

　　最后的几天，他忍不住反复叮嘱她好好生活，照顾好云熙。

　　那些细碎的遗言，裹在寻常闲聊里，不敢直白道破。他害怕看见她崩溃痛哭的模样。

　　相守第五十五日午后，阳光铺满客厅。持续不断的耗竭让他难以支撑，靠着沙发缓缓闭上眼。

　　他太累了，病痛日夜不休地折磨，支撑他坚持到此刻的执念，慢慢消散。

　　他隐约预感终点将至。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

　　他沉睡之中，不知道苏茉栀拿起了茶几上的药瓶。

　　不知道一片药片入喉，苦涩击穿所有伪装。

　　他原本打算，安静离开，把秘密带进尘土。

　　让她长久留存一段美好的回忆，不必承受亲眼目睹离别、直面真相的剧痛。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有料到，她会亲眼撕开他拼尽全力构筑的幻梦。

　　意识消散前，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初次聊天的晚风，东站初见的霞光，黄鹤楼的江风，小小的云熙，少女明媚的笑脸。

　　如果重来一次。

　　他依旧会回复那句：尚可，不如合肥的茉莉清新。

　　哪怕明知结局是天人永隔，哪怕注定留给她半生思念煎熬。

　　残烛燃尽前，有幸见过一场盛开的茉莉，便不枉人间一趟。

　　只是亏欠她太多。

　　没能陪她等到秋枫漫山，没能陪她等候冬日落雪。

　　只留给她无尽风月，和一场没有归期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