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问枫茉：盛夏无答》浮枫

33、年年枫落，不见归人 成都的盛夏

　　成都的盛夏，蝉鸣聒噪得残忍。

　　明明是最热烈鲜活的季节，这间小屋却盛满了经年不散的荒芜与悲凉。

　　苏茉栀蹲在满地泛黄的便签前，哭到浑身脱力，喉咙干涩发痛，却发不出半点哭声。

　　太痛了。

　　是那种钝重的、绵延的、渗透骨血的痛。

　　从前三年，她的难过是失去。
　　直到此刻，她的崩溃是懂得。

　　她终于知晓，自己拥有过的所有甜蜜，从来都不是命运的馈赠。

　　是沈枫砚在无边黑暗的绝境里，硬生生扒住凋零的生命，透支骨血、熬尽残年，为她亲手捏造的一场幻梦。

　　他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陪她登楼望远，忍着眩晕窒息陪她嬉闹玩乐，忍着濒死的疲惫陪她细数朝夕。

　　他比谁都渴望活着，比谁都贪恋人间烟火，可他这一生，从确诊的那一刻起，就只剩倒计时。

　　云熙温顺地卧在她身侧，温热的身子贴着她的膝盖，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沉沦悲伤。

　　它不懂纸上的字字句句，不懂人间的生离死别，只知道它的小主人在哭，那个从前总温柔揉它脑袋的大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落日余晖铺满全屋，温柔得一如三年前，他陪着她静坐黄昏的模样。

　　苏茉栀缓缓抬手，一张一张小心翼翼收拢那些便签。

　　五十五张纸，五十五段无人知晓的心事，五十五天以命换欢的深情。

　　她把它们轻轻叠好，放进随身的锦盒里，像珍藏起他短暂一生里，仅存的温柔余温。

　　屋子还是原样，一尘不染，清冷干净。

　　茶几上还留着他当年放药瓶的浅浅印记，沙发缝隙里还卡着当年他们一起追剧掉落的细小玩偶碎屑，阳台的栏杆上，还残留着他无数次凭栏望月的温度。

　　处处皆是他，处处再无他。

　　苏茉栀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尘封的窗。

　　成都的晚风扑面而来，湿热绵长，和那年吹过他们相拥身影的晚风，一模一样。

　　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对着空荡的晚风，对着不存在的故人，轻轻呢喃：
　　“沈枫砚，你好残忍。”

　　“你瞒着我所有疾苦，演尽温柔，让我开开心心爱了你五十五天，然后独自退场。”

　　“你让我拥有最圆满的回忆，却留我一个人，用余生赎罪般想念你。”

　　无人应答。

　　晚风穿过街巷，穿过梧桐，漫过人间万千烟火，唯独带不回那个爱她至深的少年。

　　她从前总怨命运不公，怨相逢太短，离别太急。

　　可现在她才知道，最残忍的从不是无缘相守。

　　是他全程清醒，全程隐忍，全程深爱，全程孤独。

　　他一个人扛下了绝症的绝望、死亡的恐惧、别离的不舍，把所有甜留给她，所有苦自留心底。

　　他写别让她难过，写让她岁岁平安，写让她好好活着。

　　可他唯独不知道，见过他的温柔之后，她这一生，再也无法好好圆满。

　　天色渐晚，成都的街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璀璨，霓虹满目喧嚣。

　　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车水马龙，岁岁如常。

　　梧桐依旧繁茂，晚风依旧温柔，枫林逢秋依旧漫山赤红。

　　可年年枫落，再也不见归人。

　　苏茉栀牵着云熙走出小屋，轻轻带上房门。

　　咔哒一声，隔绝了三年的思念，也隔绝了那场盛大又破碎的盛夏爱恋。

　　她没有立刻离开成都。

　　接下来的几日，她重走了他们所有走过的路。

　　再去一次成都东站的梧桐道，那年霞光漫天，他站在人群里，一眼奔赴她的人间；

　　再去一次武汉黄鹤楼，江风依旧浩荡，栏杆依旧微凉，却无人再为她挡风，无人再许她山河万里；

　　再去一次游乐园，旋转木马依旧流转，摩天轮依旧俯瞰城景，热闹喧嚣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人为她强忍病痛，陪她疯闹一场；

　　再去一次那家宠物生活馆，橱窗依旧摆满软糯的小动物，只是当年那个为她买下云熙、替她安排余生陪伴的少年，早已长眠尘土。

　　世间万物皆如故，唯独故人永不归。

　　离开成都的前一日，是立秋。

　　盛夏落幕，秋风初起。

　　成都的第一缕秋风，吹落了第一片枫叶。

　　苏茉栀站在近郊的枫林里，看着零星飘落的红叶，眼眶再一次湿润。

　　他叫枫砚，生于枫秋，逝于盛夏，一生如枫，热烈短暂，落得匆匆。

　　她弯腰拾起一片红枫，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叶片，轻声自语：
　　“沈枫砚，又一年枫落了。”
　　“你看，枫叶又红了，可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让云熙陪我，让晚风念我，让风月伴我。可你知道吗，没有你的岁岁年年，岁岁皆空，年年皆憾。”

　　云熙乖乖蹲在脚边，仰头望着漫天落枫，轻轻呜咽了一声，软糯又悲凉。

　　三年时光，磨平了棱角，磨淡了情绪，唯独磨不掉刻入骨髓的执念与深爱。

　　旁人都说她深情，都说她念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肯放下，是根本放不下。

　　她拥有的是短短五十五天的爱恋，亏欠的是他倾尽余生的温柔。

　　他以命赠她一场空欢，她便以余生，赠他岁岁长念。

　　返程的高铁缓缓驶离成都地界。

　　窗外的蜀地山河渐渐后退，漫山枫影渐行渐远。

　　苏茉栀靠在车窗边，怀里紧紧抱着装着便签的锦盒，身旁趴着温顺的云熙。

　　一千三百公里归途，从蜀地枫影，回到江淮茉香。

　　两座城，一场相逢，一生别离。

　　从此，合肥岁岁茉香四溢，成都年年红枫漫山。

　　枫落千遍，茉开万次，风月年年轮转。

　　唯独那个名叫沈枫砚的少年，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的盛夏，停在了爱她的第五十五日。

　　往后余生，
　　春听晚风，夏听蝉鸣，
　　秋看枫落，冬看雪停。

　　岁岁年年，风光无尽，
　　年年枫落，再无归人。

　　而她，将带着满纸残念、一身相思、一只忠犬，守着一场五十五天的热恋，孤独终老，岁岁念枫。

　　人间万千温柔，
　　自他离去后，
　　再无半分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