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30、第 30 章 姜槐在

　　姜槐在医院住了五天。

　　头两天她大部分时间在睡着，偶尔醒来喝几口水，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醒一会儿又睡过去。沈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白天的时候看那本薄薄的书翻了几页，可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数她呼吸的起伏次数。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一些，嘴唇从苍白慢慢有了淡淡的颜色。

　　第三天她开始能吃流食了。沈青去楼下食堂买了一份小米粥端上来，粥熬得稠稠的，温度刚好入口。他扶着床头的升降把手把床摇起来一点，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姜槐自己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抬眼看了沈青一下，说"淡了"。沈青说"医院的就是淡，回去给你熬咸的"。她没有反驳，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大半碗才放下勺子。

　　第四天她可以下床走动了。沈青扶着她从病房走到走廊的窗边，然后再走回来。走廊不长，往返不到五十步，可她走完了之后在窗边靠着歇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阳光把住院部楼下的草坪晒出一片亮堂堂的绿。沈青站在她旁边，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胳膊上，借了一点点力气站着，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

　　"这个窗户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姜槐说，"每天下午有鸽子落在那上面。"

　　沈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楼顶的水泥台面上确实落着几只灰白色的鸽子，在光里缩着脖子安安静静地站着。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目光大概会落在那扇窗户外面的某一个固定位置，看着那些鸽子来了又走。

　　"你看了几天了。"沈青问。

　　"从第二天下午开始，"姜槐说，"有三只，脚上好像有环，应该是人家养的。"

　　沈青扶着她的手臂，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楼顶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姜槐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站直了把手臂从他胳膊上收回去，自己慢慢走回了病房。沈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病号服走在走廊里日光灯下的背影，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

　　第五天早上医生来查房，带来了病理结果。医生站在床尾翻着报告，沈青站在姜槐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医生看完之后把报告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说"结果比预想中好，切下来的组织化验是良性的，病灶完整清除了，后续不需要放化疗，定期复查就行"。

　　姜槐坐在床上听完医生的话。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过了几秒抬起头来看着医生说"谢谢大夫"。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和出院的时间，然后就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被子上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姜槐把被子边角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青。

　　他说"听到了"，声音不大，可他站在床边的姿势和之前几天没什么变化，只是搭在床沿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姜槐伸手碰了一下他搭在床沿上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回被子上。她靠回床头，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几只鸽子今天不在对面楼顶，天窗上空空的，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台面被太阳晒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那个空空的台面，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青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沈青说"我今天去办手续"，姜槐点了点头。她坐在病床上看着沈青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收好，把那本薄薄的书放进带来的袋子里，把毛巾叠好放回行李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倒水的时候壶嘴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小串被风吹响的音符。

　　出院那天上午沈青办完了所有手续。他拎着箱子扶着姜槐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都笼在了暖融融的光里。姜槐在门口站了一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慢慢走下台阶。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海城的夏天特有的潮润温热的气息，把她垂在肩侧的头发微微吹动。

　　她走了几步之后自己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天很蓝，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路面晒得微微反光。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青走在她旁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没法扶她，可她也不需要扶了，走在他旁边比前几天快了一些。

　　回到老街的时候是中午。钟表店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在正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卷起了一小角。沈青开了锁推开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加清澈响亮，像是也为她回来高兴似的。姜槐站在门槛外面先往里面看了一眼——柜台、台灯、架子上的表、墙角那只老座钟，一切都和她离开之前一样，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来。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沈青跟在后头把门虚掩着，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把那几样带去医院的东西归回了原位。姜槐在柜台前面的高凳上坐下来，手搭在台面上，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台面上的手指。沈青放完东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立刻说话，就在午后安静的店里并肩坐着。窗外老街上的蝉鸣一阵高一阵低地响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泡桐树叶子的沙沙声，墙角那只老座钟的摆锤不紧不慢地晃着，嗒，嗒，嗒，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