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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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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姜槐在柜台前面坐了很久。她没有修表,只是坐着,手搭在台面上,偶尔翻一下面前那本旧登记本。沈青在旁边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收好,把行李箱放回楼上角落,又把那几样洗漱用品归回了原位。他做完这些之后下楼来,在姜槐旁边的高凳上坐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姜槐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青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冰箱里的菜还是他去医院之前买的,青菜蔫了一点,可鸡蛋和肉都还在。他把蔫了的菜叶摘掉洗干净,从冷冻层拿出一小块肉解冻,然后开始切菜备料。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姜槐从柜台前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把菜刀放下把切好的肉丝装进碗里,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说"很快就好"。
姜槐没有走开,靠在门框边沿看着他继续切菜。油烟升起来的时候沈青侧身开了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把厨房里的安静填满了一层低低的底色。姜槐看着他把菜倒进锅里翻炒,看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看他揭开锅盖尝了一口汤汁然后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饭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两个人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前,一人一碗饭两碟菜一锅汤。沈青把汤碗往姜槐那边推了推,她端起喝了一口,放下来说"咸淡刚好"。沈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吃了好几口,停下来的时候看见姜槐正在慢慢喝汤,她端着碗低着头,碗里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了。
吃完饭沈青去洗碗。这一次姜槐没有站在旁边看,她走回柜台前面把那盏台灯打开了,暖黄的光重新拢住了柜台周围那一小片区域。她从架子上取了一只表放在台面上翻过来看了看后盖,然后拿起螺丝刀开始拆。沈青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在台灯底下修表了,放大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镊子在清理一颗齿轮边缘的灰尘。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在旁边的高凳上坐下来,也把自己那边积压的一只表拿过来开始弄。
两个人在同一盏台灯底下各自拆着各自手里的表。偶尔工具碰到台面发出细小的叮响,有时候一个人往旁边递个零件另一个人顺手接了。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灰蓝又从灰蓝沉成深色,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把光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地面上。沈青把手里那只表装好拧了发条,秒针走了起来。他把它放在台面上让它自己走着,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姜槐。她正在把最后一颗螺丝旋进表壳边缘,旋好之后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表盘,然后也把它放在了台面上。
两只表并排放在台灯底下,秒针同步地走着,一小格一小格地迈着步子。沈青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两只表,然后伸手过去把姜槐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轻轻盖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指腹上沾着金属屑在灯下微微闪亮。她没有抽开手,只是把手指慢慢舒展开,让他的手贴着她的掌心。两个人并排坐在暖黄的灯光里,手搭在台面上贴着,窗外的蝉鸣已经歇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泡桐叶子干燥的气息和老街远处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隔了几堵墙传过来已经不太清晰了。
后来姜槐先上了楼。沈青在楼下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表收进了托盘里,然后把台灯调到夜灯模式,关了一楼的灯也上了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见姜槐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台灯光从缝里透出来落在地板上。他放慢了脚步经过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可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
"沈青。"
他停下来站在门口。她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家居服,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身影,说:"你明天上午把店门打开吧。"
沈青靠着门框看着她:"你不多休息两天?"
"我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了,"她说,"再坐一天也没事。"
沈青看着她。台灯暖黄的光把她的脸色照得比之前好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松软的弧度,和白天喝那碗粥说"淡了"的时候一样。他想了想说"那明天上午开门,我在柜台前面干活你在后面坐着",她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一点点,说"也行"。
沈青从门框边沿直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他转身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轻了一些,像是被夜风压低了半度:"你那个北京的事还没处理完吧。"
沈青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走廊中间,夜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了一道浅浅的暗痕。他转过身看着姜槐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她微微偏着头也看着他。
"等你完全好了再说也不迟,"沈青说,"那边的事不急。"
姜槐没有回答。她看着他,手里的遥控器在指间慢慢转了小半圈又停下来。然后她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说"那你早点睡",沈青说"你也是"。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投了一小片浅浅的橘黄色,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碰了碰那两把并排放着的钥匙。金属的齿痕硌着他的指腹,温热的。他收回手开始换衣服躺下来,侧躺着面朝着门的方向。门没有关严,走廊的夜灯光从缝里透进来和以前一样在地板上落了一小条暖黄色的亮线。他看着那条线,听着隔壁房间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声。秒针在他手腕上走着,嗒嗒嗒的,一小格一小格地、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又一圈,把夜色的声响都裹进了那串细碎的节奏里。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平稳地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上午沈青起来的时候姜槐已经在楼下了。她把柜台上的台灯打开了,正坐在高凳上翻昨天的维修记录本。她听见他下楼抬头看了一眼说"粥在锅里",沈青走过去盛了粥在她对面坐下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整片暖白。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沈青把碗收去厨房洗了,然后把店门完全打开了。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老街上的光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透和凉意。
老周从对面文具店门口探出头来看见钟表店的门开了,隔着街喊了一声"回来啦"。沈青站在门口应了一声,老周又问"身体怎么样",沈青回头看了姜槐一眼,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登记本,听见老周的声音也抬头朝街对面点了点头。老周在那边笑呵呵地挥了一下手然后缩回店里去了。
上午第一个来的是陈伯。他拎着一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姜槐坐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台面上说"家里炖了鸡汤,给你带了一桶"。姜槐站起来接了说"陈伯你太客气了",陈伯摆摆手说"喝了对身体好,你别推"。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沈青,目光在他和姜槐之间转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沈青把保温桶盖打开看了看,鸡汤清亮亮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里面还有几块鸡肉和几片姜。他把汤倒了一碗端到姜槐手边,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陈伯炖的比他做的好吃"。沈青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尝了尝,确实不错,咸淡刚好,鸡肉炖得烂了。
那天陆陆续续有几个客人来。有来取表的,有来送修的,也有听说姜槐身体不舒服专门过来看一趟的。姜槐坐在柜台后面接待,沈青在旁边帮忙登记和取表,两个人在柜台的一左一右各占一边,配合得和从前一样默契。有一回沈青在柜台里面蹲下去找配件的时候直起身来撞到了柜台的边缘,姜槐正在给客人登记取表日期,听见声音头也没回地说"下面第二个抽屉是拉出来的,别撞到",沈青揉着腰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可嘴角弯了一点点,被台灯的光照着看得清清楚楚。
傍晚收工之前沈青把那只旧保温桶洗干净了放在门口等陈伯路过的时候来取。姜槐把柜台上的工具收好关了台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天的肩膀。沈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门外暮色从门口涌进来,橘红色的余晖落在门槛上,把门口的铜铃照得微微发亮。
"你今天坐了快一天了。"沈青说。
姜槐说"还好",可她说完之后没有急着上楼,在柜台前面多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盏铜铃上,被夕照照得亮亮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它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她看着那盏铃晃了几下停了,然后转身上了楼。
沈青在楼下留了一盏夜灯,然后也上去了。他经过姜槐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落在走廊地板上。这一次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停下来。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从她那边传来一句极轻的"晚安",隔着半开的门和走廊里灯光的距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荡了极小的一圈波纹就平了。他伸手推开自己的门,对着走廊的方向说了一声"晚安"。
门合上了。走廊里夜灯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照着两扇并排关着的门,把门框边缘的轮廓都镶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老街在夜色里慢慢沉静下来,风把泡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歇了,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声远远的狗叫,然后也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