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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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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沈青每天上午去文具店,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钟表店修表。他修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大部分常见的故障已经不需要姜槐在旁边看着了。有时候他修完一只表放在台面上走几分钟确认没问题了就直接收进"已修好"的托盘里,姜槐在旁边翻记录本或者修更复杂的古董表,两个人各占柜台的一边,各自忙着自己的活。
七月的海城热得透亮。阳光白晃晃地照着老街的青砖路面,走在上面觉得脚底发烫。店里的电风扇从早开到晚,可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只能把空气搅动着让汗意不至于黏得太紧。沈青每天会给姜槐倒一杯冰水放在她手边,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在台面上洇出一圈湿印。姜槐修表修累了就端起来喝一口,然后又放回原处。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老人。沈青抬起头来觉得面熟,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钟师傅以前的一个老顾客。老人拎着一只老式座钟走进来放在台面上说"不走了,你看看能不能弄"。沈青把座钟接过去看了看,后盖打开之后发现发条断了,齿轮有几处磨损。
"能修,"他说,"不过要换发条,得等两天。"
老人点了点头说"不急",又问了一句"你师父呢"。沈青说"师父退休了,现在姜槐在接手",老人哦了一声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姜槐,又看了看沈青,像是认出了他是之前老来店里的那个小孩,但没说出来,付了定金就走了。
那天下午沈青把座钟拆开清理机芯的时候发现外壳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是当初买这只钟的人留下的日期和名字。笔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年份来——一九七八年,比沈青的年纪还大。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用绒布把那一小块区域擦了擦,没有磨损那行字,只是把周围的灰尘清掉了。
傍晚打烊之后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西瓜。西瓜是下午老周从菜市场带回来送给沈青的,他切了一半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冰箱里凉了一下午。沈青把西瓜端出来切成块,两个人一人拿一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着。老街上的行人在暮色里慢慢走着,晚风开始有凉意了,把热了一整天的青砖路面一点一点地吹凉。
沈青啃完一块把瓜皮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又拿了一块递给姜槐。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小道,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沈青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块啃完的瓜皮摞在刚才那一块的上面。
"钟师傅以前那个老顾客今天来了,"沈青说,"认出了你,也认出了我。"
姜槐嚼着西瓜说:"他以前每个季度都来,每次来都带一只钟。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他帮别人带来的。"她把瓜皮放下来,擦了擦手指,"他今年多大了,得有七十多了。"
"可能跟钟师傅差不多年纪。"
姜槐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街对面那排店面的灯光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槛和窗框的缝隙里渗出来,在老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沈青坐在她旁边把最后一块西瓜啃完了,瓜皮摞成一摞整整齐齐地堆在脚边。
"姜槐,"他开口说,"你有没有想过这间店以后怎么办。"
姜槐偏头看他:"什么以后怎么办。"
沈青想了想:"就是以后。你一直修表,修到退休。我跟你一起修。然后我们变成钟师傅和师母那样。"
姜槐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街对面。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得先修到退休。"
沈青笑了一声。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膝盖上放着的手背上。她的手背还带着一点西瓜汁水的微黏,他也没有在意,就那么搭着。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傍晚最后一点暑气带走了,暮色从浅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沉成灰蓝。路灯在头顶亮起来,把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槛上,两道交叠着,分不太清边界。
七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沈青下楼发现姜槐已经坐在柜台前面了。她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些,面前摊着一只拆了一半的表,戴着放大镜低着头。沈青走过去把粥盛好端上桌,叫了一声"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起身,把手里那根发条装好才摘了放大镜走过来。
沈青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揉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两个人吃完了早饭沈青去对面文具店,下午回来的时候姜槐还在修那只表。她修了一整个上午加中午没有停,那只表已经装好了大半,她正在给齿轮上油。
"中午没歇?"沈青问。
"这只表差不多了,想赶在今天弄完。"姜槐没有抬头。
沈青走到柜台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底下那只表。是那只老式座钟的发条轮系,已经被她全部拆开清理过了,重新装回去之后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她的手指很稳,镊子夹着油瓶在轴承上点了一滴又收回去。
沈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热了饭端过来放在她手边。她过了一会儿才停下筷子匆匆吃了几口,又戴回放大镜继续。沈青没有催她,在自己那半边柜台坐下来开始修另一只送来的手表。两个人隔着台灯的光各自忙到傍晚,那只座钟终于全部装好了。姜槐拧了几圈发条,摆锤开始晃了,嗒,嗒,嗒,在安静下来的店里声音清晰而均匀。
她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沈青把自己手头那只表也收尾了,放下工具看了看她。她正靠着椅背闭着眼,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睑下面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沈青看了一会儿,她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着他。
"修好了。"她说。
"嗯,我听到了。"
姜槐把放大镜摘下来放在台面上。她坐直了揉了揉后颈,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沈青跟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冲着手背上的金属屑。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沈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姜槐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没有,就是有点累。可能昨晚没睡好。"
沈青没有追问。他把擦手的毛巾挂回去,转身去把晚饭端上桌。吃饭的时候姜槐比平时安静一些,她夹菜的动作慢了几拍,汤喝了大半碗就放下了。沈青看着她碗里剩下的饭没有说什么,把她碗里的剩饭拨到自己碗里吃了。
那天晚上姜槐上楼比平时早。沈青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把台面的工具收好擦干净。老座钟的摆锤在安静的店里晃着,嗒嗒的声音比白天更清晰。他关了灯上楼,经过姜槐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他站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说不清是什么把他弄醒的,可能是楼下那只钟在某个整点敲了一下,也可能只是自然的醒。他侧耳听了一下隔壁房间的动静,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短促的,像是被人压住了后半截。
沈青坐起来。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然后下床走到走廊里。姜槐房间的门关着,走廊夜灯从天花板投下来一小片昏黄的光。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没有什么声音了,可他还是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板。
"姜槐。"
里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怎么了。"
声音有一点闷,像是刚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沈青靠在门框上:"你刚才咳了一下。"
"没事。你回去睡吧。"
沈青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隔着门板说什么都不对。他伸手搭在门把手上试了一下,门没有锁,可他没有拧开。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
"那你要是睡不着就叫我。"他说。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
沈青转身走回自己房间。他没有关门,留了一道缝隙,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小条光线落在地板上。他躺下来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听见那边轻微地翻了一次身,然后安静了。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沈青这才闭上眼,慢慢地也跟着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