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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沈青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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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走的那天早上姜槐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他下楼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已经煮好了一锅粥,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和两个煮鸡蛋。姜槐坐在柜台旁边的高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他下来了也没起身。沈青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把粥盛了一碗低头喝着。粥里加了红薯,甜丝丝的,和平时一样。
他喝完粥把碗放回水槽,转身的时候姜槐从高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一个小袋子递给他。牛皮纸的,口折了两道封着,不大不小刚好握在掌心里。
"路上饿了吃。"她说。
沈青接过来放进外套口袋,小袋子里有一点点温度,隔着纸面渗到他的指腹上。他看着姜槐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布衫,头发披着,垂在肩上。早晨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柔和的亮边。
"我后天下午回来。"他说。
姜槐点头。她站在门框里面,手搭在门边沿上,没有送出来。沈青转过身往老街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朝她抬了一下手,她也抬了抬手。沈青转过去继续走,走到泡桐树底下的时候没有再回头。树冠密匝匝的绿叶子在头顶上被风吹得沙沙地响,他穿过那片树荫走到了街口等车。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海城的灰蓝色水面慢慢变成内陆的绿色农田和零星的村庄。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用保鲜膜包好的煎饼和一小袋切好的水果。煎饼还是温的,边缘微微带着油光。他重新把纸袋折好放回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吃。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他爸搬家搬了大半,那几箱东西堆在客厅角落,用透明胶带封着。沈青蹲在箱子前面把胶带撕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他的旧书和几件叠好的冬衣。他翻了翻那些书,大部分是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买的,有些看过一遍有些买回来就没翻开过。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扉页,上面写着他刚来北京那年随手写的日期和一句"想回去"。
他握着那本书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爸在厨房里烧水没有出来招呼他,水壶的鸣音在屋子里响了一阵又被人拧断了。沈青把那本书放回箱子里重新封好胶带,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和他记忆里差不多,对面的灰墙和楼下那棵被修剪过的行道树。他在这个窗口看过很多次日落,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看见天边剩最后一线光。那时候他不知道海城那边有人在写信,不知道那沓信会攒到四十七封,不知道他有一天会坐在那间钟表店的柜台前面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全部读完。
他收回目光走回箱子旁边。他决定把书留下让爸处理,只带走几件还能穿的衣服。他把那几件冬衣叠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起身去跟他爸打了声招呼。
他爸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看了他一眼说:"东西弄完了?"
"嗯。书就不要了,衣服我带走。"
他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沈青在门口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那几块煎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面饼是凉的,可还是软的,带着葱花和盐的淡淡咸香。他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他走的时候他爸没有送到门口,只说了句"路上慢点"。沈青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阶暗了一阶。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去继续走。
当天傍晚沈青没有立刻回海城。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坐在床边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过去:"明天上午的车,下午到。"
过了几分钟姜槐回了:"好。"
他看着那一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旅馆的床单有漂白水的味道,被子薄薄的带着一点空调吹出来的凉意。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那只戴在腕上的表在黑暗里发出极微弱的嘀嗒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海城那间小店的晚上,那只老座钟的摆锤在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晃着,声音也是这种均匀而绵长的节奏。他闭上眼把这个声音带到呼吸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上午他坐了返程的车。四个多小时之后车到海城站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太阳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沈青下了车沿着老街往回走。走到泡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冠在傍晚的光里被染成了深绿色和暖金色交织的颜色,风从海上吹过来把叶子翻动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他走到钟表店门口。门开着,铜铃挂在原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姜槐正背对着他在柜台后面收拾工具。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镊子,目光从沈青的肩上扫到他脚边那只背包上,然后停在他脸上。她看了两秒,把镊子放回工具筒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到了。"她说。
沈青把背包放在脚边。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今天的手不凉,指尖带着修表时沾上的微微金属温度。他没有握紧,只是指尖蹭过她的指腹然后收回来。
"下午两点多下的车。"他说。
姜槐点了下头。她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出来放在柜台上。"炖了一下午的。"
沈青在柜台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排骨冬瓜的,清鲜而不腻,温度刚好入口。他低头慢慢喝着,姜槐在旁边收拾台面上的东西,把那几只修好的表按型号摆回架子上。她走来走去的身影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拉得长一些又短一些,裙摆擦过柜台边缘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汤喝完之后沈青把碗端到厨房洗了,然后走回柜台旁边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老街上的路灯正要亮起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姜槐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面朝柜台一个面朝窗外,中间隔着那把老座钟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东西处理完了?"她问。
"嗯,书留那边了,衣服带了几件回来。"
姜槐点了点头。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柜台上某只表的表盘上。沈青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睫的样子和往常一样安静,可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搭着,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像平时修表时夹着镊子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的那种细微的动作。
他伸手覆在她膝盖上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慢慢舒展开,让他的手贴着她的手背。
"怎么了。"沈青问。
姜槐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傍晚港口的水面被风压平了一层细纹。她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说:"没事。你回来就好了。"
沈青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在傍晚的柜台前面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完全亮起来了,橘黄的光从门口涌进来铺了一小片在地面上。姜槐站起来去开灯,啪嗒一声之后整间店被暖黄的光填满了,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墙壁上,清晰而安静。
晚上吃的是中午剩下的饭菜。沈青把饭热了端上桌,两个人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前面一左一右地吃了。吃的过程中沈青讲了讲北京那边的事——他爸搬家搬得差不多了,旧书处理了,衣服带回来了。他讲的时候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不太重要的旧事。姜槐听着偶尔问一句"那你的书都留那儿了""你爸那边搬去哪儿了",问完了又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沈青去洗碗。他站在水槽前面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的时候姜槐从身后走过,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站了两三秒,然后走进了柜台后面的杂物间。沈青听见她拉开抽屉的声音,翻了一会儿东西,然后抽屉合上了。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经过他身后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可最终没有停下来,直接上了楼。
沈青洗完碗擦干手,关了楼下的灯也上了楼。上楼的时候他看见姜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轻轻敲了一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姜槐站在门里面,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信纸,边角已经被她捏得起了皱。沈青看着那张信纸,看出来是她自己写的那些信里的一封。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姜槐站在门里面也没有出来。
"我翻了一下以前的信,"她说,"看到第三年的那几封。那时候我写了很多'今天路过你家门口'。"
沈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接话。
姜槐把手里的信纸对折了一下,折痕已经旧了,沿着原来的压痕折回去正正好好。她把信纸收进抽屉里合上,然后转过来面对着沈青站在房间门口。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道暖黄的窄边。
"你走了两天,"她说,"我就看了两天的信。"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看完了忽然觉得,你走了这件事,我这七年里想过太多次了。"
沈青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眼睫和她捏着信纸边角的手指,伸手把她手里的信纸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他把她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我回来了。"他说。
姜槐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平着,可她在看着他的时候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两只手被他握着垂在两个人之间。
沈青站着让她靠着。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贴着他的锁骨慢慢地涌出来又收回去,浅而均匀。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见她头发上带着的那一点厨房里淡淡的油烟气和修表时沾上的金属味,混在一起就是她身上最平常的味道,是他离开了两天然后回来还能闻见的、一点都没有变的味道。
"我不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姜槐在他肩窝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点了一下头又像是没有。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指尖贴着他的掌心,不紧不松地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