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20、第 20 章 从海边

　　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沈青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他爸很少打过来。上次联系还是过年的时候，他爸在电话那头问"在海城还待得住"，沈青说"待得住"，他爸说"那就好"，然后挂了。这一次打过来的时候沈青正在文具店理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才腾出手接起来。他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里有一点电视的声音，不太清楚。

　　"小沈啊，北京这边你还有几箱东西放我那儿没拿走，你什么时候过来处理一下，我这边要搬家了。"

　　沈青把手里那沓笔记本放在货架上，靠在柜台边沿："什么东西。"

　　"就你以前那些书和衣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你跟我说你要不要留，不留我就扔了。"

　　沈青想了一下。那些东西是他去年匆忙离开北京的时候没来得及全搬走的，留在储物间里。他本来想着以后回去拿，后来回了海城就没再想过这件事。

　　"你先放着，"他说，"我回头再说。"

　　他爸在电话那边应了一声，又说了句"你过年也不回来，你那边忙什么"，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沈青说"忙修表"，他爸"哦"了一声，然后电话就挂了。

　　沈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文具店的柜台后面继续理货。他把那一排笔记本按颜色排好，又把旁边一摞钢笔的笔尖朝同一方向摆正，做完之后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老街上阳光明晃晃的，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孩骑着自行车从窗前经过，铃声叮叮地响了几下又远了。

　　他收回了目光。

　　那天下午回到钟表店的时候姜槐正在修一只老怀表。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沈青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站定，把外套脱了挂好，然后说"我爸打电话来，说北京还有几箱东西没搬完"。

　　姜槐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她低头把手里那颗螺丝拧进去放好，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青。

　　"你要去拿吗？"

　　"还没想好，"沈青靠在柜台边沿上，"东西也不多，几箱书和衣服。不拿的话他搬家就扔了。"

　　姜槐把那只怀表放在台面上，摘了放大镜。她看着沈青，目光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很安静，像港口没有风时的水面。

　　"那你想回去拿吗。"

　　沈青看着她。柜台上的老座钟在两个人之间走着，嗒嗒嗒的，声音不紧不慢。他想了想说："拿也行，不拿也行。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姜槐没有追问。她重新把放大镜戴上，低头继续修那只怀表。沈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柜台旁边坐下来。

　　那个晚上吃过饭之后沈青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爸后来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你那些书里有几本旧的，看着像有用的，你要的话趁早说"。沈青回了一句"我先想想"，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第二天老周在文具店里随口说了一句"小沈你北京那边是不是还有事没处理完啊"，沈青正蹲在地上理一箱刚到的新笔，闻言抬起头说"怎么了"，老周把当天的报纸翻了一页说"看你这两天有点心不在焉，以为你有事儿"。沈青没接话，低头把那箱笔按颜色分类放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开始留意到自己走神的时间变多了。坐在柜台后面修表的时候镊子会停在半空中，盯着零件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在动。有一天姜槐经过他旁边时伸手把他手里那颗拿反了的螺丝转了个方向，他才回过神来。

　　"你今天走神三次了。"姜槐说。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手底下那只拆了一半的表，齿轮已经取下来了两个，第三个的位置拿错了。

　　沈青把螺丝放回正确的位置，低头继续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没事"。他听见自己过了两秒才开口："我在想北京那些东西。"

　　姜槐没有走开，站在他旁边。"想了之后呢。"

　　"想了一下要不要回去一趟处理掉。"

　　姜槐没有说话。她走到柜台另一边坐下，把记录本打开翻到最新一页。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说："那你回去一趟吧。"

　　沈青抬起头看着她。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神情专注而平静。

　　"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她没有抬头，"处理完了就不用再想了。"

　　沈青看了她一会儿。柜台上的老座钟摆锤在两个人之间不紧不慢地晃着，嗒，嗒。他把手里那颗拿错的螺丝放进正确的位置，拧好了，然后把拆下来的齿轮按顺序摆回去。

　　"那我去一趟，"他说，"去两天就回来。"

　　姜槐在记录本上写完了一行字，把笔帽扣上放在本子旁边。她抬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可沈青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弯。

　　"那你去。"她说。

　　沈青把那天拆完的表重新装了回去，拧了几圈发条，秒针走了起来。他把它放在台面上看了半分钟，秒针没有停。他关掉台灯，把工具收好，然后走到柜台对面，在姜槐旁边站定。他伸手碰了一下她放在记录本旁边的手背，她没有躲，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我订后天的票。"他说。

　　姜槐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架子上，站起来了。"那明天晚上给你包点饺子带着。"

　　沈青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叠的指尖，在傍晚的暮光里贴在一起，影子落在台面上，薄薄的，分不太清是谁的。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放下来，转身去厨房帮忙洗锅。水龙头哗地响起来，把两个人在傍晚的光线里站在厨房里的身影拢在了一层薄薄的热气里。